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叶聆雪

3、史上最不靠谱的盟友 许南絮

　　许南絮第二天早上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源流的光芒刺醒的，不是被生物钟叫醒的，而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以及楼下传来的、某人毫不客气地指挥福伯的声音给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才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段隅祁。

　　灵缚契约。

　　那个混蛋。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踩在地板上。冷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源流的银光倾泻而入，今天依然是平静的平流期，天气很好。

　　好个屁。许南絮心想。今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要和那个神经病绑在一起了，天气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洗漱完毕，站在镜子前，照例拿起那根银簪。墨色的发丝被拢起，手腕一转，银簪穿过发髻，轻轻一别一扣，稳稳固定。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确认一切妥帖，才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已经能闻到食物的香气了。粥的清香，夹杂着烤面包的焦甜和煎蛋的油脂香。许南絮的脚步顿了一下，今天的早餐似乎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他走下楼梯，转过拐角，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段隅祁坐在他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悠哉游哉地喝着。福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为难表情，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蛋。

　　“哎呀，起来了？”段隅祁看到他下楼，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快来快来，粥还热着呢。你家这厨子手艺真不错，我尝了一口就没停下来。”

　　许南絮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餐厅里？”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为什么不能在你家餐厅里？”段隅祁反问，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我是你主人啊，不住你家住哪？难道你让我睡大街？”

　　“契约上没有写这条。”

　　“现在补上。”

　　许南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转向福伯：“福伯，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福伯一脸为难：“少爷……他说他是您的客人，昨晚就睡在西厢的客房了。老奴想着既然是您的客人，也不好把人赶出去……”

　　许南絮闭了闭眼。他想起来了，昨晚立完契约之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没顾得上处理段隅祁的去留问题。结果这家伙就自来熟地自己找了间客房住下了。

　　“……算了。”他走到餐桌前，在段隅祁对面坐下，“福伯，麻烦您再盛一碗粥来。”

　　“好嘞。”福伯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盛粥。

　　许南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段隅祁正托着下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看你喝粥。”段隅祁理直气壮地回答，“好看。”

　　许南絮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决定无视他。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早餐。段隅祁吃东西的姿态出乎意料地不难看，虽然他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用餐的礼仪却很规矩，刀叉用得娴熟，咀嚼的时候也不出声。这让许南絮稍微感到了一丝欣慰：至少这人不是完全的粗胚。

　　吃完早餐，福伯撤下碗碟，换上了一壶清茶。许南絮没有急着喝茶，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份清单，放在桌上，开始在上面勾画。

　　段隅祁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行程安排。”许南絮头也不抬，“我要去墟境找你哥，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许家这边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家族产业、人情往来、各方势力的关系维护……如果我撒手不管，等我回来的时候许家估计连老宅都被拆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清单上勾画，眉头越皱越紧。焰家那边的矿脉纠纷、玄家那个劳什子中秋宴、几家商铺的账目核对、几个依附许家的小家族的安抚……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而他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

　　“啧，真麻烦。”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用笔尖点了点清单上的一条，“这个焰家的商队主管，前天就递了话要谈矿脉的事，我一直拖着没回。还有玄家的中秋宴，不去不行，去了又是浪费时间……”

　　段隅祁靠在椅背上，一边剔牙一边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有那么难吗？”

　　许南絮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东西有那么难处理吗？”段隅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份清单，“矿脉纠纷，你直接把那个什么主管叫过来，我跟他说。中秋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们还能把你绑去不成？”

　　许南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说得倒轻巧。焰家那边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他们就是一群饿狼，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三步。至于玄家的中秋宴，我要是缺席，明天整个上层领域都会传‘许家彻底不行了，连中秋宴都不敢参加了’。”

　　“那你就去呗。”

　　“去了就是浪费时间。”

　　“那就不去。”

　　“不去就会被说闲话。”

　　段隅祁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的困境是——你既不想去，又不能不去，但又觉得去了是浪费时间，所以你在原地打转？”

　　许南絮沉默了。因为他说得对。

　　“你啊，”段隅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拿起那份清单扫了一眼，“就是太把那些人当回事了。你以为你不去中秋宴，玄家就会对你怎么样？你以为你拒绝了焰家的‘合作提议’，他们就能把你吃了？许南絮，你许家虽然没落了，但你依然是第三阶的源主，你依然是许家的家主。你怕他们做什么？”

　　“我不是怕他们……”许南絮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段隅祁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样吧。”段隅祁把清单拍回桌上，“你把那个焰家的主管叫来，我帮你谈。保证让他以后见了你绕着走。”

　　许南絮狐疑地看着他：“你能帮我谈？”

　　“怎么，不信我？”

　　“信你才有鬼。”

　　“那就试试看嘛。”段隅祁笑得一脸无害，“反正你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呗。”

　　许南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转头对福伯说：“福伯，麻烦您派人去焰家的商馆递个话，就说我今天下午有空，让他们主管过来谈。”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段隅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

　　许南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是谈砸了，我就把你的灵缚契约改成一百年。”

　　“哇，这么狠？”

　　“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