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2、第 2 章 黎衾坐在书

　　黎衾坐在书案前，桌上点着烛火，他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从各地送来的案子。

　　夜已经深了，杯里的茶没了壶也空了，他起身想去沏壶茶来，刚打开门便瞧见一个人靠着栏杆睡得摇摇晃晃。

　　黎衾靠在门上，将手里的茶壶轻轻放下，垂眼看着辞晏。

　　靠在栏杆上的人睡得正熟，灯火笼在他的脸上，像这世上手艺最好的师傅做出来的最好的陶瓷娃娃。

　　春日里的风还有些寒，他微微皱着眉，好像被什么噩梦折磨着。

　　黎衾轻轻叩门：“进来睡。”

　　话音落，辞晏睁开了眼，那双潋滟的眼睛里毫无睡意，乖巧地站起来黎衾身边走：“大人怎么知道我是醒着的？”

　　“猜的……怎么还没回去？”从前黎衾处理完事情后这前院往往便只剩他一人，今日的场景让他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

　　辞晏抬着眼，他比黎衾要矮上一些，但此刻黎衾靠着门，腿是弯着的，差距便没有那么大了。

　　“大人不在，我不知道怎么回去。”辞晏说。

　　黎衾静静看着他，那双眼里似乎有很多话，辞晏并不躲避，也看着他。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少年的眼在屋子里的烛火映照下不染尘埃，他瞥向被黎衾的书案，问道：“大人是要去沏茶吗？我去帮大人吧。”

　　黎衾低头看了眼，站直身：“嗯。”

　　辞晏笑得很开心：“大人等我。”

　　黎衾站在门外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从前在雪归崖的时候，又似乎想到空茫的很久之前去了。

　　辞晏给黎衾空了的杯子倒上一杯水，将杯子放到辞晏手边。

　　黎衾看得入神，他在看淮落禾传回来的有关端阳的案子。

　　其实那案子没什么稀奇，只不过与他们一直想要找的东西有关，可如今所求已得，这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寻常的一件公务而已。

　　黎衾顺手将信摊开放在另一半一边，没有和其他的信件放在一起。

　　辞晏坐着榻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的信件已经堆了很高了，看样子是一直放在那里的而且应当还经常被翻阅，信纸边缘都卷起了边。

　　黎衾伸手探去，像往常一样摸到了茶杯，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时却忽地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有些恍然。

　　辞晏很敏锐，轻声问：“大人，是这茶不好吗？”

　　黎衾将茶杯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像是提醒什么，他这才入梦大醒般：“没有，很好。”

　　他总是很少说话，好像多说几个字就会要他命似的。

　　林阳他们大多已经习惯了，就连文渊帝也已经在这种常年的冷淡中接受了。

　　但辞晏不一样，他乘着夜色遮掩暗自咬牙，又忽然无声笑了一下，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

　　待到黎衾处理完全部事情天已经微亮，辞晏在有些小的榻上睡得很安稳，黎衾起身走过去，看着这人闭着的眼。

　　辞晏睡着了和醒着仿佛是两个人。醒着的他无论是装出来的还是什么，那张脸上更多的是乖巧和惹人怜惜。

　　但睡着了的他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打开的双臂、伸展的腿霸占了整个榻，仿佛这里生来就是他的，睡得心安理得十分嚣张。

　　黎衾没有管他，想要离开。步子刚迈一步，榻上那人却仿佛天灵盖上长了双眼睛：“大人要丢下我自己出去吗？”

　　黎衾脚步一顿，再回头时辞晏已经坐起来，脸上带着无辜：“我在这儿不认识谁，大人不要丢下我。”

　　黎衾不语，他站着看了辞晏良久，久到少年的脸由清晰变模糊又慢慢变得清晰，久到他反复悬落的心再次安定下来，他又看到那双眼睛，他终于开口：“去处理点事情，顺路去买早点。”

　　辞晏有些意外，他忽略了前半句话，挑眉道：“大人如今也有了口腹之欲吗？”

　　黎衾不是寻常人的事情在国安寺不是什么秘密，黎衾也没有问他是从那儿知道的，只是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即使什么话都没说但那意思却很明显。

　　辞晏却要装傻：“大人是给我买的吗？”

　　黎衾沉默了一瞬：“你现在不需要吃东西？”

　　“现在的确是要吃的。”辞晏看着黎衾的眼睛笑了笑，知道这人大概是趁着睡着把自己浑身都摸透了。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动作。

　　“大人去吧，我要继续睡了，我等你回来。”辞晏忽然摆手，说完，他真的重新躺了下来，似乎真的睡着了。

　　黎衾盯了他一会儿，见这人再没有要起来的样子在门口落下一道禁制后便离开了。

　　黎衾从国安寺出来后时辰还早，他并没有立刻去集市，他一路往北去了皇宫。

　　早朝已经散了，御书房中，文渊帝提笔批下一道折子，他登基不过两年，正是勤政爱民不辞辛劳的年纪，大臣们也丝毫不怜惜他，折子一道一道的递，毫不手软。

　　黎衾进来时没人通报，兀自寻了条凳子来坐下，扫着文渊帝桌上堆起来的折子。

　　“您倒是来得巧，快帮我一起看看。”文渊帝眼下一片漆黑。他昨日与大臣就东边水患的事情聊到深夜，今早天还刚有一点儿光便又起来收拾上朝，算起来他已经坐在这儿快要两个时辰了。

　　黎衾没理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随手放在一旁：“自己看。”

　　文渊帝扯了扯嘴角：“您多无情啊！”

　　黎衾没有理，耐心等着文渊帝发泄完。

　　文渊帝又骂了几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见前面这个木头依旧不为所动，忽然又想起来他和黎衾初遇。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时他偷跑出宫，撞上了第一次来盛京迷路的黎衾。

　　哪怕他后宫三千，天下佳丽无数也不得不承认黎衾这个人皮囊长得是真的好。这样的人初见之时世人大多会被他的样貌吸引，但再多看两眼那样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便不会想要再看了也不敢靠近了，但文渊帝自小没脸没皮惯了，于是难得的狗屎运就降临到了文渊帝头上。

　　其实黎衾算文渊帝半个师父，当年还是皇子的文渊帝那一次出宫就撞上了刺客，见黎衾站在那儿把刺客打倒之后就缠上了，死活闹着要拜师。

　　黎衾不轻易教人，也没那个耐心和时间，被缠得多了之后就随手丢了本书给他练，偶尔才指点一两次，但文渊帝也受益良多。

　　“当年来盛京买消息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无情，”文渊帝啧啧两声，“怎么现在愈发没心肝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呢？”

　　黎衾抬了一下眼睛，“说事。”

　　文渊帝不常麻烦他，所以一大早便收到文渊帝的来信要他进宫一趟的时候黎衾也没耽搁。

　　“去一趟丞相府，帮我个忙。”文渊帝毫不客气，终于图穷匕首见。

　　黎衾眯了下眼睛，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文渊帝打断：“您老人家左右都是在这儿等消息，站着等和坐着等不都是一样的等。”

　　“就当帮帮百姓吧。”文渊帝顿了顿，“许丞相是个好官，也是个可怜人。”

　　黎衾半晌没说话，忽然开口问了句：“那位夫人是不是姓云。”

　　文渊帝的笔顿了一下，在干净的奏折上落下一点乌黑，那黑色慢慢蔓延，文渊帝顾不上管，忙道：“好像是吧……我没觊觎臣子妻子的癖好，也记不太清了。”

　　黎衾看他这样也没打算和他多说，便又问：“有消息了吗？”

　　文渊帝也不管上一句了，摩挲着下巴，脚都翘起来——每每到这时候就是他在黎衾面前装大爷的时候。

　　他在这边装得起劲，黎衾却等不了了，他两指并拢，轻轻扣了扣桌面，冷声道：“说。”

　　文渊帝自小就爱黏着黎衾，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一听他声音冷了下来立马把腿放下：“端阳城旁边的霄阳城中有人曾听到龙鸣，我已经知会了淮落禾了，她顺道就能去看看。”

　　黎衾点点头，起身便走。

　　文渊帝重新拿起奏折，默了几瞬又抬起头，看着黎衾走出去。他一直觉得黎衾很像寒梅，冷而绚美，风骨动人，在天地中难掩风姿，与人间格格不入，风雪也压不住的骨头，但又带着极致的温柔。

　　“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在家等着你呢。”文渊帝嘟囔一声。

　　平日他装腔作势的时候黎衾都只是看着，从来不会打断，只等他自己过完瘾了主动说出来。可今日他还没装上一时半会，黎衾就直接打断了。

　　“消息继续打听，人不用再找了。”黎衾忽然说。

　　文渊帝愣了一下，惊讶道：“真回来了？”

　　黎衾没再说话，直接走了，就像他来时那样离开得也毫无痕迹。

　　改了几本奏折，文渊帝撑着下巴，阳光从窗缝中钻进来，跳在他的桌子上，他忽然停笔，抬头眯了眯眼睛：“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黎衾并不知道文渊帝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听林阳和胡丘闲聊时说过，国安寺南边那条街李家的包子很好吃，平日里总叫嚷着要吃，只是国安寺管理松散，一般都没人有那个毅力爬起来买。

　　集市上已经有了很多人。小摊贩在卖力吆喝，大婶提着菜篮子带着孙子在摊上挑挑拣拣，酒楼里的小厮护送着今日酒楼里新进的酒，年轻的公子带着新婚的妻子在挑首饰，不远处有两个人急赤白脸地吵架，唾沫星子蹦得老高。

　　黎衾第一次来这种闹市，堪堪避开一个担子。那人回头后愣了一下，又冲黎衾抱歉一笑，又哼着歌往前走。

　　李家的包子铺前排起了小队，白气滚着热乎的香味在这条街上飘得老远，林阳说他们家在这条街上做了一辈子了，在整个京城都很有名。

　　黎衾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末尾，静静看着人间的热闹喧嚣。

　　“好嘞，大娘拿好啊，您孙子吃得多有福气，保管长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李家老板娘热情把一个大娘送走，将那来买包子的娘子哄得心花怒放的。

　　“好嘞，公子您要什么包子？”老板娘转过头，对上黎衾的脸不由得一愣。

　　这人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位贵人，还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人，是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摊子上的，不想也亲自来自家的铺子买包子吃。

　　李大娘这样想着，心中骄傲起来，语气也不觉软了几分，“客官您要多少？”

　　黎衾垂着头看这些包子。

　　他并没有看出来它们有什么不同，一个个一样的白白胖胖鼓着肚子。

　　“都包起来吧。”他淡淡道。

　　李大娘似乎没听清楚，她重复问了一遍：“您说……都要？”她欲言又止。

　　“娘，那个哥哥都要了。”小女孩的声音像着急捕食的雀鸟，飞进黎衾耳朵里。

　　“没事，咱们明天再起早一点。”女子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黎衾偏身往外走了一步，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你们先买。”

　　李大娘闭上了嘴，见着漂亮的好人心里总是欢喜的，况且这位公子看着像大户人家出来的，买多了也不愁没人吃，就算往那乞丐堆里扔两个都不算浪费了，总归这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

　　黎衾身后那女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忸怩，冲着黎衾道了声便没有客气了。

　　等人走了后李大娘热情招呼，她道：“公子，这些都要包起来吗？”

　　黎衾点了头，李大娘一边抓包子一边招呼着后面的人散了，声音飞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