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叶聆雪

4、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下

　　下午，焰家的商队主管准时登门了。

　　来人姓庞，名四海，是焰家在星语港一带的商队总管，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但许南絮知道，这人笑里藏刀，是焰家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庞四海被福伯领进会客厅的时候，许南絮已经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姿态从容。段隅祁没有坐在他旁边，而是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转着一枚银色的因果币，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庞四海进门后先是恭敬地向许南絮行了个礼，目光在段隅祁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许少爷，这位是……”

　　“我的客卿。”许南絮面不改色地答道，“庞主管不必在意他，请坐。”

　　庞四海在客座上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切入了正题：“许少爷，关于北境那条矿脉的合作事宜，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我们焰家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三七分成，我们只拿三成，开采和运输的费用都由我们承担，您只需要提供矿脉的开采权即可。”

　　许南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三七分成，听起来确实很优厚。但问题是，那条矿脉本来就是许家的产业，是被焰家用卑劣的手段夺走的。现在他们假惺惺地跑来谈“合作”，实际上是想用一纸合同把这条矿脉的归属权合法化——一旦许南絮签了字，就等于承认了焰家对这条矿脉的控制权，以后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他正要开口婉拒，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飘了过来：

　　“三七分成？你们焰家也好意思开这个口？”

　　庞四海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头看向窗边的段隅祁：“这位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段隅祁从软榻上坐起来，手里依然转着那枚因果币，“那条矿脉本来就是许家的，你们焰家当年用了什么手段拿走的，大家心知肚明。现在跑来谈合作，说白了就是想洗白吧？签了合同，就成了‘合法合作’，以后许家想收回都没法收了——对不对？”

　　庞四海的脸色变了。他看向许南絮，语气依然客气，但明显冷了几分：“许少爷，这位先生说的话，是您的意思吗？”

　　许南絮放下茶杯，看了段隅祁一眼。他本来想打个圆场，但转念一想——反正段隅祁说了他负责，那就让他负责到底好了。

　　“庞主管，这位客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说。

　　庞四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许少爷，如果您对合作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但如果您是这个态度，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段隅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笑意。庞四海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现段隅祁已经站了起来，正朝他走来。

　　“庞主管，别急着走嘛。”段隅祁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视着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想告诉你，那条矿脉，许家要收回去。不是合作，不是分成，是收回去。”

　　庞四海冷笑了一声：“这位先生说笑了。那条矿脉现在的开采权在我们焰家手上，手续齐全，渊阁备案过的。你说收就收？”

　　“手续齐全？”段隅祁歪了歪头，“你是说当年你们焰家用一份伪造的债务协议逼迫许家抵押矿脉的那件事？那份协议上的签字是许家老爷子签的没错，但当时老爷子已经被你们的人下了毒，神志不清。这种事情，要是真的查起来，你们焰家未必站得住脚吧？”

　　庞四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段隅祁笑眯眯地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们焰家不肯乖乖把矿脉吐出来，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捅到渊阁去。到时候闹大了，你们焰家的面子往哪儿搁，你自己掂量掂量。”

　　庞四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狠狠地瞪了段隅祁一眼，又转向许南絮：“许少爷，你确定要这么做？”

　　许南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庞主管，我这位客卿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庞四海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许南絮放下茶杯，看向段隅祁。段隅祁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脸得意地看着他，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怎么知道那份协议的事？”许南絮问。

　　“查的啊。”段隅祁耸了耸肩，“你以为我昨天在你家住了一晚就只是睡觉？我把你家的书房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翻了我家的书房？”

　　“怎么，不让翻？”

　　许南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个。他换了个问题：“那份协议的事情，我只在父亲留下的密信里看到过，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你光是翻书房就能翻到这个？”

　　段隅祁眨了眨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也许我运气好呢？”

　　许南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段隅祁在隐瞒什么，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追问也问不出结果。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谢谢你了。”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他不太习惯跟人道谢，尤其是不太习惯跟这个人道谢。

　　段隅祁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哟，许少爷还会说谢谢呢？”

　　“……当我没说。”

　　“别别别，我听到了。”段隅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以后再有这种麻烦事，尽管交给我。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许南絮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你最好是真的闲着没事干。接下来还有好几件事要处理，玄家的中秋宴、几家商铺的账目、还有几个依附家族的人情往来……”

　　“行行行，一个一个来。”段隅祁重新坐回软榻上，翘起二郎腿，“先说中秋宴——你想去还是不想去？”

　　“不想去。”

　　“那就别去。”

　　“但是不去的话……”

　　“停。”段隅祁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你听我说，你不去，不是因为怕了他们，而是因为你忙着更重要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在筹备一件大事，没空参加这些闲杂应酬。他们要是追问是什么大事，你就笑笑不说话。让他们猜去。”

　　许南絮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个办法居然可行。

　　“你……还挺有一套的。”他有些别扭地承认。

　　“那当然。”段隅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那不是白活了？”

　　许南絮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欠揍，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它压了下去，重新板起脸：“行了，别嘚瑟了。下一件事，商铺的账目……”

　　窗外的源流缓缓流淌，银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进会客厅，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天，许南絮处理掉了积压了大半个月的琐事。

　　效率之高，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傍晚时分，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源流逐渐变为深沉的银紫色，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从段隅祁出现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就是……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位置——那里是灵缚契约所在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轻轻地跳动。

　　段隅祁的灵格碎片，正在他的体内安静地蛰伏着。

　　许南絮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