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42、第 42 章 海边之旅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许佳驰站在海水里感觉脚底的沙子正在被潮水慢慢地带走又带回来，每一次退潮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沙层在微妙地移动。他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没过了膝盖，裤子湿到了大腿，他干脆把裤腿卷起来了，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的小腿。陆奇站在旁边，看着他卷裤腿的动作，然后低头也把自己的裤腿卷了两圈，露出脚踝和一截干净的小腿线条。
　　“你也要下水？”
　　许佳驰问。
　　“你都下了。”
　　两个人在浅水区并排站着，面朝开阔的海面。午后的阳光把整片水面照成一片晃眼的亮白色，远处有几艘渔船在缓慢地移动着，像几片被阳光定格的白色纸片。许佳驰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向陆奇的方向，水花溅在他T恤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陆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湿迹，然后也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回来的时候力道比许佳驰的重一点，水花溅到了许佳驰的脸上。
　　“你——”许佳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海水在他脚下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你这是报复。”
　　“是回应。”
　　许佳驰蹲下去又捧了一捧水，还没来得及泼出去，一个稍大的浪涌上来，直接打到了他的腰际，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陆奇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指握住他的小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潮水在涨。”
　　陆奇说，语气平得像在播报天气，
　　“站太深的话会被推着走。”
　　许佳驰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下摆和被海水打湿到胸口的前襟。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你泼水的时候挺开心的。”
　　许佳驰看着他，站在被太阳晒热的海水里，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开心的。他站在六月海边的阳光里，裤腿卷着、T恤湿了一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面前站着一个人正用一种“我已经记录完了你刚才的表情”的眼神看着他。他把手里那捧早就漏光了的“水”扬了一下，然后说：
　　“走，上岸。”
　　两个人回到沙滩上的时候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许佳驰把湿透的T恤脱了拧了一把，拧出一小股海水，然后摊开在旁边的礁石上晒着。他自己光着上身坐在沙滩上，六月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皮肤晒成一片泛着暖意的浅金色。他偏头看了陆奇一眼——陆奇正坐在旁边，白T恤的前襟还是湿的，但没有脱。他把视线收回来，用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许佳驰问。
　　“来过。高一的暑假。跟我爸出差。”
　　“好玩吗？”
　　“那时候是冬天。风很大，没看多久就走了。”
　　陆奇坐在沙滩上，双手撑在身后，偏过头看着许佳驰，
　　“今天比那天好看。”
　　许佳驰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偏头看着旁边的人。阳光把他的侧脸晒得微微泛红，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许佳驰能看清他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睫毛和镜片后面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陆奇。”
　　他开口。
　　“嗯。”
　　“等晚上了——你是不是要在阳台上架望远镜？”
　　“架。酒店阳台朝南，可以看到南半球的低空。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几颗亮星。”
　　许佳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撑在沙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那晚上你指给我看。白天先歇着。”
　　傍晚他们在海边的餐馆吃了饭。餐馆搭在沙滩边上，几张木头桌椅摆在露天的平台上，头顶拉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泡。许佳驰点了一盘炒海鲜和一碟烤鱼，陆奇点了一碗海鲜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桌面和碗碟上投下不断移动的亮斑。
　　“好吃吗？”
　　许佳驰问。
　　“还行。”
　　陆奇把面咽下去，
　　“比食堂的海鲜面新鲜。”
　　“食堂还有海鲜面？”
　　“周一有。但里面的虾太小。”
　　许佳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炒海鲜。海边的夜晚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天色从橘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远处海平面上的那一线亮光慢慢沉了下去，头顶灯泡的光显得越来越亮。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沙滩走回酒店。夜里的海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是亮蓝色的、开阔的、明亮的；夜里是深色的、安静的、带着一种正在呼吸的节奏感。潮水比下午退远了一些，沙滩上留下一片被海水浸过的、光滑的、反射着月光的湿面。
　　回到酒店之后陆奇果然把望远镜架到了阳台上。许佳驰洗了澡换了件干爽的T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陆奇正弯腰调着镜筒的方向。阳台不大，刚好放下一把折叠椅和那架望远镜，海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湿润和凉意。许佳驰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旁边那把折叠椅上坐下。
　　“能看到什么？”
　　他问。
　　“正在找。大气透明度还可以。”
　　陆奇直起身来，偏过头看向许佳驰。他洗过澡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刘海微微潮湿着，在阳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深色的润泽。他看了许佳驰几秒，然后说：
　　“过来看。”
　　许佳驰站起来，凑到望远镜前面。目镜里是一片被放大的夜空，比肉眼看到的多了很多细小的光点，深蓝色的背景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星星。
　　“你正在看的区域是天蝎座的方向。那颗最亮的是心宿二，它是一颗红超巨星，大概离我们五百五十光年。”
　　许佳驰盯着那颗泛着微微橙红色光芒的星点看了很久。
　　“五百五十光年。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五百五十年前的样子？”
　　“对。”
　　许佳驰从目镜上退开，直起身。他看着头顶那片真实的星空——被海边的低光污染衬得格外清晰，星星不像城市里那样稀稀拉拉的，而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深色的天幕。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那些光点。
　　“五百五十年前。那它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可能。也可能还在。红超巨星的生命周期比人类文明短，但它变亮的过程可能持续几千年。我们看到的这颗星，大概率还在释放能量。”
　　许佳驰偏过头看着他。阳台灯的暖光把陆奇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副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远处海面上的一小片月光。
　　“陆奇，”
　　他说，
　　“你要去北京了。”
　　陆奇转过头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不是要说什么丧气话。我只是想说——”
　　许佳驰把视线从陆奇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头顶的星空上，
　　“五百五十光年那么远的东西，我们现在抬头能看到。四个多小时高铁的距离，应该也不算什么。”
　　陆奇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比平时更轻一些：
　　“你上次说要等我去踩点烤鸭店。”
　　“嗯。”
　　“我去了就踩。踩完告诉你哪家好吃。等你来的时候，直接带你去。”
　　许佳驰靠着阳台栏杆，海风把他的T恤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他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旁边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从远处持续地传过来，像一段正在反复演奏的低音旋律。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一个小时。陆奇给许佳驰指了五六颗星星，讲了它们的大致距离和类型，许佳驰听进去了大部分，剩下那部分被海风吹散了。十点多的时候陆奇说
　　“该收望远镜了，明天上午还可以看日出”
　　，许佳驰点头，帮他一起把镜筒拆下来收进收纳包里。
　　然后问题来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许佳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床单，又看了看旁边的沙发。沙发不算大，但坐着看电视是够的。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奇，那个人正在把望远镜包放在墙角，直起身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张床和那张沙发。
　　“你睡床。”
　　许佳驰指了指床，自己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去，试了试弹性，
　　“我睡沙发。够长。”
　　“你腿长，沙发不够。”
　　陆奇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许佳驰蜷着的腿，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
　　“你可以把沙发拼到床边，中间垫个枕头。这样你睡床，我搭着沙发边沿睡一半。”
　　许佳驰抬头看着他：
　　“你这什么方案？拼床？”
　　陆奇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讲解一个实验方案：
　　“中间隔个枕头。这样你不用担心。”
　　许佳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陆奇，暖黄色的室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奇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发现这句话在灯光和海风残余的氛围里说出来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他站起来，把沙发推到了床边，两个家具之间留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然后从床上拿了一个枕头垫在缝隙中间。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偏头看了陆奇一眼——陆奇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嘴角带着一个被压得很平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笑什么？”
　　许佳驰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被你铺床的效率惊到了。”
　　许佳驰看了他两秒，然后自己先笑了一声。他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半，躺到了床上靠窗那一侧。房间暗下来之后，只留了一盏床头夜灯发出柔和的暖光，把天花板和墙壁笼进一层安然的浅黄色光晕里。许佳驰侧躺着，面朝中间那道被枕头隔开的缝隙。
　　陆奇在另一边躺下了。隔着那道一掌宽的缝隙和中间那只枕头，他能感觉到另一侧床垫极轻微的凹陷和那个人躺下来时带动的空气流动。房间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海浪从远处传来的持续的低音。
　　许佳驰看着那只横在两人之间的白色枕头，在夜灯暖光里，边缘有一道被压过的折痕。它的存在让两个人之间有一道确定的、明确的界限，那道界限同时被他和陆奇安静地接受了，像一种不需要说出来就达成的共识——不是不想靠近，是想再等一等。等一个更好的时间、更合适的方式、等那个“不用枕头隔着”的时刻自然到来。
　　“陆奇。”
　　他轻声说。
　　“嗯。”
　　“海边的星星比学校多。”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日出之前。大概四点半。”
　　“那我定了闹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