《镜渊》叶聆雪

7、镜海 许南絮

　　许南絮觉得自己已经起得够早了。

　　窗外的源流还没有完全亮起，只在天际线处泛起一线浅银色的微光，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没有彻底亮起来的灰蓝色里。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将银簪绾好发髻，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短匕、几份必要的地图，还有昨晚段隅祁给他的那块蓝色矿石、一些琐碎的东西。

　　一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梯。

　　然后他看到了段隅祁。

　　那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背靠着门框，双臂抱胸，一条腿屈起踩着身后的墙，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尽管此刻天还没亮，院子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晨雾。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许南絮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嗯，挺快的嘛。我还以为你要磨蹭半天呢。”

　　许南絮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就没睡。”段隅祁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没睡？”

　　“睡什么睡，又不是非睡不可。”段隅祁耸了耸肩，“反正也睡不着，就早点起来等你咯。”

　　许南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发现跟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不能较真，因为一较真你就输了。

　　“走吧。”他说，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等等等等。”段隅祁在后面叫住他。

　　许南絮回过头：“又怎么了？”

　　“你就打算这么走着去？”

　　“不然呢？”许南絮皱了皱眉，“墟境在下层矿区的最深处，我们需要先到星语港，再从那里搭乘升降梯下到中层，然后——”

　　“停停停。”段隅祁打断了他，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谁跟你说我们要走路了？”

　　许南絮愣住了：“不走路……那怎么去？”

　　段隅祁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走到许南絮面前，微微俯下身，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说，你现在闭上眼睛，等我再让你睁开的时候，你就已经到了，你信不信？”

　　许南絮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像。”

　　段隅祁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好吧，我确实经常开玩笑。但这次是真的。你信不信？”

　　许南絮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从上层领域到墟境入口，即便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也要走上整整两天。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到了？这已经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了，这是完全违背常理的。

　　可是——他想到段隅祁昨晚凭空出现在他窗台上的情景，想到他悄无声息地放倒四个焰家死士的手法，想到他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解决了困扰自己大半个月的所有麻烦……

　　这个人身上，本来就处处都是不合常理的地方。

　　“你不会骗我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不会把我带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去吧？”

　　“我骗你干嘛？”段隅祁摊了摊手，“咱俩可是签了契约的，你出事了对我也没好处啊。”

　　“那可不一定。”许南絮冷冷地说，“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信任人呢？”段隅祁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可是诚心诚意要帮你的，你这样说我很伤心啊。”

　　许南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段隅祁演了一会儿，发现观众不买账，只好收起了那副夸张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更加真诚的语气：“行了，不跟你闹了。我说真的，你闭上眼，我带你过去。保证安全，保证快捷，保证不把你卖到奇怪的地方去。”

　　许南絮依然没有动。

　　段隅祁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给我个面子嘛，快点。”

　　许南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信他一次。

　　他也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昨晚那句“你现在是有靠山的人了”还在他心里回荡，也许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疑虑和戒备往前走。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的眼皮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那只手不大，但覆盖得很严实，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怕漏进一丝光亮。

　　这个姿势……太近了。

　　许南絮能感觉到段隅祁就站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对方的呼吸拂过他后颈的碎发，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他甚至能闻到段隅祁身上的一种气味，不是熏香，不是皂角，反正是属于他身上独特的一种味道。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是吗？我觉得还好啊。”段隅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别说话，专心。”

　　“专心什么？我闭着眼呢。”

　　“专心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南絮感觉到一阵奇异的眩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眩晕，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轻轻地提了起来，然后又轻轻地放下。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感觉到段隅祁的手从他的眼睛上移开了。

　　“到了。”段隅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睁眼吧。”

　　许南絮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墟境入口那片荒凉的灰色岩壁，或者至少是下层矿区那种昏暗压抑的天空。但他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

　　脚下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水面，倒映着天空中缓缓流淌的源流，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银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像是置身于一个由光和影构成的梦境之中。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光点，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又像是水底的灯火映上了天空。

　　远处，一些古老的建筑轮廓在水面之下若隐若现——塔楼的尖顶、拱门的弧线、断裂的廊柱……它们静静地沉睡在银色的水面下，像是被时光遗忘的遗迹。

　　许南絮站在原地，一时间失去了语言。

　　他见过很多美景。上层领域的浮岛群、星语港的万家灯火、源流最盛时的漫天银华，但没有一处能与眼前的景象相比。这里的美不是那种壮丽的、震撼人心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不真实的、像是从梦境中截取出来的美。

　　“……这里是哪里？”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沙哑。

　　“镜海。”段隅祁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景点，“不错吧？”

　　许南絮没有回答。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但并没有沉下去，水面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重量。他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水面，指尖荡开一圈银色的波纹，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清凉而不刺骨。

　　“这里……真的存在？”他喃喃地说，“我以为这只是传说中的地方。”

　　“传说不一定是假的。”段隅祁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水面下的那些古老建筑的轮廓，“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机会亲眼看到而已。”

　　许南絮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镜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目之所及全是银色的水面和倒映的天空，看不到边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花香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里有人住吗？”他忽然问。

　　段隅祁挑了挑眉：“怎么，你想搬来住？”

　　许南絮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想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待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段隅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哥以前跟我说过，”许南絮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他说，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些地方，是凡人永远无法到达的。那些地方美得不像真的，像是神明为自己留下的后花园。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一个那样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盖一间小屋，种一片菜园，养几只灵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我当时笑话他，说他一个堂堂许家大少爷，怎么满脑子都是退休养老的想法。他说你不懂，等你以后就知道了，有些风景，值得你用一生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