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叶聆雪

8、水下的殿堂 段

　　段隅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他失踪了。”许南絮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个地方。但如果他找到了……我希望那里的风景，和这里一样美。”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段隅祁，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看风景的吧？”

　　段隅祁笑了笑：“聪明。”

　　“所以，目的是什么？”

　　“取一样东西。”段隅祁说着，目光投向镜海深处某个方向，“跟我来。”

　　他率先迈步向前走去，脚下的水面平稳如常，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许南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无边无际的银色镜面上前行。

　　走了一会儿，许南絮忍不住问：“你要取什么东西？”

　　“有用的东西。”

　　“什么有用的东西？”

　　“反正是有用的东西。”

　　“……你这是在敷衍我吗？”

　　“我这是在保持神秘感。”

　　许南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他计较。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不能告诉我吗？”

　　段隅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但语气却是认真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许南絮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随你便。”他说。

　　段隅祁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在镜海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同样的银色水面，同样的倒映天空，同样漂浮的光点。如果不是段隅祁的步伐始终坚定而自信，许南絮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然后，段隅祁停下了。

　　“到了。”他说。

　　许南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水面上，浮现出一座小小的岛屿。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平台，直径不过三四丈。平台上长着一棵老树，树干虬结，枝叶茂密，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的根系有一部分裸露在外，深深地扎进了岩石和水面之中，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生长了漫长的岁月。

　　这棵树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的是树下的东西，一块半埋在根系中的石碑。石碑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但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

　　段隅祁走到树下，蹲下身，拨开那些缠绕在石碑上的根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许南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

　　但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段隅祁在做的事情，清理根系、辨认符文、调整角度，每一件都需要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和对那枚指环的了解，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站在这里，除了当一个安静的观众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而且，他也不想一直盯着段隅祁看。

　　于是他开口了：“我去附近走走。”

　　段隅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去哪？”

　　“就在附近。”许南絮说，“不会走远的。反正你这里我也帮不上忙，不如去看看周围有什么。”

　　段隅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逛逛，还是另有打算。

　　“行。”他说，“别走太远。这里看着漂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有些地方看着是水面，底下可能是空的，一脚踩空就掉进去了。”

　　“……我知道了。”

　　“还有，别碰那些水面下的建筑。那些东西年纪比我还大，结构不稳，塌了可别怪我。”

　　“嗯。”

　　“还有——”

　　“你到底让不让我去？”许南絮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段隅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让让让。你去吧，小心点就行。别走丢了，我可不想满世界找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许南絮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可不好说——”身后传来段隅祁拖长了音调的声音。

　　许南絮没有回头。但他加快了脚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不想再听他废话的态度。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听到段隅祁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过来，这一次语气正经了一些：“喂，真的小心点。有什么事就喊我，我能听到。”

　　许南絮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离开段隅祁之后，许南絮终于可以专心地欣赏这片镜海了。

　　他放慢了脚步，不再急着赶路，而是以一种散步般的悠闲姿态，在银色的水面上缓缓前行。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看一看，看水面下那些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看远处天际线与源流交汇处的色彩变幻，看脚下涟漪荡开时那些光点的舞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许家的藏书阁里有成千上万册古籍，其中不乏关于上古遗迹和秘境险境的记载。他从小就把那些书翻了个遍，自以为对这个世界上的奇观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但此刻他才知道，书本上的文字永远无法替代亲眼所见。

　　那些古籍里提到过镜海吗？他不确定。也许提过，但只是一笔带过，没有留下足够让他辨认的描述。又或者，镜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从不向外人提起。

　　他走到一处水面特别清澈的区域，蹲下身，仔细看向水下。那里有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殿堂，屋顶的瓦片依然清晰可见，廊柱上的浮雕也未被完全磨蚀。他隐约能看到浮雕上刻着一些人形图案，似乎在讲述着某个古老的故事。

　　他看了很久，直到膝盖都有些发酸了，才站起身来。

　　“如果能在这里住下来就好了。”他轻声自语。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隐居”这件事，他是许家的家主，他身上背负着复兴家族的责任，他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哥哥要去找。他怎么可以有“在这里住下来”这种念头？

　　但他确实有了。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银色世界里，在那个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的瞬间，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他想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不带许家的重担，不带那些仇恨和算计，不带任何人的期待。

　　只带着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面上倒映出的影子。银簪绾起的发髻，清冷的面容，微微垂下的眼帘。水中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放松的自己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当他回到那棵老树所在的小岛时，段隅祁已经站了起来，正把那枚银色的指环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指环的大小恰好合适，戴在他的右手食指上，银白的色泽在镜海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逛完了？”段隅祁抬起头，看到他回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嗯。”许南絮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枚指环上，“取到了？”

　　“取到了。”

　　“那是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段隅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东西，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一件有用的东西。”

　　许南絮深吸一口气：“……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怎样？”

　　“非要这么故弄玄虚。”

　　“这是我的风格嘛。”段隅祁笑嘻嘻地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虽然他的手上根本没有灰尘，“好了，东西拿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走去哪？墟境？”

　　“不。”段隅祁摇了摇头，“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

　　许南絮愣了一下：“另一个地方？还有东西要取？”

　　“不是取东西，是办点事。”段隅祁说，“一些……准备工作。”

　　他没有多说，许南絮也没有追问。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段隅祁的脾气，这个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不想说的时候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他只好换了一个问题：“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段隅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镜海无边无际的银色光芒。

　　“镜海。”他说，“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拥有的地方。”

　　许南絮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段隅祁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再一次覆上了许南絮的眼睛。

　　“走了。下一站。”

　　掌心的温度依然温热，呼吸依然拂过后颈。许南絮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眩晕感再次袭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镜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