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45、第 45 章 你被谁教坏

　　暑假的日子像被晒化的冰淇淋一样，绵软、缓慢、带着甜味，一勺一勺地往下淌。
　　许佳驰发现自己正在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状态——没有课表，没有学生会会议，没有外联赞助方案要写，每天的时间表松散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每天自然醒，醒了看手机，回陆奇的消息，磨蹭到中午，去食堂吃个饭，然后晃到图书馆，在落地窗边的老位置上坐下来，跟对面那个人共享整个下午。傍晚一起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在校园里走一圈，偶尔去实验楼看陆奇做一会儿实验，偶尔坐在人工湖边的长椅上发呆，等到天彻底黑了才各自回去。
　　这种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之后，许佳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无聊。他以前是一个不能“空着”的人，必须有事做、有人约、有日程表填满才觉得安全。但现在的“没事做”跟以前的“没事做”完全不一样——以前“没事做”的时候脑子里会跑出很多他不想听的声音，现在“没事做”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待会儿吃什么”和“陆奇在干嘛”。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新宿舍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他的舍友——那个只闻其电脑不见其人的物理学院研究生。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坐在对面的书桌前，正在吃一碗泡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厚书和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那人抬起头来看了许佳驰一眼，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泡在数据里太久之后忽然被打断的茫然。
　　“你好，我姓周。”
　　那人说。
　　“许佳驰。经管的。暑假留校。”
　　“哦。经管的。”
　　姓周的舍友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屏幕上了，
　　“冰箱里有西瓜，我昨天买的。你吃自己切。”
　　许佳驰看着他那碗正在冒热气的泡面和桌上那盆被他浇过水之后稍微精神了一点的绿萝，觉得这个舍友比想象中好相处。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半西瓜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冷藏层，他切了两块用盘子装着，把其中一块放在姓周的书桌旁边，自己端着另一块坐到床上啃。
　　“谢谢。”
　　姓周的头也没抬，但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
　　“你那个绿萝，我上次浇过一次水。”
　　“噢，难怪它这几天没蔫。”
　　姓周的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我老是忘。”
　　许佳驰啃着西瓜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个一边吃泡面一边看屏幕一边偶尔啃一口西瓜的人，觉得自己这个暑假的舍友运气还不错。
　　七月初的时候，天气热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许佳驰从宿舍走到图书馆那短短十分钟的路上出了一身汗，T恤的后背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印。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冷气迎面扑来，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凉水里一样舒坦地呼了一口气。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发现陆奇已经在了，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桌面上除了书和杯子之外，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小风扇，正在对着对面吹。陆奇看到许佳驰走过来，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许佳驰将要坐的位置。
　　“你哪来的风扇？”
　　许佳驰坐下来，迎面对着那阵凉风。
　　“上周买的。看了天气预报，这周连续高温。”
　　许佳驰把脸凑近风扇，让风对着自己的额头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把他的刘海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闭着眼感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看着对面。
　　“你连天气预报都提前看了？”
　　“暑假留校，高温天容易中暑。你宿舍没有空调，图书馆有，但你来的路上会热。”
　　许佳驰靠在椅背上，迎着风扇的凉风，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被这个人仔细地放进了一个被计算好的温度区间里，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刚刚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台风扇的电线从桌沿垂下去，插在墙壁上的插座里。他伸手拨了一下扇叶的方向，让风能同时吹到两个人。
　　“你也得吹。你不能光给我吹，自己热着。”
　　陆奇没有接话，但他把书页翻了一页，风扇的风同时吹在两个人脸上，在夏天的午后带来一阵持续的、细密的凉意。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许佳驰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陆奇不在。桌面上摊着书和笔，那台小风扇开着，正在对着空椅子吹。他坐下来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奇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这是什么？”
　　许佳驰凑过去看。
　　陆奇把碗放在桌上——是一碗冰粉，上面铺着葡萄干、山楂碎、花生碎和一勺红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亮光。
　　“食堂今天新出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带了两碗。”
　　许佳驰低头看着那碗冰粉，又抬头看了看陆奇。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甜品了？”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我那叫喜欢甜，不叫嗜甜。”
　　陆奇把自己那碗冰粉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表情平淡。
　　“你上次说草莓糖'还行'，但把它吃完了。”
　　许佳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甜食喜好”这个问题上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有力的反驳。他低头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冰凉、滑嫩、甜而不腻，红糖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裹着葡萄干和山楂碎的酸甜，舒服得让他眯了一下眼。他咽下去之后看着对面，陆奇正在低头吃他自己的那碗冰粉，侧脸被夏日午后的光照得很安静。
　　“陆奇。”
　　他开口。
　　“嗯。”
　　“你说你观察了我一百多天。那你观察出什么结论了？”
　　陆奇放下勺子，想了想。然后他开口，声音像在陈述已经被验证过多次的结论：
　　“你吃东西的时候会先吃最不喜欢的那部分。你喝冰美式的时候第一口会皱眉。你趴桌子睡觉的时候大概需要九分钟才能完全睡着，中间会翻身一次。”
　　许佳驰靠在椅背上，勺子还含在嘴里，他看着陆奇，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本活体的“许佳驰用户手册”拆解完了。
　　“九分钟——这个你也数过？”
　　“数过。样本量二十七次。标准差不到一分钟。”
　　许佳驰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觉得自己的人生数据好像已经被这个人整理装订成了好几册档案，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他看不到的书架上。他低头继续吃那碗冰粉，吃了几口之后抬头说了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陆奇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自己那碗冰粉往许佳驰的方向推了一点。
　　“在想这碗冰粉够不够甜。觉得不够的话，我碗里的红糖还没搅开。”
　　许佳驰低头看着被推过来的那碗冰粉，琥珀色的红糖浆在碗底还聚着没有化开，像是被预留好的一份额外的甜度。他用勺子把陆奇碗底那层红糖舀了一勺倒进自己碗里，搅匀了，低头吃了一口。
　　“够甜了。”
　　风扇在他面前嗡嗡地转动着，把午后的热气搅成一阵持续的凉风。窗外蝉鸣密得像一层粘稠的声网，把整个夏天罩在里面。对面的人正在低头翻书，桌上两碗冰粉的碗沿碰在一起，在日光里映出两个并列的弧线。许佳驰吃完自己那碗之后靠在椅背上，看了对面一眼，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习惯这种日子——夏天的、安静的、有风的、有冰粉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的日子。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碗空冰粉碗并排放在桌面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字：
　　“夏天。”
　　发出去之后不到三分钟，方糖在底下评论了：
　　“你以前发朋友圈从来只转发活动海报。你被谁教坏了？”
　　许佳驰看着那条评论，没有回复。但他锁屏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伸手把那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去水池边洗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图书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回桌角，重新坐下来翻开书的时候，对面的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你洗碗的水开太大了。”
　　许佳驰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带着一个被压得很平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在夏天的光线下慢慢地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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