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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画册 因为路还在 ...

  •   十二月中旬,国立西洋美术馆举办了一场印象派特别展。展览名为“光与色彩:从印象派到后印象派”。作品来自欧洲多家美术馆,展厅里依次陈列着莫奈、西斯莱、德加、雷诺阿、塞尚、高更和梵高。

      岑韵原本没有准备去。
      她最近重新恢复了游泳训练,冬季音乐会的排练也接近尾声。星期日难得没有安排,却已经习惯把空出来的时间留在家里。

      早上看见展览介绍时,她还是临时出了门。

      雷诺阿的展区比其他地方拥挤。

      岑韵站在人群外侧,看见一幅花园中的人物画。人物被明亮的颜色包围,脸部没有清晰到能够看出每一种情绪。衣服、树影和身后的光线混在一起,没有任何部分被单独拿出来解释。

      她想起上次与幸村在这里偶遇。幸村曾经说,他喜欢画里的人并不完全向观众解释自己。

      当时岑韵以为,他只是描述自己喜欢的绘画方式。现在再看,那句话也很像幸村本人。画面中的人物仍然存在于完整的花园里,却没有义务向观看者交代全部内容。

      岑韵没有在雷诺阿展区停留太久。她沿着展线继续向前,看过塞尚的静物和高更颜色浓重的风景,最后在梵高的作品前站了一会儿。

      离开展厅时,她原本只准备买几张明信片寄给幸村。纪念品商店里摆着完整的展览画册,厚度远远超过一张普通探病卡片。

      岑韵翻过目录。画册里收录了全部展品,也附有简短介绍。

      岑韵最终把明信片放回原位,拿起了画册。

      回家途中,她一直想应该怎样把画册交给幸村。

      她答应过切原,不会擅自去医院。真田之前也明确说过,目前没有需要她做的事情。直接询问探视时间,似乎又像是在要求幸村为她安排一次见面。

      直到晚上,岑韵才打开与幸村的对话。她输入几次,又删掉了过于直接的句子。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天去看了一个印象派特别展。我买了一本画册,本来想等你出院以后给你,但不知道展览结束以前你能不能出来。

      消息发送以后,她将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几分钟,她又拿回来,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去探望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先寄过去。

      接近晚饭时间,手机才振动了一下。

      ——明天下午可以来。

      ——医院允许吗?

      ——允许一位安静的访客。

      岑韵回复:

      ——我通常很安静。

      幸村很快回答:

      ——我知道。但赤也来时不是。

      她几乎能够想象切原在病房里的声音。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好。

      第二天下午,岑韵第一次走进幸村所在的医院。

      她按照幸村发来的楼层与病房号码找到住院部五层。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声音。

      岑韵在门外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才敲门。

      “请进。”

      幸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坐在靠窗的病床边。床边的小桌已经被整理成了临时书桌,上面放着学校资料、课堂笔记和一叠训练记录。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书和一只装着水的玻璃杯。

      如果忽略病床与墙边的医疗设备,他看起来像是暂时借用了一个不太舒适的自习室。

      幸村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笑道:“比我想象中厚。”

      “我原本准备买明信片。”

      “后来改变主意了?”

      “画册可以自己选想看哪一幅。”

      岑韵把画册拿出纸袋,幸村伸手来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右手先碰到画册边缘,停了一瞬,才真正握稳。

      岑韵没有把画册直接塞进他手里,她只是稍微托住下方,等他自己接过去以后才松手。

      “很重。”幸村说。

      “所以不适合躺着举起来看。”

      幸村将画册放到床边小桌上。他的手背留着输液针留下的浅色痕迹。

      岑韵看见了,没有多问。

      幸村先翻到目录。他按照展览顺序从第一页开始向后翻。

      岑韵坐在旁边,简单讲了几幅自己记得的作品。莫奈的水面几乎看不见边界。西斯莱的道路延伸进冬天的村庄。德加的人物总像在画面边缘继续做自己的事。塞尚的苹果比现实中的苹果更加稳定。

      幸村听得认真,偶尔停在某一页。他没有按照画家名气判断应该看多久,也没有因为岑韵介绍得更多,便在那幅作品上停留更久。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护士进来确认下午的检查安排。

      “幸村同学,原定四点的检查需要推迟到五点半。具体时间可能还会调整。”

      幸村抬头。“昨天已经从三点改到四点。”

      “前面的检查临时延长了,很抱歉。”

      “我知道了。”他的回答仍然礼貌。

      护士离开以后,他却没有马上重新看画册。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过了两秒才翻过去。

      “这样的话,晚饭也会推迟吗?”

      “可能。”

      “至少你还有时间多看几页。”

      幸村看了她一眼。“你很擅长把无法改变的事情重新解释。”

      “因为我对医院的检查时间没有决定权。”

      这句话让幸村轻轻笑了一下,“很现实。”

      “我以为你会赞成。”

      “我赞成。”

      他低头继续翻页。

      看过一幅塞尚的静物时,幸村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手指已经碰到杯壁,却没有立即收紧。玻璃杯轻轻动了一下。

      幸村停住。

      岑韵看见了。她没有伸手抢过水杯,只将画册向旁边挪开,空出更大的桌面。

      幸村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指。第二次,他将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再稳稳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幸村重新看向画册:“我以为你会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不想呢?”

      “那就不说。”岑韵回答得很自然。

      幸村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翻到下一页。

      他们没有一直谈绘画。

      岑韵说起冰帝冬季音乐会的排练,也提到自己在迹部家的舞会上踩了迹部三次。

      幸村第一次明显笑出声,“迹部没有让你离开舞池?”

      “他坚持教完。”

      “很像他。”

      “Leo说他第二天可能穿不了皮鞋。”

      “结果呢?”

      “迹部没有承认。”

      幸村翻过一页,“那大概是真的。”

      岑韵又说起切原最近没有恢复正式语言交换,只偶尔带作业来。正式投诉信仍然喜欢使用感叹号,柳生对此非常不满。

      “赤也上次来的时候,带了那封信。”幸村说。

      “他真的给你看了?”

      “嗯。”

      “你怎么评价?”

      “与柳生一样。”

      “他一定很失望。”

      “他说我住院以后也变得像英语教科书。”

      这次轮到岑韵笑了。

      房门再次被敲响。

      真田推门进来。他穿着立海大校服,手里拿着文件袋与一本新的训练记录。

      看见岑韵时,他明显停了一下。“坎贝尔同学。”

      “真田君。”

      幸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

      真田的视线先落到画册上,又看向幸村。“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二十五分钟前。”幸村说。

      真田转向岑韵,“赤也告诉你的?”

      “没有。我直接问了幸村君。”

      幸村补充:“是我允许她来的。”

      真田停顿片刻。“嗯。”

      这声回应并没有不欢迎的意思。

      他将文件袋放到小桌另一侧,“学校的通知。训练记录也在里面。”

      幸村依然在翻着画册,没有立即去看真田带来的文件:“今天完成率怎么样?”

      “之后再看。”

      “你已经带来了。”

      “你要减少专注时间。”

      幸村抬头,“这是医生的要求,还是副部长的要求?”

      “医生说过。”

      “你记得很清楚。”

      真田没有接受这句轻微的讽刺。
      “探视也不宜过长。”

      幸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岑韵才来二十五分钟。”

      “下午还有检查。”

      “已经推迟到五点半。”

      “更应该休息。”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静,只是两人都不肯妥协。

      岑韵上前合上画册:“剩下的可以下次再看。”

      幸村看向她,“你也站在真田那边?”

      “我站在画册不会消失这一边。”

      幸村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这个理由很难反驳。”

      真田看向岑韵。
      “谢谢。”
      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感谢她结束探视。

      岑韵站起身,将画册留在床边,“我先走了。”

      幸村问:“下次展览呢?”

      “遇到合适的会告诉你。”

      “好。”

      真田原本只准备送训练记录。确认幸村需要休息后,他也没有留下。

      两个人一起离开病房。

      电梯还停在一楼。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真田站在电梯按钮旁,“幸村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

      岑韵看向他:“是因为画册?”

      “不只是。”

      她没有追问还有什么。也许是因为训练记录,也许是因为立海大的人来过,也可能只是今天身体暂时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电梯层数缓慢上升。

      真田忽然说道:“包括医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岑韵一怔,但没说什么。

      真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幸村不只是网球部的部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却还是继续了。
      “训练安排、所有人在球场上的状态,他一直都知道。现在他不在,但事情得依然进行。”

      岑韵想起病房里的训练记录:“所以你每天都把情况带给他。”

      “他是部长。”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你在等他回来。”岑韵说。

      “所有人都在等。”

      电梯到达五层。门缓慢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岑韵按下一楼,“你也要休息。切原说你训练结束以后还一直留在会议室。”

      “赤也说得太多了。”真田看向她。

      “他很担心你们。”

      真田没有否认。

      电梯向下运行,岑韵没有再开口。

      电梯到达一楼。

      真田在出口前停了一下。“画册很好。”

      岑韵转头,“你看了?”

      “幸村刚才翻的时候。”

      “你喜欢哪一幅?”

      真田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回答:“那幅冬天的道路。”

      西斯莱的画。道路从雪地中向远处延伸,尽头并不清楚。

      岑韵点头,“我也觉得你会选那幅。”

      “为什么?”

      “因为路还在继续。”

      医院入口处有人进来,冷风短暂吹进大厅。

      他最终只说道:“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是。”

      病房重新安静以后,幸村没有立即打开训练记录。

      岑韵留下的画册仍然放在床边。他将它重新拖到面前,翻回雷诺阿那几页。

      花园中的人物坐在树影下。画里没有医院,也没有检查安排,更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什么时候休息。

      幸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此刻能够正常弯曲。

      他用拇指压住纸页边缘,慢慢翻到下一幅画。动作没有停顿。

      他继续向后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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