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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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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那天,许佳驰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他在早上七点整醒了,没有闹钟,完全自然醒。
他躺在新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身摸到手机,果然看到陆奇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实验楼窗外的朝霞,橘红色的光铺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整片暖色。底下配了一行字:
“今天早上实验室有晨光。费曼也来了,它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小时日出。”
许佳驰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窗台边缘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橘色影子,像一只猫蹲在晨光里。他打字回了一句:
“你七点之前就到实验室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八个小时。够你睡了。”
“你不也七点醒了?”
许佳驰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躺着笑了三秒。然后他坐起来,穿鞋,洗漱,出了门。
他到食堂的时候看到陆奇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的托盘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笼包、两个茶叶蛋、一根油条,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一幅被精心规划的早餐构图。陆奇看到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碗粥推到了对面的位置。
“你平时早上不是不吃饭?”
许佳驰坐下来,把那碗粥拉到面前。
“今天吃。天气好。”
许佳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粥碗,是白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和半颗剥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把咸鸭蛋夹起来咬了一口,那层油润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八月早晨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把食堂窗台上的灰尘都照得闪闪发光。
“陆奇。”
他嚼完鸭蛋说,
“你今天不对劲。”
陆奇正在夹小笼包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早餐不会摆这么多东西。你今天像在摆供品。”
陆奇把那颗小笼包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吹了一口,然后开口: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你应该吃个早餐。”
许佳驰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那碟咸菜、那颗流油的咸鸭蛋、那根被切成小段的油条,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安静吃小笼包的人。他什么也没说,低头把粥喝完,把油条吃完,把剩下的半颗咸鸭蛋也消灭了。吃完之后他把空碗叠在一起放在托盘边缘,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确比平时多了一点动力。
那天下午在图书馆,许佳驰坐在老位置上翻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到第203页的时候他低头看到了那枚银色处女座书签,和旁边那枚射手座书签并排躺着,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书页间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陆奇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干净明亮。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了,放在了桌角那个深蓝色收纳盒的旁边。
“陆奇。”
他开口。
“嗯。”
“你八月二十号之后是不是要开始收拾东西了?”
陆奇从屏幕后面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副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衬得更加清澈。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许佳驰注意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大概八月二十五号左右开始打包。九月一号出发。”
“那你二十五号之前——”许佳驰看着桌面那两枚并排躺着的书签,
“我们去把图书馆那张桌子的夕阳看了吧。”
陆奇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说:
“好。”
那天晚上许佳驰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最后给方糖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如果一个人要走,你陪他度过最后几天,那几天应该怎么过?”
方糖秒回:
“你这话说得好像他要挂了一样。他只是去北京读博。”
“我知道。但就是……不一样。”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句:
“像平常一样过。别刻意。你越刻意他越看得出来,他看得出来就会担心你,他一担心你你俩最后那几天就全泡在'担心'里了。划不来。”
许佳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是一整片光秃秃的白色,没有裂缝可以让他沿着走。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八月二十号那天,许佳驰一整天都很奇怪。他早上起来之后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把自己书桌上那几本暑假翻过的书叠好收进了箱子,把充电线缠好装进收纳袋里,把那盒还没吃完的草莓糖放进了背包夹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用叠衣服和整理充电线的动作来拖住时间。
下午他到图书馆的时候,陆奇已经到了。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桌子上的书被收起来了,只放着两杯饮料:一杯冰美式,一杯茉莉花茶。桌面被擦过,干干净净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光。窗外的银杏树被八月午后的太阳晒得绿得发亮,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不断移动的亮斑。
许佳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杯饮料并排放在桌面中央,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桌面上各自洇出两个小小的湿圈。
“你今天把书都收了?”
许佳驰问。
“嗯。今天不看书。”
许佳驰看着对面的人。阳光从落地窗侧面照进来,正好铺了半张桌面,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暖金色的光带。陆奇坐在光线里,浅灰色短袖的衣领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两片被浸在水里的薄玻璃。
“那今天做什么?”
许佳驰问。
陆奇偏过头,看着窗外。夕阳开始在西边铺开了,从金色慢慢转向橘红色,在银杏树的叶片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许佳驰:
“坐着。”
“就坐着?”
“嗯。坐着。”
于是两个人就在那坐着。没有书,没有电脑,没有笔记,没有要讨论的论文题目和辩论赛复盘。桌面上只有两杯并列的饮料,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斜,把桌面上的光带从金黄变成橘红,再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逆光的剪影。许佳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走过了一整段距离。他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陆奇也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它像被日光和夏天的风填满了,满满当当的,一丝空隙都没有。许佳驰坐在那张桌子前面,那杯茉莉花茶的杯壁已经不再冒水珠了,被他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正在天边缓慢地燃烧着,把整个三楼都泡进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里。
“陆奇。”
他开口。
“嗯。”
“这张桌子以后——我还会来坐。你走了之后,我也来。就坐这个位置。”
陆奇偏过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许佳驰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正在夕阳的光线里慢慢地、像被晒化了一样浮上来。
“那我把我的书签留在这里。”
“不行。书签你带走。你用它夹你在北京看的书。”
“那我留一张便签纸在这。夹在桌面的缝隙里。”
许佳驰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留一张。我下次来的时候看到它,就当你在。”
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整张桌面都铺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两杯饮料的杯壁在夕阳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在桌面上投下两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光斑,贴在一起,像是被黄昏粘住了。
许佳驰坐在那片光里,看着对面的人,觉得这个时刻大概会在他心里存放很久。
那天傍晚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烧着一层紫红色的余烬,把人工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泛着暖光的深色。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许佳驰站住了,偏头看着陆奇说了一句:
“你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许佳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海边灯塔墙壁上的涂鸦照片——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一道波浪线,下面写着三个字母。
“你画的那道波浪线——我想加一个东西。”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陆奇。
“在这颗心上面加一个箭头。朝下的箭头。指向那颗心。”
陆奇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然后他抬起眼,嘴角那个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箭头指向心——什么意思?”
许佳驰把手机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偏头看着湖面。
“意思就是,不管你去北京还是去哪,箭头指的方向一直是你。指向我的心。”
陆奇站在暮色里,没有接话。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暖黄色光线下,低头碰了一下许佳驰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在碰触水面时留下的那圈极细的涟漪。
许佳驰没有缩回去。他让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感受着暮色里那一小片被碰触过的皮肤上残留的温度。路灯在他头顶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新拉成了一长一短两段,短的靠着长的,像贴着桌面的两枚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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