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叶聆雪

6、靠山 餐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段隅祁放下勺子，看着许南絮。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说完了？”

　　许南絮没有回答。

　　“说完了就听我说。”段隅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破事，确实很烦人。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许南絮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忘了吗？”段隅祁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现在是有靠山的人了。”

　　许南絮愣了一下。

　　靠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他记事起，他就是那个被别人依靠的人。小时候是家族长辈期望他成才，长大后是家族上下指望他撑起门面。兄长失踪之后，更是所有人都看着他——许家最后的希望，许南絮。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不能示弱。他必须一个人扛起所有。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可以靠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别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我不需要靠别人。”

　　“为什么？”段隅祁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你明明可以靠我，为什么不靠？”

　　许南絮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因为——”

　　“因为你习惯了一个人扛？”段隅祁替他把话说完了，“我知道。但你想想，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我俩可是签了契约的。灵缚契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人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有这么厉害的靠山你不用，你是不是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欠揍的、漫不经心的调调，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许南絮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许南絮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方面，他真的很想给这张得意的脸来一拳，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实在太欠揍了。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段隅祁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忍不住说。

　　“哪种语气？”

　　“就是那种……很欠揍的语气。”

　　“哦，不能。”段隅祁笑眯眯地回答，“这是我说话的一种特色。”

　　许南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能解决那些事？”

　　“我说能就能。”段隅祁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你把所有麻烦事列出来，我一个一个帮你处理。”

　　许南絮犹豫了一下，还是让福伯把所有的文件都拿了过来。供应商断供、玄家中秋宴、渊阁传言，他一件一件地指给段隅祁看。

　　段隅祁看完，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该怎么办了。”段隅祁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供应商那边，我来办。保证明天他们就恢复供货。”

　　“你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有办法。”段隅祁摆了摆手，“玄家的中秋宴，你不想去是吧？”

　　“不想去。”

　　“那就别去。理由我来想。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催你。”

　　“……什么理由？”

　　“就说你在筹备一件大事，没空参加这些闲杂应酬。”段隅祁眨了眨眼，“他们要追问是什么大事，你就笑笑不说话。让他们猜去。”

　　许南絮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个办法居然真的可行。

　　“至于渊阁那边……”段隅祁嗤笑了一声，“渊阁那帮人就是闲的。我去跟他们‘聊聊’，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提什么‘不好的传言’。”

　　许南絮看着他一件一件地分配任务，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晚饭吃什么。这些困扰了他大半个月的事情，在这个人嘴里好像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你真的能解决？”他又问了一遍。

　　段隅祁叹了口气，用一种“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眼神看着他：“我说能就能。你今天就做一件事，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就准备出发去墟境。”

　　许南絮愣住了：“明天？”

　　“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

　　“那就明天。”

　　许南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粥，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段隅祁挑了挑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别啊，我明明听到了，你说谢谢——”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了谢谢！”

　　“我说了你听错了。”

　　“许南絮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又不承认——”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段隅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许南絮别过头去，不看他。但他的嘴角，在段隅祁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段隅祁果然出门了。他没有告诉许南絮他去哪里，许南絮也没有问。他只是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段隅祁的背影消失在源流的光芒中，然后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墟境的古籍，是从许家藏书阁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书上记载了一些关于墟境的零星信息，它的位置、它的历史、它里面可能存在的危险。但信息太少，也太模糊，根本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许南絮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知道自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身上，到底是对是错。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傍晚时分，段隅祁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南絮正在书房里整理行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段隅祁一脸轻松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解决了。”段隅祁把那袋东西往桌上一放，“供应商明天恢复供货。渊阁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人找你喝茶。至于玄家的中秋宴，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催你了。”

　　许南絮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转念一想，问了也白问——这个人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没有含糊。

　　段隅祁笑了笑，没有趁机调侃他。他把那袋东西推到许南絮面前：“给你的。”

　　许南絮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矿石，表面泛着细碎的星光，像是把一小片夜空封进了石头里。

　　“这是什么？”

　　“墟境入口的通行凭证。”段隅祁说，“没有这个东西，你进不了墟境的深层区域。我下午顺路去搞了一块。”

　　许南絮握着那块矿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凉意。矿石的表面光滑如镜，星光在其中缓缓流转，像是活的一般。

　　“……你下午不是去处理供应商和渊阁的事吗？”

　　“顺手一起办了。”

　　许南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矿石收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谢谢。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这辈子说过谢谢的次数，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

　　段隅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好矿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许南絮。”

　　“嗯？”

　　“你哥哥的事，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许南絮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我说到做到。”段隅祁说。

　　许南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窗外的源流缓缓流淌，银紫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

　　签这个契约，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门外传来段隅祁的声音：“早点睡啊，明天还要赶路呢。”

　　许南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