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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起東風 風灌進了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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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灌進了這狹窄的通道。
污穢的氣味刺鼻得令人難以忍受。昏暗的通道中,幾十張驚恐的表情近在眼前,讓人看在眼裡、痛在心底,徐海的臉色也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
這時,顧長青似乎看出了徐海的心思。他轉頭望向徐海。微微一笑。
徐海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長青轉頭望向黃掌櫃,淡淡開口:
「黃掌櫃,就抹個零吧!」
「這裡的全串起來給我們帶走。」
黃掌櫃先是一愣。
隨即低頭盤算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燦爛。
「既然是顧掌櫃開口,這筆生意,自然得成。」
「沒問題!」
「小人這就讓底下的人,把他們帶去洗洗,再餵餐飯,回頭便串好了給貴人送過去。」
徐海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示意他繼續帶路。
黃掌櫃立刻笑呵呵地喊道:
「好嘞!」
「客倌,這邊再請。」
走上一排石階,眾人又來到另一處院落。
黃掌櫃滿臉堆笑,轉身介紹道:
「貴人,這裡便是咱們玄字院。」
說罷,推開院門,率先走了進去。只見左右兩側廂房內,擠滿了尚未長大的孩子,男左女右,各自安置。
黃掌櫃朝兩旁招了招手。
手下立即將房內的孩子們一一帶了出來,在院子裡整整齊齊站成數排。
黃掌櫃笑呵呵地介紹:
「這兩間廂房,共五十三個孩子。男孩十八個,女孩三十五個。」最小六歲,最大的十三歲。都是家裡過不下去,父母親親自帶來的。」
「男孩女孩一個價,六兩銀子一個,各個健健康康地,還有幾個識字。若客倌全要,小店也給個整數,二百五十兩,全串走。」
徐海心中暗暗一笑。
「這黃掌櫃倒是個機靈人,先把價開高,再自己讓上一口,倒叫人不好再還價。」
顧長青與徐海相視一笑,隨即開口:
「黃掌櫃的,您這價格給得倒爽快。」
「只是買了這些孩子回去,我們還得再添人手照料,等養大了還得要花不少銀子啊!」「依我看,這院子,就先算了吧。」
黃掌櫃依舊笑容滿面。
「顧掌櫃說的是。」
「買賣嘛,有開價,自然就有得商量。」
說著便望向徐海。
「不知這位貴人,意下如何?」
徐海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比了兩根手指。
黃掌櫃微微皺了皺眉,低頭盤算片刻,旋即又露出笑容。
「成!」
「今日便依貴人的意思。」
「能跟兩位做成這筆生意,也是小店的福氣。」
說罷,立即吩咐手下:
「帶孩子們下去,好好梳洗,再餵上一頓飽飯,明日一併送過去。」
交代完後,又滿臉笑意地領著眾人往下一處院落走去。
眾人來到了地字院,這裡共分作兩個院落。一處收留年輕力壯的男子,一處則安置著身懷手藝的工匠。
黃掌櫃一路介紹道:
「這邊的,可都是咱們店裡的好貨。」
「年輕力壯的漢子,一個八兩。」
「有木匠、鐵匠、石匠、泥瓦匠等手藝的,一個二十兩。」
徐海沒有急著挑人。而是一個個看了過去。一個個面試對談。他問得並非手藝高低,而是出身、經歷、家庭,偶爾再與對方多說幾句話。
他心裡很明白。手藝可以再教。可若挑回一個忘恩負義、心術不正之人,那往後才是真正的大患。所以,他挑人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心性。
最後,整座地字院,共挑了三十三人。幾乎已將其中較好的人手盡數挑走。共計四百兩銀子。
黃掌櫃領著眾人又穿過一道庭院。眼前突然明亮。只見一座寬闊的大院落內,矗立著兩棟兩層高的樓閣。
黃掌櫃笑容可掬地迎上前。
「各位客倌,走了這麼久,也該累了。」
「裡頭請,先喝口茶歇歇腳。」
說著,伸手作了個請的手勢。
眾人步入樓內。只見屋內已整整齊齊地站著一排排女子。容貌端正,衣著整潔。黃掌櫃揮了揮手。一眾婢女立刻奉上茶水。
待眾人坐定後,黃掌櫃才笑著介紹:
「客倌們。」
「這裡,可算是小店真正的寶庫了。」
「這兩棟樓裡,全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女子。」
「眼前這一批,都懂女紅、會炊食,也會伺候人。」
「都是丈夫親自帶來賣來的。」
「年歲約莫二十到三十之間。」
「這棟樓裡,共計七十八人。」
「若是買回去當婢女、做廚娘都是再合適不過。」
徐海一邊聽著,一邊望著那一張張沉默的面孔。心裡卻越發沉重。被自己的丈夫親手賣掉…這對一個女子而言,是何等的羞辱。又是何等的絕望。
顧長青站在一旁,看出了徐海眼中的不忍。兩人對視一眼。
顧長青心領神會,朝黃掌櫃擺了擺手。
「黃掌櫃,讓她們都退下吧。」
徐海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不用看了。」
「一千五百兩。」
「這裡的人,我全要了。」
黃掌櫃一聽,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成!」
「就依貴人的意思!」
說完,大手一揮。
手下立刻將眾女子依序帶了出去。沒多久,又換了另一批女孩走了進來。
黃掌櫃笑容更加燦爛。
「客倌們。」
「接下來這一批,可就是小店真正壓箱底的貨了。」
「全都是尚未出閣的姑娘。」
「年紀十五至十九。」
「個個模樣清秀。」
「買回去做婢女、作小妾。」
話還未說完。顧長青便抬手打斷了他。
「三千兩。」
「這一批,也全要了。」
黃掌惃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望向徐海。
徐海只是閉上雙眼,微微抬起下頷,一語不發。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沉默良久。黃掌櫃終於苦笑著拱手。
「罷了。」
「今日,就衝著顧掌櫃的面子。」
「這筆生意,小店認了。」
「只是往後,還望兩位貴人多多照顧小店生意。」
徐海這才緩緩睜開雙眼,點了點頭。隨即起身。示意眾人離去。
黃掌櫃一路陪送到前堂。
徐海轉頭吩咐手下與牙行結清銀兩。又對黃掌櫃說道:
「人,明日晌午後帶到城南碼頭來。」
黃掌櫃連連點頭。
「貴人放心,小店一定準時送到。」
徐海抱了抱拳,不再多言。隨即領著眾人,離開了這噁心的牙行。
接下來,一行人又接連走訪了三家牙行。裡頭的景象,與世昌行幾乎沒有兩樣。一樣的陰暗,一樣的腐臭,一樣地令人作嘔。
這一天走下來,徐海等人共贖下流民一百一十二人、孩子一百八十六人、工匠五十八人、壯年男子八十三人、婦人二百一十六人,以及年輕女子二百七十八人。前後為團隊添了九百三十三人。
花出去的銀兩,卻還不足權貴世家寶庫裡,一件珍玩古物的價值呀!
眾人奔波了一整天,也噁心了一整天。待回到同福樓時,姚叔、劉策兩撥人也都已辦完了各自的差事,先後返回。
顧長青這時走到徐海面前,拱手作了一揖。
「哥哥,今日小弟便先告辭了。」
「明日,小弟再將那位朋友帶來,與哥哥見上一面。」
徐海也隨即抱拳還了一禮。
「今日勞煩顧兄弟一路相助。」
「今晚這頓酒,便先給欠著了。」
「待咱們離去之前,定要再與兄弟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顧長青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那小弟可就等著哥哥這頓飯了。」
兩人相視一笑。
顧長青再次拱手,轉身登上馬車,在夕陽餘暉下緩緩離去。
徐海轉身走進同福樓。才剛踏進門,劉策與姚叔便迎了上來。
姚叔率先抱拳回報:
「哥哥,被服、布匹、鐵塊及其餘物資,都已採辦妥當。」
「返航路上所需的食材,明日一早便會送到碼頭。」
「另外,小弟也已派人傳信給夏傑。明早林立、張南會率三十名弟兄前來碼頭接應。」
徐海點了點頭,讚許道:
「姚叔做事一向細緻。」
「這趟,辦得妥當。」
劉策也隨即上前稟報:
「哥哥,船廠那邊都已辦妥。」
「還缺了四艘大福船,四艘哨船。」
「明日兩艘大福船,四艘哨船都能下水。」
「另外,我也在城南替咱們尋著了兩間鋪子,位置也都挨近碼頭。」
「明日若哥哥有空,再請哥哥親自去確認。」
徐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好。」
「這趟返航,多了近千號人。」
「船上的糧食,用水都得詳細盤算。」
「寧可多備,也不能少算。」
他轉頭望向劉策。
「等會兒吃過飯,你跟我一道,把各船搭載的人數再規劃一遍。」
說罷,他看了看眾人,露出一絲笑意。
「好了。」
「今日大夥都累了一天,也都辛苦了。」
「都先回房歇歇吧。」
「我已讓掌櫃備了兩桌酒菜,等酒菜弄好了,再下來吃個痛快。」
此次的補給任務,由於顧長青的出現,不僅讓整個過程變得非常順利,原先預期上岸後可能遭遇的風險,也全都輕鬆的避開,同時商家們賣顧長青的面子,也讓徐海省下了將近一半的銀子,這將使團隊積累起更厚實的底氣。
翌日。
顧長青帶著一人來到同福樓。
此時徐海剛用完早飯,正與劉策坐在房中,繼續商議各船人員與物資的分配安排。見顧長青到來,四人相互見禮,躬身作揖。
徐海先笑著招呼道:
「長青兄弟,早啊!」
顧長青拱手笑道:
「哥哥們早呀!」
說罷,他轉身介紹身旁之人:
「我來替哥哥們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的好友,馬仁,馬兄。」
徐海與劉策同時抱拳:
「馬仁兄弟,幸會,幸會。」
馬仁亦抱拳還禮。
劉策連忙招呼道:
「來,兩位請坐。」
各自落座後,顧長青率先開口道:
「昨夜我與馬仁兄長談了一宿,將哥哥們的事情也都細細地說了一遍。馬仁兄對諸位的經歷甚是欽佩,也對往後的方向頗有些想法,今日便一同坐下來聊聊吧。」
徐海與劉策聞言,皆點了點頭。
馬仁沉默片刻,隨後平靜問道:
「敢問兄長,如今諸位,將以何為立命安身之本?」
徐海聞言,苦笑了一聲。
「說來慚愧,如今確實還有些窘迫,方向也尚未完全明朗。」
他停頓了一下,又緩緩說道:
「不過,咱們弟兄都相信領頭的哥哥,陳東。他這人,性情堅毅,眼光長遠,重情義且有擔當。當初他帶著咱們三百餘人,從薊鎮一路殺到舟山,又從東海闖入日本海。如今咱們雖遭到各方的圍剿追殺,卻始終沒人能從他的手中消滅了咱們。」
「也算是菩薩保祐吧!就這樣一路被追殺,在海上飄飄蕩蕩的,竟還能讓咱們撞上了塊寶地。」
「那塊土地,不僅能讓弟兄們安身下來,豐饒的資源,更能讓大夥不用再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
徐海望向窗外,語氣逐漸沉穩。
「這趟來到廈門,任務不只是為了補充生活物資。還要帶回足夠的種子、工具、人才。咱們不只是要為自己打造個安身之處,也要為那些流離失所的苦難人,給他們一個棲身的家。」
「等所有安排都妥當了,那所謂的安身立命之本,自然也就會慢慢浮現了。」
說完,徐海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馬仁思索一陣後,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說道:「在下師尊本是鴻臚寺主簿,前因朝堂黨爭而受牽連,遭貶官至此。我的火器知識,皆承受恩師的教誨。」
「如今朝堂晦暗不明,陛下久不上朝,權貴貪官把持朝政,恩師遂也興起掛印辭官之意。朝綱不振,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我聞兄長們有濟世扶萬民之心,但…未知可有長遠之計,故有此一問,請兄長莫怪。」
徐海點了點頭,沉聲回道:
「濟世扶萬民,為吾等之心,非吾等之志。自古多少朝代更替,皆是打著扶萬民的幌子,行與權貴世家苟合之事。」
「等拿下了天下,旋即棄萬民如敝履。吾等不屑同此等偽君子,也不願以戰爭換得權勢。」
「但望能求得一片淨土,攜萬民屯墾開荒,靠自己雙手建立起一個太平聖地,養萬民,開萬世。」
馬仁聞言,雙眼泛光,立即點了點頭回應道:
「如此,哥哥,吾願同往。」
徐海一臉驚喜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馬兄同往,吾等有如魚龍入海,勢不可擋。」
眾人聞言,不由得相視而笑。
一時間,房內氣氛愈發熱絡。幾人又繼續交談許久,直到晌午時分,顧長青與馬仁才起身告辭。
徐海挽留道:
「船隊預計後天返航,馬仁兄弟、長青兄弟,今晚若無其他事情,還請兩位再來同福樓一聚,讓咱們再好好喝上一杯。」
顧長青與馬仁相視一笑,皆拱手應下。
「那便叨擾哥哥了。」
晚上。兩人依約而來。劉策忙著迎上前去,招呼兩人入座。片刻後,才見徐海與姚叔一邊交談,一邊從樓上緩步走了下來。
來到桌旁,徐海見顧長青與馬仁已然入座,笑著拱手作了一揖,隨後與姚叔一同坐下。
席間,徐海向顧長青提起,姚叔將要留在廈門,負責打理商舖,並作為日後往返的接應據點。眾人聽後,皆紛紛點頭,對姚叔留守的安排都十分認同。
顧長青沉吟片刻,笑著說道:
「如此,屆時我再幫著引導鋪子加入廈門商會。不知哥哥們這鋪子的商號名稱可取好了?經營哪方面的生意,登記了否呢?」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忘了這茬。
徐海沉思片刻後說道:
「當初哥哥只交代了置辦個鋪子,也沒說過商號要起啥名字,經營什麼生意。或許就是要咱們自個見機行事的意思吧!」
「那麼,我倒有個主意了。」
「這牙行幹的都是骯髒的生意,收了人都把人當狗養著。如果行得通的話,還要勞煩長青兄再幫忙,帶著姚叔去跑跑,打點好各個關卡,弄個牙行的牌。」
「這黑心的生意,咱們拿來自己做,也省了未來再讓那些奸商貪官從中盤剝。」
眾人聽完,都點頭稱好。
徐海微笑著接著說道:
「那咱們這牙行,就叫『東昌行』吧!」
聞言,眾人哄笑著鼓掌致意。
接著,顧長青又提出了一個想法:
「那麼,這趟哥哥們剩餘的資金,還帶回去嗎?」
徐海思考片刻後問道:「顧兄弟有什麼想法?」
顧長青平和地說道:
「哥哥們的資金帶回去,也沒處花。我認為倒不如在此地設立個錢莊,這樣子就算把資金放著,也能賺些商戶周轉的利息。」「我也會將手裡的一些客戶跟貨商的帳,全都轉進這錢莊裡,讓哥哥們的資金能更快活絡起來。」「往後再作補給,也無須再攜帶大批金銀往返。這樣不但安全許多,未來要引進商會到島上進行貿易,商業的匯兌方便,商戶們也會更有興趣投資。」
「如此一來,便能迅速帶動地方的建設,那處安身之地,也能更快地站穩腳步。」
徐海聽完,不禁眼前一亮。
他與陳東原先只想著替弟兄們建立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卻沒想到,顧長青竟已替他們想到往後商路流通、兩地互市的安排。
臨別在即,感念這一次的際遇,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在這裡遇見的貴人,沒想到竟曾是自己雙手救過的人。世間因果,果然循循不息。
隔日,徐海與劉策前往城南,將兩個鋪子都承租了下來,完成了商號與錢莊的登記。姚叔、林立,以及他兩人隊下的弟兄,留下來負責打點及維持「東昌行」與「寶盈錢莊」這兩家新開的商鋪,接應未來島上的所有任務及傳遞消息。
終於到了該返航的時刻。這次返航的船上,載著滿滿的物資,也載著滿滿的人。這七艘船的艦隊,將會浩浩蕩蕩航行過整片海峽。
傍晚時分,趁著夜色即將來臨,眾人依序登上船隻,靜待夜幕低垂,開啟返航的行程。這趟返航順風順水,因此回到「家」的腳步,也會輕快了許多。如今船上多了許多的人,彼此之間都還十分陌生,但每一個人的心裡,卻都同樣對未來多了一份期盼。
徐海站立在船舷邊,望著遠方那道逐漸消失的身影,心中感慨萬千,不覺地抬起手,再次揮別。身處在這樣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一朝離別之後,或許,便會是今生的最後一面。
心中想起那句承諾的話。「哥哥,二十日,風雨不改…」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