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邦志》黑糖老爹

5、東疆一隅 清晨的陽光

　　清晨的陽光穿透了薄霧，灑下一抹金輝在平靜的海面上。
　　上午，眾人終於重新踏上了陸地。眼前是一片美麗的沙洲小島，茂密的灌木叢連綿成片，紅樹林圍繞在整座島的邊緣，像是一座精緻的亞熱帶小森林。清澈的溪流、天然的溝渠縱橫交錯在整個樹林間，從另一端的陸地上流出的潺潺河水，沖刷出這塊生機盎然的平原。
　　地面上爬滿個頭肥碩的螃蟹，飛鳥成群地漫步在岸邊。小島兩側的淺灘，只待潮水一退，就能踩著濕泥撿拾豐富的漁獵。登上樓船憑欄遠眺，陳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真是一個福爾摩沙新世界。」
　　登上了這片生機勃發的天地，長期累積在身體上的疲憊與積壓在內心的陰霾，此刻立即得到了釋放，莫名的興奮感在每個人心中漫延，三百多顆腦袋正同時地腦補著生活在這塊土地的夢想。
　　為此，當工作指令一條條分派下來後，所有人都卯足了洪荒之力，個個都有如重獲新生般地欣喜。
　　徐海面對部隊下令：
　　「虎子，你帶著探索隊出發，一定要注意安全！」
　　虎子拱手答道：
　　「是！」
　　葉麻子對著部眾喊道：
　　「多來幾個人，跟著我來。」
　　陳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樹林間：
　　「陸雲，帶人在那塊地上挖個池塘，儲存備用水！記住，要挖深點兒。」
　　小馬指著隊員喊道
　　「你們幾個拿著斧子跟我來，跟我去砍些木料、柴火回來用。」
　　丁子對著船上喊道：
　　「船上的，再多丟些繩索跟帆布下來。」
　　剎那間，原本死寂的荒島瞬間熱鬧了起來。整理空地的揮舞著砍刀，開闢水源的使勁開鑿溝渠，收集木料的號子聲此起彼落，還有捕獵漁獲的、卸貨扎營的、生火烹煮飯食的……每個人都辛苦賣力地流著汗水工作，但在臉上卻都掛滿了幸福的笑容。
　　夜幕低垂，營火熊熊燃起。
　　虎子的隊伍，竟然帶回了一群意想不到的「賓客」。看裝束與模樣，像是本地居民。他們操著一口沒人聽得懂的話語，臉上與身上各刺著特有的裝飾與標記。雖然語言完全不通，但他們每個人臉上卻都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只憑著比手劃腳的簡單溝通方式，也能表達出真誠的善意。
　　這群熱情的本地居民，不僅牽來了幾十頭活生生的牲口，還帶來了幾百斤宰殺好的鹿肉，更有著上百罈精釀的醇酒。那架勢，簡直就像是特地跑來慶祝「新居落成」一般。
　　看著眼前這副熱鬧的景象，陳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中暗自好笑：
　　「這群本地兄弟也太客氣了，只是……我們的房子根本都還沒開始蓋呀，哈哈！」
　　總之，當晚的營地變成了一個無比開心的歡迎晚宴。烤肉的香氣與酒香四溢，沖淡了多日來流亡的苦悶。
　　臨別時，禮尚往來，陳東命人搬出了一些漢人的布匹與細糧，贈予這群純樸的居民當作回禮。
　　營火漸熄，陳東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與滿天星光，平靜地回想著近日的一切，一時感慨舉杯對月低吟：

　　相逢知己千杯少，
　　咫尺天涯邀作客。

　　朝陽初升。
　　徐海吹起集合哨，召集所有人集合。前些日子的一番戰鬥與風雨重創了這支團隊，低迷的士氣也逐漸模糊了團隊的核心精神，尤其是在其中，還有些新降的部眾才剛加入，難免就影響到了這支團隊的向心力。
　　還好，在登上了這片土地後，明確的指揮系統恢復，使得人人餓了就有得吃、渴了就有得解渴、冷了就有得保暖、累了就有得休息，即使病了、傷了也都有人照料醫治。當然，還是會有人心有不甘想打混摸魚，但也都在逐漸恢復的團隊向心力影響下，慢慢地找回了自知之明。呵呵，畢竟，在這一片荒地上，不跟著大團隊開荒，你又還能上哪去呢？
　　部隊在昨日努力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集合，陳東的團隊編制仍然是大致依照戚家軍的建制：十人一隊，三隊一旗，四旗一局，二局一哨。建制編員除隊級單位以外，各設主官、主管各一名。主官為單位長；主管（這個職位是陳東新設定的編制）為單位司。
　　目前全部隊的編制是擴編哨，戰鬥部隊以「步兵局」及「弓兵局」為主，佔員二百五十六人；陳東的親衛設了一旗，佔員三十二人；後勤單位則編制兩個旗，分別為負責糧秣及物資補給的「糧旗」，以及負責武器及醫療補給的「武旗」，這是在地面戰鬥時的編制。前幾日的戰鬥及風雨中都有人員傷亡，現在也都已經從妙帶來的奴僕中，挑選合適的人員替補上了。
　　喔～對了，差點忘了補充，現在編制裡還多了一個「護士加強隊」。哈哈！
　　而上船以後的各項操作，則會由各旗去安排戰備輪值。
　　雖然平時不那麼講究部隊的倫理，但是，只要部隊建制在，戰鬥力就會在。平時講生活化管理，戰鬥時才會恢復軍事化管理，也就是因為在這種切換的操作下，才能讓這支部隊可以如此自給自足地維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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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地上，陳東與徐海並肩站在高處。
　　徐海手裡拿著剛整理好的報告，臉色有些凝重。他上前跨出一步，聲音低沉地向陳東稟報：
　　「報告，部隊人員已全數到齊。現在報告物資庫存清點結果：武器裝備方面，弓兵局戰損嚴重，弓旗的箭矢，火槍旗的鳥銃、火藥、鉛子都需即刻補給或製造，但目前單位缺乏鐵塊加工；醫隊藥材損失慘重，且目前仍有傷兵病號需要日夜用藥，急需補給，恐不能再等！其餘裝備或可修復，或可在原地尋求交易補給。建議派出探索隊，尋找可交易的對象及物資，箭矢部分可先就地打造箭枝，同時尋找鐵塊交易。另外，部隊的冬季物資先前皆留在了大小寶兩個島上，建議也要提早安排補充。以上報告完畢。」
　　陳東點了點頭，沉聲道：
　　「瞭解了。清點需補充的物資，做好詳細的對照。除了藥材及被服以外，其餘的物資就地由探索隊去尋找交易。對了，鐵塊也不能等，同樣列入補給項目。今日之前迅速將軍座艦修復，徐海，勞你帶上弓兵局的弟兄再出海一趟。北方海面危險，跑一趟廈門作補給吧！把那幾箱嫁妝都帶上，全賣了換銀子。還有，去牙行多贖些人回來，這次儘量都找女子贖，有多少個，就帶多少個回來！既然找到了這麼大一片土地，我看我們單位也該好好擴充一下了。這塊土地能養活不少人，別就只咱們這幾百條漢子冷冷清清地待著，我也不想讓兄弟們全都打光棍一輩子呀！」
　　此話一出，台下的船員與兵將們全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價響地狂呼：
　　「好耶！」
　　「大當家萬歲！」
　　「哈哈！咱們也來整個東番王國吧！」
　　原本低迷的陰霾一掃而空，整個團隊的士氣與凝聚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陳東笑著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隨即提高聲調說：
　　「接下來，我會安排各單位的工作派發。我們現在最迫切需要的，就是要有個像樣的地方住！所以木料的補充一定要加緊跟進。另外，水源的引流、開挖儲存池也一定要注意，這四週多是鹹水，別一不小心弄混了！這兩項工程，一定要加緊完工。夏天颶風豪雨多，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大家就能早點安心休息。等一下解散下去，先把自己肚子都餵飽了，吃飽了，再好好幹活！」
　　部隊高聲應和，吼聲如雷：
　　「是！！！！！」
　　喊聲震天，響徹了整片沙洲與紅樹林，那股重獲新生的士氣與信心，全都回來了。
　　海風輕輕吹送
　　在一番激勵人心的致詞之後，陳東自然明白，這時候的指揮系統千萬不能拖，不能亂。
　　解散後，陳東隨即對叫住了幾位管事頭領吩咐道：
　　「麻子、夏正、陸雲、振華，跟我上樓船來。振華，你去把林旭和章子也帶來，讓他們帶上繪圖的紙筆。」
　　眾人抱拳領命：
　　「是！」
　　不一會兒，樓船上人員到齊。
　　陳東平靜地說道：
　　「來，我邊說，你們邊記。林旭、章子，你們兩個直接先把區域圖畫出來。」
　　陳東指著下方的地貌，開始對眾人說明：
　　「這個島四週都是紅樹林，要是遇到敵襲，那些樹林都會變成敵人掩護的死角。所以，我們要沿著樹林後方建立起哨所，百步一墩，三墩設一隊『夜不收』。另外，大陸地跟本島之間有一整片內灣湖面，在銜接出海口的兩岸旁，都要設立屯所。我打算混編兩個局，爾後的部隊也都會照此編制，麻雀雖小，五臟必須俱全。葉麻子領的隊部改為『安海局』，夏正的改為『平海局』，兩局各自屯兵把守兩處岸口。」
　　他轉過身，指向另一側的開闊海域：
　　「碼頭設置在本島後方，從靠近東北面的地方，延伸至南岸。北面有條窄水道，其間暗礁多，我們要多打造幾條橫江船，小舢板平時可以當捕魚用，敵襲時則可作為繞道突襲、前後合擊之用。城寨就建在島中央，水塘要挖成大、小兩個池，中間再用溝渠做連結。小池的地勢要比大池高，設立在城寨內，以後城寨裡的廢水全集中流入小池。小池子裡多種些蓮籽、養些魚，我希望這些水能活用起來。」
　　「至於北面的陸地地勢低又平坦，以後或許可以整出幾片鹽田來，往後搞點賣鹽的生意。等咱們能住得安穩、吃得夠飽，那接下來咱們就要想辦法搞錢來賺。好了，大致上就先這麼規劃，等一切穩定下來，弟兄們該成家的就成家，爾後這裡也許就是咱們最後的落腳地了！」
　　眾人聽完，皆讚嘆地齊齊點頭。
　　葉麻子想了一會兒，抬起頭說：
　　「哥，我看虎子那隊也別讓他們太閒了，乾脆叫他往裡頭多走一段。找個能藏身的地方，萬一哪天這裡出事了，弟兄們也能有個避避風頭的點。」
　　陳東沉思了片刻，拿起炭筆，在圖上的島後方重重地畫了一筆。
　　「嗯，麻子這話有道理。咱們幹的本就是掉腦袋的買賣，雞蛋可不好全放一個籃子裡。等一下你就交代虎子，讓他們多繞點路，最好能尋個有水、有林子、能藏身的點，最後還要能再摸回海邊來的。」
　　說完，他把炭筆往桌上一放：
　　「這個點，就算沒用上，以後人多了，咱把它先整出來也不妨。」
　　眾人都笑著點頭應和：
　　「成啊！」
　　「是呀！」
　　「我看這行！」
　　議定完畢，眾人依序下樓離開。當陳東經過艙門口時，艙門突然被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雙、兩雙、三雙，六隻眼睛賊嘻嘻地正瞅著他。
　　「你忙完了嗎？」
　　陳東看著這幾顆探出來的小腦袋，笑著皺了皺眉：
　　「還沒呢，妳們在房裡乖一點。」
　　妙嘟著嘴走出門，那雙平時透著靈氣的眼睛此時滿是哀怨，皺著眉癟著嘴地伸出手，輕輕拉住陳東的衣袖晃了晃，嬌嗔道：
　　「啊…我們很無聊耶。天天悶在艙房裡，又不敢出去亂跑，你帶我們去那個湖划船好不好嘛?」
　　艙門後，陽子探出半個腦袋，俏臉微紅，雖然沒說話，眼底卻滿是期盼；沉穩些的椿則抿著嘴站在後面，低著頭拉著陽子的衣襟，抬眼偷偷望著陳東。
　　陳東低頭看著衣袖上那隻白嫩的小手，眉頭微蹙，本想擺出大當家的威嚴拒絕掉，但一對上那三雙水靈靈的眼睛，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轉頭望向遠處那片平滑如鏡的內灣，思索著。
　　「是也應該探一探那片海湖了。既然要建湖岸港，湖水的深淺、水道，暗礁的分佈，確實得先摸個清楚。」
　　他收回目光，挑了挑眉，故作嚴肅地對著眼前的女孩們開口道：
　　「好吧！那就帶妳們去散散心吧！但妳們可要聽話喔！那小船窄小，比不上樓船穩當，在上面要是亂動亂跳，可是隨時會翻船落水的喔！」

　　「好～」
　　「我們一定不會亂動的。」
　　眾女頓時歡呼雀躍，妙拉著陽子和椿的手雀躍不已，花子、梅、舞、凜聞聲也飛快地跑了出來，像怕被落下似的，沉悶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眾人踩著愉快的步伐又蹦又跳地走到湖畔，二狗拉了一條小船過來，雙手按著穩住船頭，眾人依序上船。隨後，二狗翻身上了船尾，咿呀～咿呀～地輕輕的搖起了船櫓。小船慢悠悠地盪開了岸邊，劃破了如絲綢般的湖面，向著湖心滑去。
　　剛用完早餐的時間，此時的陽光並不刺眼，斜斜地灑在內灣裡。這片潟湖遠比從岸上看的還要開闊，四周圍繞的樹林，翠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偶爾有幾隻白鷺被驚起，拍打著翅膀貼著水面掠過，留下一串細碎的漣漪。
　　陳東坐在船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寬大的手掌順著船舷伸入水中，輕撫著那微涼的湖水。
　　原本四處張望著的妙瞧見他這個動作，俏臉像是想到了什麼，警戒性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躲在椿的身後望著陳東賊嘻嘻地笑，陳東見狀，心中會意，皺起鼻子對他微微一笑。
　　他注意到清澈的湖水裡長滿了茂密而柔軟的水草，如同一片水下的綠色草原，隨波擺動。陳東回頭對船尾的二狗吩咐道：
　　「繞著湖內盪一圈，試試各處的深淺。」
　　「是！」二狗低聲應道。
　　手上加了幾分力道，船櫓在水面下劃出規律的漩渦。
　　此刻的女孩們其實根本沒安靜過。瞧見陳東神色放鬆，妙的膽子便又大了起來，指著岸邊一隻在泥灘上橫行的小螃蟹跟陽子咬耳朵；椿則摘了一片飄到船邊的樹葉，拿在手裡當扇子晃著。她們左左右右地探頭探腦、四處張望著，每個人嘴裡都細細碎碎地相互討論著，銀鈴般的笑聲繚繞在空曠的湖面上。
　　在這段風裡來火裡去的日子裡，刀光血影的景象使得心情沉重。直到了這一刻，看著在水光瀲灩中笑得天真爛漫的女孩們，陳東才真切地感覺到
　　「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是真的應該過去了。」
　　女孩們在不知不覺中，似乎也都懂了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身材魁梧，外表嚴肅剛強，但只要退下那層心中的甲冑，他其實有著一股極其細膩的溫柔。在這片舉目無親的海外荒島上，這個男人的臂膀，是唯一能讓她們感到可以安心託付的依靠。
　　小船靜靜地在湖面上巡航，陳東凝望著女孩們，看著她們臉上各個浮現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清風拂面，吹動著她們的髮絲與衣角。他望著這片即將由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新世界」，再回首望向那遙不可及的水平線，胸中一時百感交集。
　　那種在亂世中開疆闢土的孤寂、對未知命運的豪情睹，以及眼前這份難得的寧靜，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空氣，一時有感，用手抄起了湖水，若有所思地沉聲吟道；

　　遠岑江水人影孤，
　　荒煙飄渺罩平蕪。
　　孤舟何望來時路，
　　一篙別卻曦陽湖。

　　聲音在空曠的湖面上迴盪，小船載著滿船的歡笑，漸漸隱入在岸邊佈滿紅樹林的水道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