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46、第 46 章 人生危机

　　七月底的时候，许佳驰遭遇了人生中一次严重的危机。
　　空调危机。
　　学校暑假期间实行节能管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统一关中央空调。图书馆那台常年默默运转的冷气系统在七月底的一个周二下午准时停了机，三楼东区的温度在二十分钟之内从二十六度一路攀升到了三十二度，窗外的蝉鸣密得像一层黏稠的热浪，从玻璃外面一浪一浪地涌进来。许佳驰刚开始还没意识到空调停了——他只是觉得越来越热，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开始出汗了，在纸上留下浅浅的湿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现那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声。
　　“空调停了。”
　　他看向对面。
　　陆奇也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两点整停的。还有两个小时。”
　　许佳驰靠在椅背上，T恤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迹。他看着陆奇——对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额前碎发被热空气微微蒸出一层潮气，但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三十二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数据点，不影响他继续翻书。
　　“你不热？”
　　许佳驰问。
　　“热。”
　　“那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热啊。”
　　“热不一定要表现出来。”
　　许佳驰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觉得自己跟这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道“热感知阈值”的天然屏障——他在这边被三十二度烤得像一条正在失去水分的鱼，对方在那边安然地翻着书页，连翻页的速度都没变。他趴到桌面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板上，试图用那一小片接触面积来散热。桌板确实凉，但他的脸刚贴上去不到十秒就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了。
　　“你这样散热效率很低。”
　　陆奇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平得像在点评一个实验方案，
　　“你的脸只接触了桌面五分之一的面，剩下的部分跟空气接触，空气温了三十二度。”
　　许佳驰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已经不凉的桌板，瓮声瓮气地说：
　　“那你说怎么散热效率高？”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许佳驰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绕过了桌子，走到他旁边。他偏过头抬眼看了一下——陆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刚才放在桌上的那个随身小笔记本，正在朝他扇风。纸张的边缘在空气中快速翻动，带起一阵持续的小风，刚好吹在许佳驰裸露的后颈和侧脸上。风不大，但在三十二度的闷热空气里，那阵纸扇出来的风就像一小片被临时制造出来的凉意。
　　许佳驰趴在桌面上，偏着头看着站在旁边给他扇风的人。陆奇的表情如常，那只手扇风的频率稳定而均匀，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参数，每一下幅度一致、节奏一致。
　　“你扇风怎么扇得跟钟摆一样？”
　　“这样效率最高。幅度太大浪费力气，太小风量不足。”
　　许佳驰把他的脸完全转向陆奇的方向，趴着看他。
　　“那你这个扇风行为是数据驱动的还是主观的？”
　　陆奇扇风的频率没有变化，但许佳驰注意到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数据驱动。你出汗速度从空调停机第八分钟开始显著增加，皮肤表面温度在第三十二分钟达到峰值，之后趋于平稳。如果不在这个时间点采取降温措施，你可能会在第四十五分钟左右出现注意力涣散的初期症状。”
　　许佳驰趴在桌面上，觉得世界上大概只有陆奇会把“给你扇风”这件事背后那套逻辑讲成一段数据分析报告。他伸手从自己书包里也掏出一本书——是那本《市场营销学原理》——翻开朝自己扇了两下，然后又放下了，因为单手扇风的效率确实不如陆奇那种均匀摆动的节奏。
　　“你把我当成实验对象了。”
　　“没有。实验对象一般不会告诉我'这样扇风效率最高'。”
　　两个人就这么在三十二度的图书馆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陆奇站在许佳驰旁边用笔记本给他扇了大概十五分钟风，然后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许佳驰后来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一直站着，就站起来说
　　“走吧，去食堂那边蹭空调”
　　，陆奇才放下笔记本，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
　　食堂的空调果然还开着。暑假期间食堂只开了两层中的一层，但空调系统依然全天运转，因为后厨需要保持温度。许佳驰走进食堂大厅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都舒展开来。他在靠风口的位置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对着空调出风口，闭着眼感受那种凉爽的气流从额头上方持续地流下来。
　　陆奇端了两杯绿豆汤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
　　“活了。”
　　许佳驰睁开眼，接过那杯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从内部重新冷却了一遍。他放下杯子看着陆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今天那个笔记本——我好像看到你画了个东西在上面？”
　　陆奇喝绿豆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许佳驰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多转了小半圈，像是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下。
　　“什么都没画。”
　　“我看到了。你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曲线？”
　　陆奇把视线移开了。
　　“那是温度变化曲线。记录空调停机后环境温度的升高速率。”
　　许佳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自己那杯绿豆汤在手里转了转，冰块在里面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绿豆汤。杯底那层未化的糖被他喝到了舌尖上，甜的。
　　那个星期的周末，方糖突然杀回了学校。
　　她发消息说“我来学校拿点东西顺便看看你还喘气不”的时候，许佳驰正躺在床上吹一台陆奇拿来的小风扇，看到消息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
　　“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看我死了没？”
　　方糖回“顺便请你吃饭”，许佳驰说“行”。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学校西门外面碰头，方糖看到陆奇也在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三个人进了一家小馆子，方糖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
　　“你们俩暑假天天待一起，腻不腻？”
　　许佳驰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不腻。”
　　“你那个宿舍暑假没空调，他天天去图书馆陪你待着，你俩不嫌热？”
　　陆奇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问的不是我。”
　　方糖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表情从“我要审你们”变成了“算了我不问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然后换了个话题，开始讲她暑假实习的事——在一个广告公司做策划助理，每天被安排写方案写到凌晨两点。许佳驰听着听着笑出了声，说“你以前催我写方案的时候可没这么敬业”，方糖把一根筷子扔了过来，许佳驰偏头躲开了，筷子掉在陆奇面前那盘菜里。
　　陆奇低头看着那根落在他碗沿旁边的筷子，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从筷筒里重新抽了一双干净的放在方糖手边。动作安静而利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方糖看着那副被放在自己手边的干净筷子，又看了许佳驰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了。但她嘴角那个“我什么都明白了”的弧度在灯光下很明显。
　　吃完饭之后方糖先走了，许佳驰和陆奇站在馆子门口目送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夏夜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和路边烧烤摊的气息。许佳驰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偏头看了陆奇一眼：
　　“刚才那根筷子扔过来的时候，你躲都没躲。”
　　“它在空中飞行了零点八秒。我算了一下它落点的位置，不在我碗里，所以不用躲。”
　　“你连筷子飞行的轨迹都算？”
　　“不用算。看就知道了。”
　　“能直博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许佳驰站在夏夜的街道上，觉得“筷子的飞行轨迹”大概也是陆奇“日常观察列表”里的一个条目——跟他喝咖啡皱眉的时间、趴桌子入睡的时长、出汗速率变化曲线并列排着，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数据集。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说：
　　“走吧，回去了。明天下午图书馆见。”
　　陆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往校门口走。夏夜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们的T恤下摆轻轻翻动。走着走着许佳驰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本笔记本——温度变化曲线那一页——你画了几条线？”
　　陆奇的脚步慢了半拍。
　　“……两条。”
　　“两条？一条是环境温度，另一条是什么？”
　　陆奇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夏夜的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
　　“另一条是我把风扇调到你那边的频率变化曲线。”
　　许佳驰走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旁边那个人。夏夜的光线把陆奇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柔和，他偏着头，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的暖光里若隐若现。
　　“你记录那个干什么？”
　　“看你的散热效率有没有改善。”
　　许佳驰看了他几秒，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回前面。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说了一句：
　　“那下次空调停的时候你直接说'我来给你扇风'就行了。不用画曲线。”
　　陆奇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夏夜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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