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海外孤懸 不知倦怠的 ...

  •   不知倦怠的潮水拍打著沙灘,捲起層層白色的浪花。
      清晨的海風帶著微微的涼意。陳東與徐海並肩走在綿軟的沙灘上,靴子踩出了深沉的腳印。不遠處的港口邊,軍座艦已經升起了半張帆,弟兄們正忙碌地在甲板上穿梭,做出啟航前最後的檢查。
      陳東雙手交叉在背後,腳步顯得有些沉重。他轉頭看著徐海,深邃的目光裡滿是叮囑:
      「老兄弟,這趟去廈門,往返的時日你一定要掐緊了。如今正值雨季,海上的天色說變就變,颶風暴雨全沒個準,這一切都要多擔上心。」
      回過頭,陳東低頭沉吟道:
      「醫隊那邊的藥材已經見底了,醫樓裡還躺著二十幾位兄弟。我已著虎子帶上張有良和薛丁進了陸面,找部落的人交易了一些應急的藥,但那些遠遠還是不夠呀…這幾日,會再請部落的人帶我們的人進山,可是能尋到些什麼,那也都還是個未知數。所以,這一趟是真的耽擱不得。」
      「哥,你放心,我曉得輕重。」
      徐海拍了拍胸口,臉色同樣凝重。
      兩人一邊走著,徐海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眉頭緊鎖:
      「寶哥,昨夜我跟麻子核算了一下這次帶去的資金。妙姑娘帶過來的那幾箱嫁妝,連夜都搬上了船,到了廈門我會立刻找商行變現。另外,從舊點子裡帶出來的那幾箱寶貝,這次也幾乎全帶上了。這趟,恐怕會把咱們全部的家底都壓上了。」
      陳東點了點頭,迎著海風吐出一口濁氣:
      「全壓上就全壓上吧。該花的,一分都不能省。現在咱們帶著幾百個弟兄們討生活,萬事都不能馬虎。除了藥材、物資。牙行裡贖來的人,你一定得親自挑選,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回頭又補上一句:
      「但你可別淨給我挑你自個兒的媳婦呀!」
      兩人同聲大笑:
      「哈哈!」
      陳東收起笑容,接著說:
      「這片土地大,草木茂盛,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塊真正的寶地。我已經能看到幾百戶人家在這裡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繁榮畫面了。所以,贖那些人回來,我們實是在為大家找活路,是積陰德、造福報。」
      他突然提高了聲調:
      「姓朱的不給人好日子過,咱兄弟們給!」
      說到這裡,陳東停下腳步,望著那艘即將遠航的軍座艦,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還有,這幾日我會讓人先弄幾個作房。你看能不能再多找幾名匠工回來,以後要是武器跟各樣裝備物資我們都能自己搞定了,那就不用再回頭去幹殺人越貨的活了。我的想法是,留幾個可靠的人在廈門置辦個店鋪,這樣以後咱們要辦事、要招人就都能有個接應。」
      徐海沉吟道:
      「哥,你有屬意的領頭人選嗎?」
      陳東思索了一下回答:
      「最好的,應該是陸雲小子吧!這小子思路清楚,反應也靈活,加上膽大心細,做事有擔當。但現下我要他先操理好水源的事,總之,你先把那裡的事情全安排妥了,等他這裡忙完,再讓他過去。」
      徐海聽完點了點頭,又問:「哥,還有件事,如果這趟咱們找到的福船數量不夠,你有什麼想法?」
      陳東沉思一會兒答道:
      「船型不改,先付訂金,找船廠打造,等造好了再派人去取。這正好給新鋪子找個活幹。總之,這趟至少得先帶回兩艘,別等賊人上門了,咱們連還手的底氣都沒有。」
      徐海點了點頭。
      「呃……」
      陳東胸口突然一陣抽痛。當年領著這撥人馬跟王保的追兵惡戰時留下的創口,此時突然隱隱作痛。徐海連忙伸手攙扶著陳東。陳東用手按著胸口,苦笑一聲,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此時,軍座艦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螺號,出航的時辰到了。
      「行了,上船吧。」
      陳東伸出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徐海的肩膀上。
      徐海止住腳步,轉過身面向陳東,神色無比凝重,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寶哥,您就在這島上好生歇息。徐海在此立誓,此去廈門,二十日內必返!風雨不改!」

      「好,二十日內,我在這片沙灘上迎你。」
      陳東伸手扶起他。
      「還有,哥。」
      徐海在上船前,表情異常凝重地壓低了聲音說:
      「請您一定要保重好身體。」
      他雙眼泛光,帶著沉重低聲道:
      「公主那邊…您記得多作一下節制,別累壞了身子。」
      陳東微微一愣,笑罵道:
      「去你的!」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路上小心。」
      徐海轉身,大步踏上跳板,登上了軍座艦。
      隨著起錨的號子聲響起,軍座艦那巨大的風帆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緩緩調轉船頭,劃開波浪,向著海平線的另一端駛去。
      沙灘上,只剩下陳東孤零零的一個人影。憂心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那是肉體上的痛;心裡的痛,卻是那段抹不掉、揮之不去的悲涼。
      回想當年,戚家軍為了大明的江山、百姓的安寧,拋頭顱、灑熱血,立下了不世之功。卻換來了生者悲、死者泣的落魄下場,幾千個弟兄沒死在抗倭的戰場上,卻莫名其妙地慘死在自己人的火炮底下…
      殘存的這些人,為國犧牲奉獻了大半輩子,而如今卻流浪到這孤懸海外的荒島上,落海為寇。這是何其的諷刺,何其的悲涼。
      海風吹開了雲層。潮水淹過了陳東的腳踝,凝望著那艘漸行漸遠的孤舟,胸中百感交集,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與那漫天的海浪聲一同消散在無垠的大海中。
      當時,陳東身為戚家軍裡一個小小的總旗,以血肉之軀坐守國門,朝廷卻縱容貪官苛扣部隊餉銀、物資,到最後連兄弟們的一口飽飯都濟不上。接下來,貪黨甚至還用一場演武場的血腥屠戮,將他們的忠心砸得粉碎無遺。
      那一天,陳東奉命留守營中,演武場殘存的兄弟們滿眼血絲、提著刀跪在他面前,哭著說:
      「總旗,王保騙了我們,幾千個兄弟,被炸得屍骨無存…」
      陳東緊握著雙拳,氣憤填膺說道:
      「君王昏聵,朝堂之上殘殺忠良,天下百姓餓殍遍野。」
      於是,他便四處招集戚家軍殘兵,領著這群兄弟們蹚出了一條血路,從此亡命孤島,落海為寇。一個曾經為國領命衝鋒的總旗,硬是被逼成了如今叱吒風雲於海面上的大海盜。
      「老徐,二十日,風雨不改…」
      陳東對著大海低喃,眼神從落寞逐漸變得無比堅毅。
      「這一次,誰也別想搶走屬於咱們的一切。」
      這樣的陳東,人設極其鮮明,他的野心並非天生,他是被強權碾壓、踐踏後卻硬揣著兄弟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帶領著在海外荒島上重新立定腳跟的這群漢子。他對這裡的未來日子充滿了期待。
      為了這些跟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們。他要在這片荒島上,為他們築起屬於他們的家。
      —————
      海灘上傳來一陣悅耳的歡笑聲。
      女孩們正開心地撿拾著沙灘上的貝殼,光著腳丫子踩在白沙上追逐著浪花。海浪溫柔地拍打著她們的小腿,她們相互踢起碎浪,激起一片片閃亮亮的水花。
      這群可愛的丫頭們,在大海上擔驚受怕,顛沛流離地受足了苦頭。此刻,在這片沙灘上,才完全顯露出她們清純的少女心。她們一邊提著裙擺,一邊互相潑水嬉戲,銀鈴般的笑聲隨著海風飄揚。
      陳東踩著濕漉漉的靴子緩步走去,眼前這幅充滿歡樂的畫面,瞬間融化了他內心的冰冷。
      「快看!這個貝殼好漂亮!」
      年紀最小的女孩子梅,手裡捧著一枚五彩斑斕的海螺,興奮地朝著眾女揮手。
      妙立即蹦蹦跳跳地湊了上去,海風輕拂著她白色的絲質衣袖,陽光照亮她清秀的面龐。她們一起奔跑,一起追逐歡笑,起初築滿防線的眼眸裡,此時全綻滿了幸福的笑意。
      「大海盜!」
      女孩們見到陳東走來,全都雀躍地向陳東揮舞起雙手。對這個明明是從海上綁架她們來的男人,她們心裡沒有一點埋怨,沒有一絲懼怕,反倒像是心裡那位會乘著七彩祥雲來拯救自己的蓋世英雄,帶她們飛出了那個黑暗的無底洞,讓她們感受到了自由,感覺到了安心,感應到了他的溫柔。那感動人的幸福與快樂,終於環繞在她們的生命中。
      陳東笑著走來,一陣帶著濕氣的海風吹過,他胸口剛壓下去的舊傷又是一陣隱隱的抽痛。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啊!…你怎麼了?」
      妙的眼神極其敏銳,立刻捕捉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蒼白。她焦急地朝陳東跑去,其餘女孩見狀,也都焦心地連忙上前。
      陳東低著頭,緊按著胸口,女孩們都心急地湊上前去。
      只見陳東猛然抬頭,張開雙手對著女孩們:
      「哇!啊!~」
      嚇得女孩們瞬間跳開,妙還跌在了沙灘上。
      幾個女孩紛紛喊叫道:
      「啊!你這個大壞蛋!」
      「討厭鬼!」
      「嗚~害我跌倒了。」
      陳東彎下身,一把抱起了妙,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用鼻尖輕輕地摩擦著她的鼻尖,輕聲地說:
      「好幸福,讓我遇見了妳—」
      妙羞紅了小臉,整個人窩在陳東的懷抱裡。
      哪知…上一句根本沒有句號。
      陳東隨即抬頭望著女孩們,說完結尾最後一個字:
      「—們!」
      妙立即嘟起嘴:
      「哼~」
      陳東朗聲大笑,抱著妙轉身就往大海跑去,妙心急地喊著:
      「喂~喂~不要!我會怕!」
      女孩們一陣哄笑,紛紛跟著奔向了大海。
      晌午,陳東親自駕著一葉扁舟,女孩們帶著蒸煮好的吃食,小船緩緩地划向湖中心一塊長滿林投樹的小沙洲上。眾人開心地在這白色的沙灘上野餐,清風徐徐,笑聲盈盈。這愉快、輕鬆的午間饗宴,串起了眾人相依相偎的真情。她們的單純,釋放了陳東深沉的心;陳東的溫柔體貼,也溫暖了她們失溫許久的心靈。
      「大當家!」
      水寨的工地旁,葉麻子喚住了陳東:
      「哥,水源那邊,陸雲小子負責的兩個池子都挖好了,大池子正在引水放滿。虎子那隊人跟著本地部落的人進山了,要兩天後才能回。」
      陳東收回目光,思索了片刻說道:
      「寨子的木料還缺多少?」
      葉麻子回答道:
      「我已經讓成哥多拉幾個人去林子裡,尋些粗壯點的回來,現在就缺了幾根當樑柱的料,其他的還多出一些,都先留著,接下來的哨所,屯所都還用的上。」
      陳東點點頭,說道:
      「現在的進度都趕上了。晚上讓弟兄們好好地吃,好好地喝,好好地休息!只要能照著進度來,我們把腳跟立穩的日子就近了。」
      「是!」葉麻子大聲應諾。
      隨後,陳東領著親衛隊的漢子,登上了大陸地面,邁步走進了那片鬱鬱蔥蔥的原始密林。荒島上的大冒險,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
      經過了數日的航行,終於在第十日入夜前,悄悄地靠近了陸地。這一趟的航線與夏季的風向跟水流剛好相反,徐海一行人在海峽間只能採曲折前進的方式。繞過了黛帽洋後,貼著陸地緩緩向南航行。直至夜幕低垂,船隊才加速切入廈門水道,順利地停靠在鼓浪嶼上。
      翌日清晨,徐海一行人搭乘漁民的小船來到廈門。為避免惹上麻煩,徐海僅帶上二十幾人同往,餘下的,由夏傑帶領留在島上隨時接應。
      上岸後,一行人就分為兩撥人馬。徐海從漁民口中探到了補給藥材的「同和堂」,遂帶著劉策一行人徑直就往那方向過去。另一撥人則讓穩重內斂的姚叔扮作揚州來的商人,領著十幾個家奴,推著沉甸甸的幾十口大箱子,上大街上的商鋪去尋求套現。
      走進了「同和堂」,掌櫃見徐海此行人氣度不凡,不像是一般商賈,隨即笑咪咪地迎上前來:
      「這位客倌,請問可有什麼需要?」
      徐海板著臉,點頭向劉策示意。
      劉策從懷中取出本冊子,將夾在內頁裡的紙張抽出來,直接交給了掌櫃:
      「掌櫃的,我們東家想跟貴寶號置辦這些材料。」
      掌櫃立即將紙張攤開,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下後,點點頭道:
      「這些藥材不難,目前我們帳上剛好都有,數量也足夠,只是不知道貴人要這麼多的藥材…」
      劉策提高聲調道:
      「這掌櫃的就別多問了,總之不是同行來跟您攪亂的就是。」
      掌櫃忙點頭道:
      「是,是。」
      隨即喚來了幾個學徒交代一番,讓他們分別下去操辦。
      轉過頭,他向著徐海說:
      「這位貴人,我已吩咐人立即下去整理您要的材料,但還需要些時間準備,請貴人先上閣樓稍候,我再讓下人為您沏上一壺茶,解解乏。」
      徐海點點頭說道:
      「帶路吧!」
      除了劉策隨著徐海上樓,其餘的人都站在藥鋪門口等候著。
      上樓後,長長的走道旁設了一間雅緻的包廂。掌櫃帶著徐海、劉策進入包廂後,立即張手請兩人落座。僕人也連忙端上了一壺熱茶,那是個清灰色的陶瓷壺,僕人小心翼翼地將茶水倒在成套的清灰色茶杯裡,瞬時茶香飄逸溢滿整個包廂內。
      徐海拿起茶杯,輕呼了幾口氣,然後端起杯子一口飲盡。
      掌櫃淡淡地笑道:
      「官爺好氣魄。」
      徐海微微皺眉道:
      「怎講?」
      掌櫃平靜地回答:
      「我瞧官爺儀表不俗,氣宇軒昂,方才品茗如飲酒之姿,想必是出身行伍。今日官爺來為小店添了這筆橫財,是否要為了隊部作些補給吧。」
      徐海沉吟片刻道:
      「你既看出來了,那就記得別多話。下回若還來補給,咱家這單子仍是交給你。」
      掌櫃連忙點頭笑說:
      「我聽官爺操一口東北腔,不知,這趟是官爺打哪來?」
      劉策轉頭望著徐海,見徐海開口淡淡地回:
      「打海上來。怎麼?這地方,遇到咱家這路的人,還少了嗎?」
      掌櫃淡淡一笑回道:
      「這路的人不少,像官爺這般的英雄就少了。」
      徐海微微一怔道:
      「英雄?何來此說?」
      掌櫃平靜地說道:
      「海上的隊部,敢問,有哪幾家會派人來花銀子補給藥材的?」
      徐海淺淺一笑,點點頭。
      掌櫃繼續說:
      「像官爺帶錢財來作補給的,我老顧還是遇上頭一遭。」
      說罷,幾人同聲笑了出來。
      徐海略提高些聲調說:
      「掌櫃的好眼力。」
      徐海沉吟一會兒說:
      「那您猜猜,咱家是哪一路人?」
      掌櫃沉思片刻道:
      「來往此地的無非是兩家林家人。官爺操東北音,絕不能是這三家人。能拿得出這手筆的人馬,北邊海面上沒幾人,王家、李家也不會捨近求遠而來,所以…」
      這時掌櫃暗暗地一笑道:
      「官爺莫非姓陳?」
      徐海驚乍一笑道:
      「咱不姓陳,錯了,再猜。」
      掌櫃又是一笑,點著頭說:
      「感情是徐大官人。」
      徐海爽朗地笑說:
      「你這廝,就忙瞎猜!哈哈!」
      掌櫃淡淡地笑說:
      「官人這趟辛苦了,是小的放肆了。小人本名顧長青,來自寧波府,家族村莊曾經承受將軍等人的恩情。近日,將軍等人的事蹟已傳遍了大明各地,倭人面子掛不住,向我們朝廷施壓。聽聞朝堂上的高官受了賄賂,已奏請陛下派出艦隊,聯合倭國跟琉球國的艦隊將北方海域都翻了個遍,就是找不到將軍您們的人馬。遂放出了消息,說各位都葬身於東海裡了。小人家鄉父老還為將軍們立了長生祠呢。真是老天有眼,媽祖娘娘保佑將軍們這些好人。」
      徐海聽完,一陣鼻酸,想起了臨別時與陳東的那段對話,想起了帶著這班戚家軍的種種悲戚過往。朝廷權貴的誣陷、同僚間的屠戮,這些與百姓的感激之情相比。

      天下,
      何為國之?何謂國之?
      將士,
      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第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