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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去往翁家的 ...

  •   去往翁家的巷子的路幽黑绵长,像一条蜿蜒盘旋张开大口的毒蛇。

      黎衾靠着墙壁,手指轻轻点着归雪剑的剑柄,终于在风中听到一声鸡鸣。

      “不等林阳了?”辞晏问。

      黎衾脚步顿了一下,想了一瞬,随即道:“让他待着吧。”

      沉默一会儿,看着辞晏要走的动作又说:“在这儿看好他。”

      他没打算带辞晏去,也没打算带林阳。

      那柳树不知做了什么,仿佛天生对辞晏有克制,黎衾从不相信也想不到这世上有能奈何苍龙的东西,但辞晏那时又真真切切是被它影响了,他不能再让辞晏靠近它。

      辞晏没动,黎衾抬脚正准备走,却听那路上传来脚步声,急切又厚重,踩得泥泞飞溅。

      “大人。”林阳弯着腰喘气,今日的月光是真的很亮,他眼角的痕迹在夜色寒风中依旧清晰可见。

      “大人,我来帮你。”林阳终于说出话,声音还有些抖。

      那对爷孙黎衾有印象,所以当看到那具背脊佝偻的身影时黎衾的剑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刺了下去。

      斯人已逝,何苦再扯进世俗事中,身上平添罪孽。

      黎衾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说完那句话后一直闷不吭声的那个人。

      归雪剑柄拍到林阳身上,下了一道禁制,冷的声音在黑夜中莫名让人感觉到几分让人心安的暖:“在我后面站着,别冲上去了。”

      林阳认真点头。

      辞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黎衾目光扫来。

      “你也站在我后面。”

      辞晏见好就收也不多说了,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好好站在你身后的。”

      黎衾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步入黑暗的巷子内。

      柳树安安静静在屋前伸展着树枝,嫩绿的枝叶在月光下像染了水那般晶莹。

      黎衾走出巷子,握着剑静静看着跪坐在柳树前的那个人。

      翁平的身姿虔诚又疯狂,像是在朝圣又像是在抚摸爱人。

      “要我动手?”

      黎衾的声音很冷,走过来的林阳没有被翁平的诡异而吓到,反而为黎衾平静无波的声音而心中一紧。

      翁平没有动。

      四周莫名有了一股寒气,不是春日初始被遗留下来的暖阳残雪,也不是冬日的瓢泼寒风,若说真要有一个描述,那应当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没有一处飘雪结冰也无风无雨,但处处都是彻骨的寒。

      归雪的剑身是银白色的,在澄冷的月光中好像是雪条,白花花一片。

      林阳还记得要保护辞晏,即使着寒意让他感觉全身都结了冰他也依旧挡在柳树与辞晏之间,站在辞晏身前黎衾身后。

      在这股逼人的寒之下,翁平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站在他面前的黎衾,反而将痴迷幽深的目光往向了林阳身后的辞晏。

      “好像。”

      林阳警惕地看着翁平,翁平的眼中好似只剩下辞晏,一身青色长衫落在地上,皮肤像是发胀的白面团,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眼角似乎有泪涌出。

      辞晏着实被这目光恶心到了,狠狠皱着眉,刚想走出去将他眼睛挖了,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却将那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找死吗。”黎衾的声音很轻,但又好像很重,连带着归雪渗出的寒都重了不少,逼着林阳拉着辞晏往后退了不少。

      翁平没有再动,翁家的大门紧紧关着,黎衾看了一眼,那上面下了一道禁制,让里头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归雪凝成一道剑影,钉在翁平左肩,他却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被剑气打在地上,那双被迷恋充斥的眼睛垂下来,终于多了几分清明。

      黎衾握着剑,语气寒意瘆人:“好看吗。”

      翁平低下头,忽然笑了两声,那声音落在空中,说不出的诡异。

      “大人好厉害,我都无法还手呢。”他抬起眼,盯着黎衾站起来,眸中不再有那种迷恋,透着阴冷与恶寒,“当年在忘川边,大人也是这样一剑将那些恶鬼逼退……今日对我也还算客气了。”

      他说是对黎衾说,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却是盯着林阳身后的辞晏。

      辞晏眉头皱了下,他来不及细想“翁平”的话,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力在撕扯着他的灵魂,即使对他造不成什么真的影响,但这种感觉总是不舒服的。

      黎衾忽然移了一步,辞晏觉得那股撕扯着他的力顿时被卸去了,一身黑衣的那人挡在他与“翁平”之间,冷冷吐出几个字:“滚出来。”

      他的声音总是很平很冷,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的心有一点儿动摇,他永远都是高坐雪崖之上驱散世间黑暗的那位神尊,可只有面对着他的翁平知道,他的眼底透着一层薄红。

      林阳扶着辞晏,小心看着他的脸色,又往他身上贴了几道符。

      “翁平”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但他的眼底却布满恐怖的血丝,他皱了下眉,身旁张牙舞爪的柳树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一下子失了生机,绿色的枝叶耸拉下来,再也不能随风浮动。

      林阳往前看,声音有些颤抖:“大、大人,他他他背上这么有这么多人啊?”

      “翁平”的背后浮现了数不清的人影,重重叠叠,张牙舞爪,但他们之间又像是有一条线,那些人影劳劳被他牵在身后。

      翁家的门口点着一盏灯,红色的灯罩,像是在做喜事。但门口又种了簇白花,像是在办丧事。

      红与白诡异的在翁家门口共存,翁平的皮肤是白的,身上的衣裳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染色一样越来越红,最后像是……成亲时的婚衣。

      “永安二十三年,那年的春日总是晴朗的,我不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天。”翁平像是中了邪般忽然开口,他全然没理会面前的人,面目扭曲,眼里闪着奇异鬼怪的光,红色的婚衣笼在身上,拖在地上像是在滴血。

      “绿柳青衣,日光从水面上跳跃到你脸上,所有的春色都抵不过那一瞬。”他低头温柔笑着,似乎在怀念什么,“后来我想,这么好的春日大概是为了让我更好地看清楚你的样子吧。”

      林阳被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辞晏站在黎衾身后静静听着,清晨的风湿漉漉地刮在脸上,他垂着眼,辨不清神情。

      “如果没有那些人该多好啊。”翁平幽幽说。

      翁平身上的影子开始散了,一个一个,接二连三脱离出来,又茫然站在原地。

      辞晏忽然短促地笑了声,声音轻柔地问:“你配与她站在一起吗?”

      翁平忽然抬起头,那双木讷空洞的眼睛盯着辞晏,苍白诡谲的脸几经变化,最终居然变得愈发温柔起来。

      下一刻,那双血红的眸子慢慢平静,血色褪去之后像是一片琉璃。

      “阿晏。”

      林阳在后面被这一声激得打了个寒颤。

      翁平穿着大红婚衣,黑发扬动,忽而嫣红的嘴唇又动了一下:“阿晏。”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辞晏身形一僵,双目死死盯着翁平。

      翁平那双平淡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流光溢彩,骤然间竟与他还有几分相像。

      那双琉璃眼碾碎了晶莹,落在黄土里。

      辞晏张了张口,但他叫不出那个字。

      前世他是苍龙,没有母亲。

      今生的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叫,那个字也不会在他的世界里存在了。

      黎衾看着手里还未出鞘的剑,他终于知道这棵道行并不算深的柳树是这么克制辞晏的了。

      ——以生身母亲和原本苍龙的那点的灵魂为引。

      翁平又忽地浑身一震,那双琉璃眼褪去,面目变得扭曲阴暗,像是在地底下埋藏多年,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杀了我,他们的也会魂飞魄散。”“翁平”冷冷道,他又换了一副模样,嘴角勾出阴冷的笑,带着嘲讽与黎衾对视,“神尊敢吗?他们可不是忘川里的那群恶鬼,普通人而已,他们可没犯什么错。”

      风又卷起柳枝,枝叶灰败,但依旧昂然立着,“翁平”身上的人影依旧很多,仿佛永远也落不干净——积年累月里,他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

      林阳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响地盯着那些影子,果不其然在那些脱落出来的灵魂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一个孩子被一个佝偻的身躯抱着,风穿过他们,吹不起一丝涟漪。

      黎衾握着剑的手没有动,昼夜的神力还没散去,天地间依旧空茫清明,只有眼前这片景,承载了这座村子二十多年来的爱恨悲喜。

      辞晏静静站了会儿,刚才那声呼唤好似只是一场经年已久的梦,随着风穿过心间,散进土里,埋在脚下。

      “用一下剑。”辞晏从黎衾身边走过,轻而易举就将那柄生了灵智的通身雪白的剑拿到了手里。

      归雪到了他手里,剑身一尘不染,剑尖在光下发着银光。

      辞晏用剑指着“翁平”的喉咙,风将衣角吹起,“翁平”没动,昼夜的神力本就克他这种作恶不浅的东西,更何况还有黎衾只是站在那儿,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依旧死死压制着他。

      林阳跌跌撞撞跑过来,哆哆嗦嗦贴了一张符在“翁平”身上,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阿七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

      “翁平”并不在意那柄并未出鞘的剑,低声笑了笑:“他们能为我献祭灵魂不好吗?我让他们不死不灭不好吗?人间求长生,我这是让他们得偿所愿啊。”

      “与我在一起,是他们的三生修来的福分。”

      “疯子。”林阳骂了句,他到底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上次与淮落禾出去时遇见的那只妖是被淮落禾的武力直接压制,不像现在,这棵柳树妖拖着这么多的灵魂,硬生生将他们放在一个进不了、退不下的位置。

      “翁平”的脖颈被不断散发的剑意破出血,染在苍白的皮肤上让人胆战心惊,流窜下来的红与他身上的嫁衣相辉映。

      他抬眼望着辞晏,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从三百年前我就疯了。”

      三百年前,是辞晏入忘川之时。

      风从黎衾手指穿过,十指连心,就这样将平静的心掀起波澜。

      归雪再靠进一分,但辞晏到底不想让黎衾的剑挨着这样一个东西,他道:“你疯什么疯?你吞了我的灵魂,得了这种好处有什么好疯的?”

      “好处?”“翁平”笑了一下,“我只是忘川边的一棵树,谁要你的什么灵魂!我只想长在忘川边,是你自己钻入我的身体,硬生生将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将我变成了只能靠吞噬别人来修炼的怪物。”

      他眼里凝着恨,漫天柳絮翻飞,在燃尽它的生命。

      辞晏冷笑一声:“自己钻?”

      “翁平”愣了一下,仔仔细细盯着辞晏看了片刻,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眼睛里的恶意都散了点,最终居然辗转有些发狂:“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灵魂被人分割,无处可去,到处乱窜,最后往我身体里钻。”

      “可天底下又有谁能莫名其妙承受住别人的灵魂?更何况还是苍龙的灵魂?太强大了,我控制不住啊。”

      除非将完整的魂魄据为己有,用某种方法禁锢住它为己所用,但这难得多,毕竟是苍龙啊。

      所以他只能选择用别人的灵魂来分担苍龙灵魂中庞大醇厚的灵力,用这整座村子的灵魂堆砌起他的修行路。

      “翁平”笑着咳了几声,他蹲下来:“所以我只能让这村子里的人变成我活命的药,控制住我自己的魂不被影响,毕竟你太强势了。”

      “知道你们来时碰见的那些怪物吗?知道他们是谁吗?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疯狂又刺耳的声音落在空中,身后的重重叠叠的人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林阳不是傻子,从“翁平”的话里品出来几分东西,担心地看着辞晏,又有一些担心地看了黎衾一眼。

      辞晏没动,黎衾也没动,他们都在等着占据着翁平身体的柳树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想知道这个疯子还能说什么。

      可是过了许久,地上穿着红衣的人都没有再开口。

      天际将明,有天光透过云层隐约垂下,这一幕黎衾并不陌生。他曾经坐在雪归崖上看了许多这样的日升月落。

      辞晏收了剑,“翁平”和柳树妖命脉相连,柳树妖又控制着身后那些灵魂,在这些灵魂没有剥离柳树归于忘川前,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翁平”站起来,拍了一下身上的灰,后退几步抵着粗大的树干,枝条垂落下来好像天然的掩护,他挑衅看着辞晏:“你今生的母亲是我出手才留下了那么点魂魄,你要是杀了我,她这点儿魂魄也要散了。”

      在云家迁来陆家庄的很久之前,一颗从地底逃亡而来的种子就悄然埋在了翁家门前的土壤,又在翁家儿子出生那年冒出芽来,在翁平二十岁那年,第一次与他有了联系。

      “翁平”靠着树笑,它是过那个小时候学着其他小孩去讨好大人的辞晏的,也知道那场大火之下无可奈何的小小身影,曾经不可一世的苍龙居然也会有那样感觉。

      甚至他都不明白那种包围着他的感觉是什么,苍龙啊,多么可笑又可怜。

      它虽只是一棵树,但在忘川边守了那么多年,又在人间扎根,他见过许多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它比苍龙要懂得多,这让它曾经生出过极大的快慰,又可惜那时的他没有能力去参和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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