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7、第 7 章 风不停地往

　　风不停地往脸上拍，辞晏将草拔了又拔，终于将他面前这块地拔秃。

　　林阳打了一个哈欠，困意居然战胜了恐惧：“我们在这儿干什么呢？”风平浪静的，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他想要回去睡觉了。

　　辞晏拔草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黎衾：“等大人安排。”

　　黎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阳眼睛被揉得冒出点红，眼皮笨重耷拉下来，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紧紧合上再也张不开。

　　“大人。”他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黄泉里的那些饿了许久虚弱的鬼，还带着些幽怨，辞晏莫名感觉有几分熟悉，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阳一眼。

　　黎衾又瞥了林阳一眼，这次终于开口：“等到寅时。”

　　寅时，公鸡报晓，得益于昼夜神尊，世间在那一刻会清净那么一时半刻，那些还未生出灵智的邪祟都会避开这个时辰出门，就像燕子回巢般回到他们的“家”。

　　林阳显然也是在国安寺看了几本书，懂得几分东西的，听了黎衾这话有些担心：“这里的东西这么厉害吗？”

　　若是寻常的妖哪还要等到什么公鸡报晓，直接上去就解决了，上次淮落禾便是这样的，黎衾比淮落禾还要厉害，那他解决起来必定更加快了。

　　“其他东西都一并解决了。”黎衾说。

　　他虽然说得不是很明白，但林阳本就来过一次，他立马就明白了黎衾说的是什么。

　　此时离寅时还有近半个时辰，林阳搬来几块石头堆在一起盘腿坐下开始打盹。

　　林阳虽胆子不大，但信任人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一旦交付了信任就是全身心的，现在在黎衾身边，他很安心。

　　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俩，耳朵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辞晏开始不老实。

　　他将腿伸到黎衾面前，踩住了他的衣角。

　　“我从前便想这样踩一踩。”辞晏盯着那片衣角，“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他将脚松开，双手撑在背后草地上，仰头看着那一片月色。

　　黎衾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知道传言是怎么样的吗。”

　　归墟传言，辞晏是因为听了几个小仙的话，觉得自己还没修成人，不配待在神尊旁边，不会得神尊喜欢，于是毅然决然地跑去了黄泉，让养在忘川里的那群恶鬼啃食自己的肉，舍弃自己的骨，留下残破的灵魂辗转到了人间。

　　辞晏眉头跳了一下，瞧着那片月，觉着怎么着都比望月谭的那片冷清清的月要好看。

　　“谁传出来的，当我真不会回去了么。”

　　夜色包裹了一声叹息，片刻后，辞晏的发被一双冷冰冰的手轻轻触碰，那双手摸到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拂着他的头，他恍惚间又看到雪白天地里一身黑衣的神尊轻轻抚摸手中黑龙的头和背脊。

　　辞晏一直都知道，黎衾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归墟境里人人都说雪归崖的那位神尊不爱亲近人，从来都没见他和什么人特别要好，而且还经常不见人影，也不准人轻易踏足雪归崖，仿佛与整个归墟境割裂开。

　　可是只有那条经常在神尊臂弯里呼呼大睡的苍龙和一直陪在神尊身边的淮落禾知道，这世间少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神尊。

　　林阳打起了鼾，头在空中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一根草从他身后绕到他头歪斜的那边，叶片伸到他的下颌，止住了摇摇欲坠的头。

　　辞晏眉头一扬，转身想要说什么，但黎衾却道：“不到一炷香了。”

　　那话里未说尽的意思便是，还有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但还是让林阳睡个好觉吧。

　　辞晏笑了笑：“大人还是那么心软。”

　　云府有很多假山青石。因为是淮南来的，他们将院子布置成江南一带的风景，树影悠然，九曲回廊，假山勾着一条横穿而过的细小河流。

　　当年云府被狼妖以地为牢布下大阵，让云府众人自愿献祭灵魂□□化为灵力供他修炼，在那场大火的最后，只剩下了云锦云绣两姐妹，和当时还只三岁的辞晏。

　　“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黎衾难得有了犹豫，但是他没法不在意辞晏当年的经历。

　　他当时还那样小，刚成为人或许连法术都用不出，只差一点，现在就没有人坐在这儿，也不会有手上那个温热扎人的指环。

　　辞晏一直在看他，目光几乎是黏在他身上，没放过他眼里划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心隔着那么多年岁被安慰了，于是辞晏就更加不在意：“她们让我从假山上爬了出去，但那火太大了，还有灵性，在我爬上去之后便立马缠了上来。”

　　身前的草已经拔秃，辞晏靠近黎衾，手绕到后面，唇贴着耳，声音带着笑：“但我跑得挺快的，也算没辜负她们吧。”他带了一根草坐回去。

　　清朗的味道骤然袭来又毫无预兆离开，黎衾神色没变，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草环。

　　辞晏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带着几分释然，掩入月色里，几乎让人瞧不见。

　　林阳在寅时之前醒来，迷糊着问：“大人，我没睡过吧？”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事，睡也睡不深。

　　黎衾摇摇头：“刚刚好。”说完他便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林阳一愣，立即起身跟上，也在暗暗打量那柄剑。

　　黎衾平日里是不常用剑的，但林阳也听说过黎衾手里有一柄剑。

　　他手里的剑剑身很长，剑鞘与剑柄呈莹白色，在月下发着柔和的光，不像是柄剑，倒像一块儿玉一样。

　　辞晏伸手碰了一下这把剑，失笑道：“这还用不到归雪吧。”

　　归雪剑震鸣了一下，是在回应。

　　黎衾长而有力的手指握着这柄剑，说不上来的这剑更耀眼还是他的手更夺目：“还是速战速决吧。”

　　林阳也好奇地看着他。

　　辞晏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那是我没准备好才差点儿找了它的道。”

　　那时他一靠近便感觉浑身的灵魂像是被撕咬要脱离开他，那柳树或许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也可能是藏了什么邪物。

　　但他那时没防备，就算知道自己的东西在它那儿，他也没觉得那棵树能争过他。

　　黎衾不爱听逞强的话，拎着把剑往前走。

　　林阳看了看原本比他矮一个头现在反倒还高了一点的辞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待会儿你躲我后面，虽然我不是很厉害，但那妖怪不克我。”

　　林阳说得很认真，辞晏想扯开嘴角：“林大哥……我真没那么弱。”

　　虽说他现在少了点灵魂，但他毕竟有那么多年道行，还不需要一个什么术法都不会的人来保护。

　　可林阳是个死心眼、热心肠，这种时候胆子也变大了，立刻摆出大哥的谱来教育辞晏：“不要逞强。”

　　天一黑这村子里便没了光，只有天上一轮月，黎衾走在黄土路上，听着身后两个人吵吵嚷嚷，风忽然静了一瞬，空气中潮湿腐烂的味道蔓延。

　　辞晏忽然就没说话了，林阳知道自己占了理，口有些干但还是乘胜追击：“所以这不是厉不厉害的事，他天生克你，就算是只小蚂蚁也得小心的，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了喉咙。

　　辞晏拍了拍林阳僵硬的身体：“躲我后面吧，林大哥。”

　　他的眼睛不再带笑，眼神沉着，那双漂亮潋滟的眼睛显得锐利，那副少年模样已经褪去，在面对骤然出现的外敌时露出强大危险的气息。

　　林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任，乖乖地往辞晏后面缩。

　　“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有这么多怪物？”林阳哆嗦着声音。

　　前方的路依旧是黑的，泥水被什么东西溅起，黑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混杂着喘气声和低吼。

　　十几个肉身腐烂生蛆、步伐僵硬无序的怪物从黑暗中朝着他们走来。

　　柳树再厉害也只是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林阳看不出来它有什么厉害的，可现在这些围着他们的怪物是真真切切能把他们撕了的东西。

　　黎衾冷眼看着那些东西离他越来越近，手中的剑不断发出翁鸣。

　　他还刚动身，那柳树倒是迫不及待了。

　　黎衾站在最前方，离辞晏和林阳还有一段距离，有些怪物可能是感知到眼前的危险，特意避开了些，但大多数没那么多心眼。

　　冷风将腐烂的恶臭味吹过来，黄土路上有莫名的液体留在怪物经过的路上，在月光下发着晶莹的光，有些甚至还挂在那些怪物身上被拉出长长一段距离。

　　一只露出阴森白骨的手伸到黎衾面前，朝着他的脖子抓去。

　　那只手还未碰到黎衾的衣领便被砍断，归雪剑未出鞘，但一道道剑伤接连不断出现在这些怪物身上。

　　越来越多的怪物围上来，辞晏徒手扭断了一只怪物的脖子，又将林阳往身后带了带。

　　“我们能逃出去吗？”林阳紧紧拽着江湛打的匕首，吞了下口水，又觉得晦气。

　　辞晏不断拧着脖子，血和腥黄粘腻的液体溅到脸上与衣裳上，他浑然不觉，眸子里闪着诡异的光，麻木又疯狂。

　　林阳被他这样吓了一跳，立马从兜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张清心符来，往辞晏背后狠狠贴上去。

　　辞晏心中骤然一空，清明得不像话。

　　他又拧断了一个脖子，头滚到林阳脚边，露出血肉模糊的脸来。

　　“……”辞晏转头看着林阳，片刻后才开口：“你给我贴清心符干嘛？”

　　林阳直愣愣道：“你不是杀怪物杀得中邪了吗？”

　　辞晏抬起手，朝林阳身后袭去，眨眼间又云淡风轻扭断了一个脖子，眨了一下眼睛：“……没有。”

　　苍龙本性张狂嗜血，杀邪物杀得红眼是家常便饭，可林阳不知道，听到辞晏这样说也不愿意相信，冲着黎衾喊道：“大人，辞晏他又中邪了！”

　　刚把这边怪物杀完的黎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辞晏好端端站在几颗恐怖的头颅中，脸上染了一丝血，朝他笑。

　　“……”

　　黎衾从怀中拿出手帕将归雪擦了擦，把上面的血迹和粘腻的液体擦干，又仍了一块帕子给辞晏，冲着两人道：“走了。”随后转身离去。

　　辞晏低声笑了一下，将林阳鸡皮疙瘩都笑出来。

　　“走了。”他拍了下林阳的肩。

　　天地偌大，尸身血液混着莫名的液体在黄土路上铺开，林阳踮脚躲开路上横亘的“尸体”，他忽然顿了一下，心中忽地一阵寒意涌上来。

　　在那些尸体中，有一具尸体断裂的脖颈上落下了一件东西，在月色中闪着光。

　　在国安寺附近卖菜的阿七是一个还在上学堂的小毛孩，十三四岁的年纪便经常出来帮爷爷摆摊卖菜。林阳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那日来陆家庄便是想要来寻这爷孙俩，只不过却遇上了那种事。

　　昨日林阳还在想，辛亏阿七与爷爷出门了，也辛亏他走了这一步提前发现了那个怪物，黎衾介入了进来，否则爷孙俩遇上这种祸事可就惨了。

　　可林阳没想过，一直生活在陆家庄爷孙俩能去哪儿呢？他们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家当，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便是去城外寺庙中爷爷为阿七求的小玉佛。

　　可是此刻那玉佛正混着泥泞静静躺在地上，笑面依旧，仿佛将漫天月光都引了过来。

　　寒风猎猎，天色灰暗，远方有公鸡不断鸣叫，刹那间，那些因为害怕而被忽视埋藏的细节一齐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河水，狠狠砸着心脏。

　　他那天只顾着跑，居然没注意到树林里的怪物不止一个，有人要追他，有人拦住了追他的人，所以没有一点本事的他居然能逃出那片林子。

　　林阳呜咽了一声，眼泪大滴大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