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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你睡相不太 ...

  •   许佳驰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摸了两下没摸到,反而把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碰倒了,塑料瓶滚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终于在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按掉闹钟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四点二十七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海平线上浮着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像被谁用铅笔在深色纸面上轻轻地划了一道。
      他翻了个身,想叫陆奇起来看日出,结果一转头发现旁边的床铺是空的。那只隔在两人之间的白色枕头被端正地放在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什么人专门整理过。陆奇已经不在床上了。许佳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阳台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陆奇正蹲在阳台上组装望远镜,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和手里的镜筒,那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比昨晚睡醒的时候更乱了一点,有一撮翘起来悬在额前,在微弱的晨光里像一株刚发芽的草。
      “你几点起的?”
      许佳驰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奇偏头看了他一眼。
      “四点。”
      “四点?你睡够三个小时了吗?”
      “够了。日出前要架好望远镜。”
      许佳驰站在阳台门口,晨风带着海水的咸味从他光着的小腿上穿过去,凉丝丝的。他看着陆奇蹲在地上认真调整镜筒角度的背影——灰色T恤皱巴巴的,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被晨光照得泛白,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正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几秒,然后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蹲到陆奇旁边。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陆奇把镜筒固定好了,直起身来,偏头看了许佳驰一眼,
      “你睡相不太好。”
      “……什么?”
      “你昨晚翻了三次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还说了两句话。”
      许佳驰蹲在他旁边,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正在缓慢地处理这个信息。
      “我说什么了?”
      “说梦话。第一句是'豆皮多放一点'。第二句没听清。”
      “啊?”
      许佳驰在晨风里蹲着,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升温。他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二十分钟。你先去把鞋穿上。”
      许佳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阳台的地砖确实凉得有点过分了。他回屋穿了拖鞋又出来,顺手给陆奇也带了一双——是他从酒店房间里翻出来的那种一次性棉拖鞋,薄薄的底,印着酒店的标志。他把拖鞋放在陆奇脚边。
      “穿上。你脚底板凉得跟石头一样。”
      陆奇低头看了一眼那对拖鞋,又抬头看了许佳驰一眼,然后伸手把拖鞋穿上了。白色一次性棉拖鞋套在他脚上显得有点大,脚跟露在外面一截。许佳驰看着他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酒店拖鞋蹲在望远镜旁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日出本身更好笑。
      日出刚开始的时候天边那线灰蓝色慢慢变亮了,从灰蓝变成浅橘再变成一种泛着金光的橙红色,像被谁在画布上慢慢地晕开了一层颜料。太阳还没从海面上露出来,但天已经被染透了,整片东方的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橘金,颜色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像是被水洗过的渐变。许佳驰站在阳台上,面朝东方,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奇——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晨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那副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整片正在燃烧的天空。
      “你不看望远镜?”
      许佳驰问。
      “日出不是用望远镜看的。”
      陆奇偏过头来,晨光把他整个轮廓镶成一道金边,
      “用眼睛看就够了。”
      许佳驰站在他旁边,面朝东方。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过程很快——最开始只是一线橙红色的弧边,然后变成半圆,然后整个圆面从水面之下浮了上来。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耀眼,从暖色变成了亮白色,把整片海面铺成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碎金。许佳驰眯着眼看着那片光,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照得有点发酸。他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着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好看?”
      陆奇在旁边问。
      “好看。”
      许佳驰放下手,偏头看着他。晨光把陆奇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暖金色,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照得透光,像一根被点燃的细线。
      “但你头发翘起来了。”
      陆奇抬手按了一下那撮头发,按下去之后又弹回来了,不屈不挠地立在额前。
      “从四点开始就这样了。”
      “你怎么不弄湿了压一下?”
      “没时间。”
      许佳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那撮倔强的头发,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毛茸茸的触感,像摸一只没有被驯服的野猫的耳朵尖。陆奇没有躲开,只是偏了偏头,晨光照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把两个人站着的阳台照得明亮而温暖。
      上午两个人去了海边。这一次许佳驰提前换了泳裤,穿了一件防晒衣,在沙滩上铺了一块带来的防水垫,把墨镜、防晒霜、水和手机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陆奇坐在防水垫的边缘,面前摊着那本《潮汐力学导论》——他真的把书带来了,正坐在沙滩上翻到某一页,边看边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面,像是在对照验证书里的内容。
      许佳驰站在防水垫旁边,弯腰从上面拿了防晒霜,挤了一大坨抹在自己的小臂和肩膀上,抹完了之后发现后背够不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奇。
      “帮我抹一下后背。”
      陆奇从书页上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许佳驰手里那管防晒霜,又看了一眼他光裸的后背,然后把书合上放在防水垫上,接过防晒霜挤了一些在掌心里。他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许佳驰感觉到一片微凉的湿意从后肩胛骨的位置扩散开来,然后那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地、均匀地涂开了,从肩膀到后腰,力道适中,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细致操作的实验材料。
      “你涂防晒也涂得这么均匀?”
      许佳驰侧着头,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掌心温度压过的笑意。
      “不均匀的话会晒出斑块,不好看。”
      许佳驰听到“不好看”三个字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片被涂抹过的皮肤上残余的凉意正在被六月的太阳和那只手的余温慢慢地替换掉。
      那天下午他们在沙滩上待了很久。许佳驰下水游了几圈,在浅水区扑腾了一阵,被一个浪打得呛了一口海水,咸得要命,上来之后漱了好几次口。他躺在防水垫上晒太阳的时候陆奇正在旁边的沙滩上写字——用手指在湿沙上写了一串许佳驰看不懂的符号,写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潮水涌上来把那行字抹平了。
      “你写的是什么?”
      许佳驰躺在垫子上,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刚才算的一组数据。确认一下潮汐周期的相位。”
      “你写在沙滩上?”
      “手机备忘录没有沙滩有仪式感。”
      许佳驰侧过头,隔着墨镜的暗色镜片看着他:
      “仪式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仪式感了?”
      陆奇坐在沙滩上,正低头在湿沙上重新写另一行字。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写完了那行字之后抬头看了许佳驰一眼,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本人验证过的结论:
      “跟你在一起之后。”
      许佳驰躺在防水垫上,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一个很不可控的弧度往上弯。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正低头在沙滩上写着什么,然后又把墨镜推下来盖住了脸,假装自己睡着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海边又看了一次日落。跟早上的日出不一样,日落是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红色,像一场缓缓燃烧的火焰,把整片天空和海面都烧成了同一片暖色。他们坐在离海水不远的沙滩上,许佳驰把拖鞋脱了放在旁边,光脚踩在微温的沙子里。
      “明天什么时候走?”
      他问。
      “下午的车。上午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那上午做什么?”
      陆奇偏头想了想。
      “去那个灯塔。”
      许佳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海滩尽头有一座白色的灯塔,不高,立在海岸线的拐角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干净。
      “行。明天去灯塔。”
      两人回到酒店房间之后,许佳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陆奇已经把他手机充上了电,还把充电线绕好了放在床头柜上。他自己那个充电头歪歪扭扭地插在插座上,线拖了半截在地上。许佳驰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被理得整整齐齐的充电线,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还在地上拖着的线,蹲下去把线捡起来缠好,放在了陆奇那条线的旁边。两条线并排躺在床头柜上,一白一黑,整整齐齐。
      晚上还是同一种床位布置——沙发推到床边,中间隔一个枕头。这一次许佳驰躺下来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陆奇。”
      “嗯。”
      “你那个潮汐书借我翻一下。”
      “你看不懂。”
      “你讲给我听。”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和书页被翻开的一声轻响。
      “潮汐的形成跟月球和太阳的引力有关。地球表面的水被引力拉向月球的方向,形成一个高潮区。同时地球另一侧也因为惯性离心力产生另一个高潮区。所以地球上每天有两次高潮、两次低潮。”
      许佳驰躺在黑暗里听完了这段解释。
      “所以月亮在的时候水就被拉起来,月亮走的时候水就落下去。”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在北京的时候——我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也每天高潮低潮吗?”
      黑暗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许佳驰以为自己那句话被海浪声吞掉了。然后他听到另一边传来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过的质感:
      “那你要算好潮汐表。我什么时候在,你什么时候潮位最高。”
      许佳驰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他感觉到那条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匀速地漫过来,像正在涨潮的海水,把两个人之间那道空隙一寸一寸地填满。他翻了个身面向那只枕头的方向,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
      “那我得买一本北京的潮汐表。”
      “我帮你买。”
      “你帮我买?北京的潮汐表你从哪里搞?”
      “我到了北京给你寄一本。”
      许佳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他听到自己正在发出来的笑。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灯塔。白色的塔身立在海岸线拐角处,被太阳晒得微微有些发烫。许佳驰绕着塔走了一圈,在背阴的一面发现了一小片被涂鸦的墙面——有人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心,写着“2024.8”。他低头看了看那颗心,又看了看日期,然后偏过头对走过来的陆奇说:
      “你看,有人在这画了一颗心。”
      陆奇走过来看了看。
      “2024年8月。比你早认识我一年。”
      “那我们现在画一颗,比它早一年被看到。”
      许佳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在那一小片涂鸦旁边的空白墙面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然后他在心里面写了三个字母:L & X。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陆奇:
      “你加一笔。”
      陆奇接过笔,蹲下来。他没有在心上加什么,而是心的下方画了一道很短的波浪线。许佳驰看着那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
      “海浪。”
      “海浪跟心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陆奇站起身把笔还给许佳驰。
      “意思是,心在潮汐里。”
      许佳驰低头看着那面被阳光晒得微烫的白色墙壁——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在夏天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浅浅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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