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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云府很久没 ...

  •   云府很久没有来过人了,有些地方的杂草长得齐腰高,偶尔夜风吹过时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虫子的尖壳在挠着地面。

      黎衾看了辞晏许久,身边就结界散了,林阳轻轻出声,将手里的符贴到辞晏身上。

      “这是保魂魄的,你方才那样子太吓人了,这地阴得很,保不齐就被什么脏东西给吃了,那可不行。”他很大方,在辞晏胸前贴了一个,又绕到他背后去贴一个。

      贴完后转头见黎衾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又立马解释道:“大人,不是我不给你贴,只是这东西我带的少,我想你应该不愿意也不需要贴这种东西。”

      他将符都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黎衾面前。

      其实林阳能察觉到辞晏或许也不是普通人。他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但他不傻。辞晏说上屋就上屋,那样一个小少年见到当今丞相丝毫不紧张,窥见门前那诡异的一幕也丝毫不见害怕,就这份淡定,他也不会是普通人。

      更何况他和黎衾认识,还认识很久。

      但是他还是想要去保护辞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林阳都有一种很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发自内心想去对辞晏好。

      辞晏看着黎衾,半晌忽然开口:“大人有时间吗?”

      黎衾看着他,心里却是想他问了一句废话,他怎么可能没有时间。

      “你能靠近那里?”黎衾问。

      辞晏轻轻笑了声:“总归都要去的,我的东西怎么能一直流落在外。更何况还有你在。”

      世人百姓只能见到□□,而稍微一点儿道行的人看的都是一个人灵魂。

      无论经过多少沧海桑田,一个人的灵魂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就像这条龙,在人世间辗转多年,去了龙骨,剔了龙肉,有了人身,灵魂却依旧不变。

      “……能把事情都告诉我么,云府发生的事情。”黎衾说。

      辞晏弯了弯眼睛,低头找了块儿石头坐下,又将旁边的那块儿石头抹了抹,抬头看着黎衾。

      黎衾走过去坐下,林阳也明白那块石头是辞晏专门给黎衾擦的,十分有眼力见去了另一块石头上坐着。

      “知道你们现在坐着的是什么吗?”辞晏指了指屁股下的石头,方才醒来后他长大了一点儿,不再像个孱弱乖巧的少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漂亮过头的眉眼露出几分妖冶,但还是停留了些少年稚气。

      “这些可是救过我命的东西。”他这话儿轻飘飘的,似乎在说这只是一块石头。

      可黎衾眼底划过一丝情绪,那抹情绪刚刚冒了个头还未能分辨得出是什么又沉入深海,那双淡漠的眸子再度垂下。

      辞晏闷声笑了一下,即使天光暗淡,情绪瞬藏,他也没有错过刚才那一瞬。

      他拔了根长草,在手里无聊地编着:“云家大小姐生了我,三岁时跟他们来到这儿,他们来这儿具体要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太在乎他们要做什么。”

      话虽然听着冷心冷情,但辞晏的语气却莫名有些低落。

      春日的夜还带有寒意,更别说是在一座一看就知道是遭了祸,早就没了人住的房子里。林阳被不知那儿来的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往辞晏身边挤了挤说:“那你怎么才这么大点儿?”

      林阳虽说还没有什么降妖捉鬼的能耐,但他那日在陆家庄外遇了怪物之后除了报给黎衾也立马回去查了这座村子。

      陆家庄虽是有个陆字,但里头姓陆的人并不多,只不过从前有出生于这村子的一个人考上了官,乡里百姓都有荣与共,这次将村子的名字改为了那个人的姓。

      因为出了做官的,又挨着盛京,这座村子的生活原本也算得上安逸,只不过二十多年前经过一场灾后传言村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许多人便陆续搬走了,这才越来越荒凉。

      云家这桩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一夜之间全家覆灭,有人说是起了一场火,有人说听到了狼吠,又有人说见着了小鬼在屋顶奔跑,众说纷纭,官府找不到任何线索只能草草结案。

      不过也是奇怪,云家的那场灾祸并没有波及左邻右舍,甚至于见到听到那些动静的人要么是起夜窥见,要么是夜晚在城里做完活回来碰见的,总之都不太能说得清楚。

      云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尸骨也全都不见,只剩下了一座空宅子,甚至连宅子的里外几乎都是完好的,只是人凭空消失了,若不是被人瞧见了或许会被以为是云家人一夜之间全家偷偷离开了。

      不过在那之后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再敢靠近这里了。

      辞晏醒来后眼角眉梢总是带着笑,但现在这笑与之前有点不同,林阳说不上来什么具体感觉,只是觉得和他现在想起和他哥年少时相处的那种感觉有点像。

      “没发现我长大了一点吗?”辞晏说。

      林阳仔细一看,还真是。

      黎衾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林阳被勾起了心思,小声问:“那为什么会长大?”

      “因为我啊——”他恰到好处停顿,仿佛故意要抓挠一个人的心脏,在林阳要忍不住张口催促时又低声一笑,“我觉得那副模样和大人站着一块儿不是那么合适。”

      林阳不太懂,其实黎衾看着也不大,和辞晏开始时那样站在一块就像一对相差七八岁的兄弟,没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见辞晏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也就没再问。

      辞晏慢吞吞拔了一根草,又将草绕成了一个环,恰恰好能套进去食指。

      他没看黎衾的眼神,自顾自将他的手拉过来,又自顾自套了上去。

      林阳嘴巴微微张开,但见黎衾没什么反应又闭上嘴巴,只是心里忍不住琢磨觉得其他人教给他的也没那么对。

      黎衾的手很好看,像雪一样白,也像雪一眼样冷。

      嫩绿的草环套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像是在雪地里种下的一颗种子发了芽。

      “造成云家灾祸的原因算不上复杂,村子的后山来了一只受伤的狼妖,看中了云家人的根骨,用一场阵生了一场妖火让他们自愿献祭灵魂以助他修炼。”

      能被苍龙投胎的家族总归是有那么点灵根的,若是走上修仙一途多少也会有点造化。

      辞晏其实一直都有为龙时的记忆,黄泉主亲自将他送进轮回,保留了他的记忆,不过说到底那孟婆汤其实也洗不了他的记忆。

      只不过云家出事的时候辞晏还太小了,虽然有记忆,但这具身体能承载的灵力不多,黄泉主为避免他身体承受不住灵力爆裂而亡在他身上下了道封印,在五岁之前他其实和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

      他还来不及做什么,那场大火就烧了起来,将众人逼到了绝路。

      林阳终于能说话,他想起来许夫人那张和辞晏有些像的脸,试探着问:“那许夫人是……”

      “云家二小姐。”辞晏接得很快。

      林阳点点头,那便是辞晏的亲姨妈了。

      “许夫人的病和云家这段往事有什么关系吗?”林阳问。

      辞晏笑了声,声音有些含糊:“大概有吧,谁知道呢。”

      黎衾身体顿了一下,忍不住偏头看他。

      重逢以来,不管是他还是辞晏,他们都刻意不去提以前的事情,刻意不问这些年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提起,也没有时机提起。

      对于黎衾来说,很多事情都不那么重要,只要他们能再相遇,那就足够了,其他事情,可以慢慢来,哪怕一直都不清不楚也没关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辞晏的手背。

      辞晏眸子软了一分,笑意都快要荡出来。

      “今天你们见着那个给柳树浇水的那个人叫翁平。”

      “他当年爱慕云家大小姐,在这陆家庄不是个秘密。”辞晏又想起小时候那些事情。

      其实他撞见过几次翁平来找云锦,只不过那时候他刚当人没多久,并不知道翁平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迷恋神色是什么,也不知道向来温和的云锦对他的疾言厉色和冷眼以对甚至叫人拦着不让进府是因为什么。

      他还留着前世的记忆,是那条天地孕育出来的独一份的苍龙,他带着的那些记忆注定让他与普通孩子不同,但他在短短的三年内依旧明白不了眷恋、依赖和爱慕是什么东西。

      他还在不断学习。

      他会去偷看隔壁家的小孩和父母撒娇,他便回来学着那个小孩的样子与云锦他们撒娇,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波动,他那时还是无法明白人的情感,只是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会偶尔有些触动。

      黎衾放在辞晏身上的手颤了一下,辞晏正轻轻捏着他,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那只手传到全身,再汇聚到心上,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林阳越听越奇怪:“可那人看着才三十多岁。”

      云家大小姐生了二十五年前已有三岁的辞晏,又是许家夫人的姐姐,怎么着都该有四十多接近五十了,这年龄的差距着实有些大了。

      辞晏瞧了林阳一眼,直接道:“他可是饲养了个怪物,能和常人比吗?”

      更何况云锦虽年纪略大于翁平,但她的品行、学识、样貌任凭一样也是足够让人钦佩喜爱的。

      只不过花香有时候招来的并不只是能够欣赏的人,有些人藏在人的皮肉之下有着比牲畜还不如的心思。

      林阳摸了摸头,他明白过来:“那棵柳树?”

      “嗯。”辞晏应了声。

      “那你今天……”林阳的话没说全,但在场三人都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辞晏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我有东西丢在柳树身上了,它能对我造成一些影响,不过影响不大,先前没想到才让它得了手。”

      “啊,”林阳不太明白,他只关心一件事,“你这会儿没什么事了吧?”

      辞晏唔了一声,支吾道:“算是吧。”

      手中骤然一空,寒气瞬间袭入手心,辞晏抬头看着黎衾,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黎衾眼睑垂着,月光窥不了他的神色,冷静得一如既往的声音打在辞晏身上:“还有一些事能告诉我吗。”

      他先前一直没说话,在肚里温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依旧冷飕飕的,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可他收回去的手却是藏在袖里颤抖着,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心里那些波涛骇浪,要通过这一只贴过其他温度的手发泄出来。

      林阳眼睛转了转,不太明白黎衾的意思。

      可辞晏却是听懂了。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够藏住的秘密,早在相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必然瞒不过黎衾,更何况他也没想瞒。

      只是听到黎衾这样的声音辞晏的呼吸还是一滞,其实他真的很想告诉黎衾,把那些他们错过的、横亘在三百年岁月里的东西一股脑都说出来。但他也是真的无法说。

      “那件事我暂时没法说,因为我也忘了。”辞晏低着头。

      黎衾垂眼“嗯”了一声。

      从前他总是想只要能回到身边就好了,那些过往他可以不知道……那些啃去苍龙□□的恶灵已经在这世上灰飞烟灭了,不管往后如何他都可以护着。但现在听着人自己那不当回事的语气,看着人变成了这副模样,又听了方才那些他只要再仔细一点就可以避免发生的,他心像是被一把火烧着,烧得沸腾,烧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才发现,原来他想的云淡风轻大概只能存在在这些年不断变幻的梦里,即使他克制得再好都无法否认和忽视心中生出的那些怨怪和杀意。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计较,但原来他并不是多么宽容的人,甚至连自己都被恨上。

      他忍不住想,要是他早一点,三百年前、二十五年前、甚至是昨晚之前,无论哪一次,只要他早一点找到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都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他不动声色握住一把刀反复往自己心上扎,扎得鲜血淋漓面上也还是不动如山。

      “我昨晚是感觉到这村子不对劲才顺道来看看的,后来才发现翁平家里那棵柳树吸了我的灵,再之后就碰上了你。”辞晏看了黎衾一眼,忽然说。

      他昨晚被那怪物咬也算不得作假,的确是受了柳树影响后跑到云府才被这脏东西占了便宜。如今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灵可以是灵力,也可以是灵魂,正如此刻“灵”在林阳耳朵里听来便是灵力,可是在什么都知道的黎衾听来是灵魂。

      黎衾攥紧了手,皱着眉,道:“一棵柳树而已。”

      辞晏闷头笑了一声:“是啊,才一棵柳树。”

      龙的灵魂庞大而浓厚,可是辞晏此刻的灵魂却有不少缺口,就像一只被打碎又努力拼凑起来的瓶子,但瓶身上有几块空荡荡的缺口,这些缺口对比整个瓶子来说算不了多大,但它们那样缺着,这只瓶子也不能用了,起码不能像从前那样用了。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大概这会儿已经不能在这儿和他们说话了。

      □□散了没什么打紧的,只要灵魂没有损伤,像苍龙这种天生地长的生灵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更何况辞晏还是黄泉主亲自送来转世的,就更不会在转世的时候出什么差错。

      那只能是转世之前了。

      黎衾无声吐出一口气,把心里的杀意压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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