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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身立命 日光穿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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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透林間的枝葉,斑駁地灑落下來。
陳東帶著親衛開始探索這塊未知的土地。這原本是交代給虎子的任務,但如今島上藥材緊缺,虎子必須帶人進山尋覓應急的草藥,陳東便親自擔起這份擔子,要為團隊尋得一處能退守的棲身之地。
陳東一行人從東北面的土地連結處踏上了這片陸地。岸邊雜草叢生,林木繁密茂盛,十幾名親衛手持砍刀,在烈日下左砍右劈,汗如雨下。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密林中強行清理出一條勉強可以通行的狹窄通道。在林中步行數里,沿途水網交織密布,泥濘的地面使得步履異常艱辛。直至眾人穿過最後一片密林,眼前才豁然開朗,展現出一整片無垠的大草原。
累壞的眾人終於能喘上一口氣,紛紛癱坐在草地上歇息。陳東佇立在草原邊緣,抬起目光遠眺。望著這片肥沃美麗的土地,他的心中頓時湧現了千萬般地思緒。
「如此豐饒的水土,足以養活千千萬萬人。那些在大明昏庸朝堂的治理下,衣不蔽體、流離失所的苦難百姓,如今都被奸商惡吏當作賺錢的貨物,如牲口般地任意買賣,糟踐了珍貴的生靈。如果使銀子就能救得了他們,那就多幹幾趟殺人越貨的活也無妨,反正咱們殺的那些也都是該死之人。不顯吾霹靂手段,又怎能顯爾菩薩心腸。有罪,就都算在我。」
「若有陰德,就留給子孫後代們吧!」
(希望別打光棍一輩子了。)
此時,歇息的眾人也都紛紛起身,隨著陳東的目光放眼遠眺。
「大哥,這塊地太美了!」
「是呀!整好了,這土地準能長出好莊稼來。」
「這塊土地肥得很啊!」
陳東轉頭望向眾人,笑著說道:
「沒錯,此地沃土深厚,若加以整治,必能養活不少人。」
親衛們望著眼前這片遼闊的大草原,人人臉上都浮現出掩不住的驚喜。
明代邊疆軍隊實施屯田制,平日裡既是軍士,也是莊稼漢。對於屯墾耕作,他們這些昔年常駐邊疆之人,各項農活早已駕輕就熟。因此,一眼便能看得出,眼前這片土地究竟有多麼難得。
這時,小七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忽然舉起食指貼在嘴邊,示意眾人噤聲。
隨後,他躡手躡腳地蹲到一旁,指向左前方,示意大夥看過去。只見一片長長的雜草間,站立著一群正在低頭進食的野鹿。
「哇!這塊頭真大。」
「這一頭得有幾百斤吧!」
眾人壓低聲音驚嘆著。
「噓!」
小七低聲說道:
「你們從林子裡繞到前頭去,待會兒我射中那頭大的後,你們立即從兩旁抄過去,把牠圍住。」
眾人聽著狩獵經驗豐富的小七指派任務,紛紛點頭。
待眾人也躡手躡腳地到達定位後。
咻!一聲箭響劃開草叢。
「快!把牠圍住!」
眾人齊聲而出,瞬間封死了受傷野鹿的逃跑路線。帶頭的二狗手持砍刀,瞅準了,一刀朝著鹿頸子落下。野鹿瞬間倒地,四條腿仍不甘心地晃動了幾下。
「好呀!今晚加菜啦!」
眾人頓時爆出一片歡呼。
「那鹿血得留下,補得很咧!」
「對!得留給大哥!」
陳東無奈地瞪了眾人一眼。
「這鹿角好大的個頭呀!」
「留著,那可是上等的好藥材呀。」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這頭大水鹿稍作分解,身體架到砍下來的幾根樹枝上,歡歡喜喜地一路拖著回去,為這次的探索之旅帶回了豐碩的成果。
此時,營火已經燃起。
弟兄們正圍著一團團的營火,開心地吃著、喝著。遠遠望見大夥還沒等人回來,就已經開始喝了。
二狗高聲喊道:
「大夥快來看看,咱們帶回了啥東西啦!」
一群坐得近的弟兄,聽到聲音後,立刻興奮地跑了過來。
陸雲開頭睜大了眼睛說:
「乖乖隆地咚!這麼大一頭鹿子呀!」
「這得幾百斤肉啊!」
「你們上哪兒逮到的呀?」
「這肉烤起來下酒,肯定香啊!」
「哈哈哈!」
眾人頓時爆出一片歡騰的笑聲。
窩在海上太久了,山林裡的野味,對這群漢子而言,早已算是難得的稀罕物了。
上次的晚宴雖然才過去沒多久,但貴賓們帶來的現成肉食數量有限,許多人根本沒能吃上幾口。剩下活著的幾頭牲畜,現下也都還圈養著,準備等寨子落成那一天,再讓大夥好好大吃大喝一頓。
但如今看來,似乎也不用再等了。
這片陸地上的資源,遠遠超出了眾人的想像。如此豐饒的土地,足以供養他們這幾百號人,不,甚至是取用不盡。
陳東走到營火旁,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笑著問道:
「有沒有幫我留著點呀?」
夏正滿臉笑容,連忙喊道:
「快!幫咱哥哥滿上一杯!」
陳東接過酒杯,爽快地一口飲盡。
正當他放下酒杯時,眼前忽然出現了十幾隻揮舞的小手。
「大海盜!大海盜!」
幾個女孩子站在樓船邊,開心地跳耀著,身後還站著十幾名從倭國一同來到此處的僕從。
陳東笑著朝她們招了招手,喊道:
「下來吧!全都下來吧!」
隨後,他轉頭對正在操辦伙食的伙夫頭九哥說道:
「把那頭鹿好好整一下,今晚烤了給弟兄們吃個夠,喝個夠!」
九哥滿臉笑容地回道:
「好嘞!」
話音剛落,陳東便看見七仙女從船上像[飛]了下來。
不一會兒,幾個姑娘便全都擠到了他的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問了起來:
「好大的鹿呀!哪裡來的呀?」
「你們去的地方好玩嗎?」
「你可以帶我們去嗎?」
「哦~好想去看看耶!」
陳東被她們圍在中間,只能一臉笑容,不斷點頭:
「好啊!好啊!都帶妳們去。」
僕從們也放下了過往的拘謹,輕鬆地跟眾人點頭招呼。陸雲走上前,拍了拍山口的肩膀。這兩傢伙不打不相識,如今就像多年老友般親切地互相招呼著。另一邊,永井走向二狗,舉起酒杯,朝他敬了一杯。
當日,正是二狗將躲在船艙中的他拖了出來。如今,所有人都早已不再記得那些爭執與敵意。
陳東看著眼前這一幕。兩撥原本背景立場相違背的人,如今能夠盡釋前嫌,和樂地站在一起,吃在一起,喝在一起。他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感動。
人,本性良善。
誰又願意永遠活在那令人喘不過氣的生活裡?若能記住今日這份歡笑與相伴,忘卻那些沒有意義的仇恨與爭執,那麼天下,又怎會有永遠無法和平的一天?
想到此處,陳東再次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抬頭望向夜空,低聲吟出一首詩:
無人扶我上青雲,
我自跨風攬星辰。
無使天機歸所運,
孤身猶要闖崑崙。
海天相際無作痕,
山巒壑谷化作盆。
再起東山更一輪,
蓬萊仙居了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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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雕花窗格間,映照著瀲灩的光影。
徐海等人能在這異鄉不期而遇,一場他鄉遇故知的敘舊閒聊,讓三人沉浸在茶香環繞的安逸時刻中。從世道的炎涼滄桑,談到對未來的憧憬與夢想,幾人侃侃而談,推心置腹。
下人從容地走上閣樓,用謹慎的語調向顧長青回報:
「報告掌櫃,貴人們的貨品都已經整理好了,要直接幫貴人們搬上車嗎?」
這場難得的安逸時刻,不知不覺便聊到了晌午。
顧長青揮手回道:
「不忙。看好了貴人們的貨物,等晌午過後再搬上車。」
說罷,他又轉向徐海與劉策,笑著說道:
「不知不覺都晌午了。哥哥們若是不忙,就讓小弟作東,招待各位一頓吧。」
徐海與劉策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這不會太叨擾了吧?」
顧長青微笑拱手。
「沒的事,哥哥們請稍坐。」
說完,便旋即下樓,交代下人前往酒樓採買酒菜,順道將站在門外的幾人一併請了上樓。
不多時,包廂內便擺上了兩大桌酒席,下人們將一道道酒菜依序端上桌來。
顧長青率先舉起酒杯,先朝徐海致意,再轉向眾人,朗聲說道:
「在下顧長青,原是寧波府人士。去年底家鄉村莊蒙各位恩人搭救,方才免於遭受倭寇賊子屠村。今日能在異鄉與各位英雄相遇,小弟先自乾三杯,以表敬意。」
說畢,連飲三杯。
眾人聽後,不由得面面相覷,也不知究竟是啥時露了餡,紛紛轉頭望向徐海。
徐海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眾人無妨。
隨即,他起身舉杯,向顧長青回敬道:
「顧兄弟高義。咱弟兄們如今漂流在海上,可說像落水狗一般,四處遭人驅趕。便是懷有萬貫家財,也是懷璧其罪。今日,若不是遇到了顧兄弟,這趟行程還真不知道得添上多少凶險。」
顧長青只是含笑點頭。
徐海飲盡杯中酒,重新落座,又笑著說道:
「長青兄弟,明著說,這趟差事著實不容易。好在第一趟便遇見了你,不然,我還真沒把握能把事情辦妥。」
顧長青輕聲笑道:
「哥哥客氣了。這點小事,哥哥可別放在心上。哥哥這趟要的藥材,量是真的不少。一般鋪裡存著的量,那是一定不夠地。還好哥哥您挑對了時候來,我這舖子裡剛剛收上來一批貨,還沒來得及送回總號,就讓哥哥您給買走了,呵呵,所以這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功勞。」
他頓了一下,又誠懇地說道:
「倒是哥哥若還有其他難處,小弟也願替哥哥分擔。這地界的人面,小弟還算能掌握幾分。哥哥若真有事,儘管交代便是。」
徐海點頭笑道:
「難事倒還真有幾件。這地方咱人生地不熟,要張羅那些事情,還真有些難辦。」
顧長青正色道:
「哥哥有事儘管吩咐,小弟接著便是。」
徐海沉吟了一會兒,這才說道:
「大當家的要我來找人,找各式各樣的工匠請回去。可這事,我心裡是真沒個底。」
顧長青低頭思索片刻,才開口道:
「一般的工匠倒是不難找。土水匠、木匠、鐵匠,這些都有。」
「這幾年水旱災害交替不斷,好多人都活不下去,成了流民。哥哥只要上牙行,便能把這些人湊齊。城東、城西各有幾家牙行,都還願賣小弟幾分薄面。若哥哥不嫌棄,小弟願陪哥哥跑上一趟。」
徐海聞言,不由得一笑。
「如此甚好。」
顧長青沉吟片刻,又壓低聲音說道:
「小弟倒還識得一位奇才。」
徐海眉頭微揚。
「哦?」
顧長青繼續說道:
「此人我這兩日便替哥哥約見。」
「他師承原鴻臚寺主簿。那位主簿前些時日遭同僚構陷,被貶至此,此人便一路追隨師尊來到了廈門。」
「此人對火器改良、製造,頗有獨到之處。若能隨著哥哥一同,將來勢必大有可為。」
徐海聽得眼中一亮,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有此人?」
「若真能得此人,往後何事不成!」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再次舉杯對飲。
兩人推杯換盞,又攀談了好一會兒。
經過顧長青一番詳細介紹,徐海對接下來該辦的事情,也終於有了個清楚的方向。
福船的購置、被服、布匹以及鐵塊的採買,甚至連許多零零碎碎的物資,顧長青都一一地替他安排妥當,交代下人分頭去辦。這一番操作下來,替徐海省去了不少奔波,也省下了大把時日跟金錢。
酒過數巡。
這時,一名下人快步走上樓來,抱拳稟報:
「報告掌櫃,樓下來了一位北方來的商戶,說是來尋這幾位貴人。」
徐海聞言,便知道是老姚那一撥人尋過來了。
他起身朝眾人示意。
眾人雖然酒興正濃,仍有些意猶未盡,但也知道不好再多作叨擾,便紛紛起身,一同向顧長青拱手致意。
徐海笑著說:
「今日,多謝顧兄弟盛情款待。我便先替弟兄們,向顧兄道聲謝了。」
「這趟能有幸與顧兄結識,實乃徐某之幸。」
「待我等先回客棧,把諸事安置妥當。若顧兄今晚方便,咱們就在同福樓,再聚一場,好好痛飲一番。」
顧長青聞言,朗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哥哥相邀,小弟哪有不去的道理!」
「今晚,同福樓,小弟必定準時赴約。」
兩人相視而笑,再次抱拳相互致意。一場萍水相逢,至此已成知己。
翌日。
劉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伸手撥了撥頭髮,推開了房門走下樓來,只見弟兄們早已圍坐在餐桌旁,用著早飯。前一晚眾人酣醉至深夜,今天一早起來大夥卻仍是精神奕奕,真不愧都是習武之人。
沒多久,顧長青也依約來到了客棧。
他朝眾人拱手打了聲招呼,便在徐海身旁坐了下來。兩人低聲商量了一陣,徐海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分派今日的差事。
「姚叔,給你十個人,跟著小林子上街一趟,把布匹、被服……等物資,今日都採辦齊了。」
姚叔點頭應道:
「是,下午便能辦妥。」
徐海點了點頭,又轉向劉策。
「劉策,你也帶上十個人,跟著老楊跑一趟船廠,記住,都要竹篾帆,其他的事情,顧兄弟都已經替咱們交代好了。你上船後仔細清點一遍,別出了差錯。」
劉策抱拳應道:
「是,我一定仔細。」
徐海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轉向顧長青,笑著說:
「那今日,可就有勞長青兄陪我跑上一趟了。」
顧長青笑著拱了拱手。「哥哥客氣了,本就是小弟分內之事。」
兩人相視一笑,隨即起身,一同朝著客棧外走去。
顧長青與徐海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市,在一處高牆大院前停下了腳步。
門楣上,高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招牌「世昌行」。
進了堂屋,顧長青上前向牙行掌櫃說明了來意,也點明了此行要尋覓各色工匠。
那牙行商人一見是顧長青親自帶來的貴客,又瞧見徐海氣宇軒昂、儀表堂堂,一張胖臉頓時笑得像開了花似的,連忙躬身哈腰,滿臉堆笑地將二人往裡頭請。
「兩位貴人,請隨小人往裡頭走。」
「咱們這裡的牙行,貨色分作天、地、玄、黃四個等次。」
「貴人是要先挑幫工的?還是直接挑有手藝的?」
「小人這兒,無論哪一等,可都是好貨色,都在裡頭收著呢。」
三人各懷心思,跟著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走進牙行後院。
徐海沉聲說道:
「都看看吧。」
掌櫃笑著應道:
「好嘞!客倌這邊請。」
繞過一道迴廊,前廳的茶香與富貴氣息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難聞的惡臭,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徐海定睛望去,只見長廊兩側,竟是一間間如囚禁重刑犯般的木製牢房。每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都密密麻麻擠著十餘人。
那些人衣不蔽體,蓬頭垢面,個個面容枯槁、骨瘦如柴,蜷縮在散落著發霉稻草的角落。聽見腳步聲,他們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再沒有一絲活人的神采。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麻木。看起來,彷彿都已是垂死之人。
牙行掌櫃倒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一邊用帕子摀著口鼻,一邊轉頭陪笑道:
「爺,您瞧瞧。」
「這一整排,可都是現下最便宜的貨色。」
「幫工絕對沒問題,重點就是便宜,一個一兩銀子。」
「不過小人也得跟您說明白。」
「這些貨大多都是外地逃荒來的,年紀大了些,身子骨也差了些。」
「不過呢,只要帶回去餵養幾天,力氣回來了,再多幹個幾年活,那還是沒問題的。」
徐海聽得心裡一陣發堵。心裡暗自思忖著:
「一兩銀,一頭豬,都不只這個價。」
身後幾名弟兄聽聞,都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眼裡怒火翻騰。若依著他們昔日在軍中的脾氣,此刻真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這沒良心的奸商。
徐海面沉如水,眼角微微抽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怒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只是冷冷問道:
「這一等次的共有多少人?」
掌櫃立刻笑著回道:
「今日黃字號裡,還有三十九個。」
「貴人想挑撿幾個回去?」
徐海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沿著牢房,一間一間看過去。看著牢房裡,每一張早已失去神采的面孔。
半晌,才問了一句:
「都沒殘缺吧?」
掌櫃立刻拍著胸口笑道:
「這點本行保證。」
「身上都沒殘缺,幹活絕沒問題。」
徐海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望著牢裡的人。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哥哥要我仔細挑人,可眼前這副景象,我又如何狠得下心,只挑幾個?牢裡這些人,多半都是被人強抓來的吧?一兩銀子一人,當真連豬狗都不如。」
一紙天機浪天涯,
飄流浮世惹塵埃。
本如明鏡亦非台,
何須天生有我材。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