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苦夜奔逃 他会追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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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走得他越发心烦。抬头看去，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这片林子的一切都太像了，走了很久却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周围的风貌完全没有变过。
不对，还是不对，他们就是在原地兜圈子，方才分明走过这里，记号都是清清楚楚的！可是令人悚然一惊的是，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什么东西变了。
树，是树。准确说，是每一棵树的纹路都发生了变化。他心不在焉，但是在树上做标记这种至关重要的环节他看得真确，清楚记得记号做在哪棵树干的疤痕上，可是那块疤痕忽然变了样子了，似乎向上弯了弯。
他向后退了半步，一片格外违和的鲜红色花瓣突然从手边落下，像是有人在那一瞬间牵过了他的手。
不是“像是”，那就是皮肤的触感。他看清楚了，这一片树林的每一棵树干的纹路都是一张笑着的人脸，枝头绽放的鲜红或嫩粉色的花朵也都是微笑的人面，它们无声无息却只是笑着望着，一旦笑过多次，花朵或者树皮就会飘然而落化为齑粉。
“害怕吗？”惜玉也学着那人木微笑着，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信步上前，与树并肩而立，伸出手来随意拨了拨覆在树干人面上纷乱的枝叶。
“这一棵，是我的妹妹，姜灵薰。很多年前，她选择了扎根此地。”
张游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妹...妹？
“为什么？”
“为过路人指明方向。”她沿着树干粗糙而又清晰的纹路轻轻抚摸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这片谷地不允许我们离开，妹妹受了伤，我记得那是个下雨天——呵，这个细节有什么意义呢？山中每日都在下雨——我们躲在迷宫深处的山洞里，彼此都觉得对方就要死了。”
“我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灵薰已经不见了。我从山洞里出来，她就站在我正前方的岔路口，斑驳的枯枝从她的躯干中缓慢无序地生长出来，她的血已经流干了，甚至扎根的土壤都已经恢复了浓艳逼人的深绿色。”
“它们听不到我说话，只是沉默地微笑着，望着我，干枯的枝干齐齐向着一个方向倾斜。夜里的山谷中伸手不见五指，我拼尽全身力气沿着那条弯弯绕绕的不成路的路向前跑，终于在第四天的深夜潜入了一条深涧中。碰到活水的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身后是一方何等恐怖的死地，而我的妹妹永远留在了那里。”
“人木的原理是什么？”
“原理？不知道，也许毫无原理。异变发生的那个晚上我睡得格外安闲，若不是口渴了起来找水喝，或许我大梦一场醒来之后也变成了树桩立在那里。”
“如此凶险，我们是迷路了又回到这里了吗？”
“与其说是回，倒不如说是山来寻我罢了。这片土地无时无刻不发生着变化，多下的一滴雨，早散的一片云，都可能在山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微小的变化不断叠加，总有一天已逝的人事物会再度降临。我从未想过再回到这里，但是来都来了...”
“你好奇吗，我其实是为了纪念灵薰，决心再度踏上这片轻易就会有来无回的土地？”惜玉又蹲下来，掏出绢布，擦拭起了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的青苔。“其实并没有那么伤心难过。村子里每天都有不小心出生的小孩子突然或者慢慢死掉，而大人们也已经习惯了不再为自己孩子的尸体感到悲伤。”
“哈哈。”她突然笑起来，“我想起来，灵薰曾经问我，为什么有的东西会烂掉生虫，而有的东西只会长出霉菌？她讨厌虫子，她说她想要死在火光之中。”
“所以你让我带着那些灯油，就是为了这？”一直一言不发的段一禾忽然开口。
惜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走吧！误打误撞进来，反而可能是山留下的一条生路。”
当夜，一场大火烧尽了这片人面森林。大火中的人首依旧温润地微笑着，在姜灵薰烧尽落为灰烬之前，他们沿着森林指出的方向找回了通往深涧的小径。
深涧联通着的是一面镜子一样的湖，借着即将再度被大雨浇灭的余辉，惜玉坐在这深不见底的湖畔洗着衣服。“我想起来了，这里就是名未湖，湖底埋葬着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村庄名未村。在那场撼天动地的地震降临之前，村民们听信了无路之人的忠告，在异象初见端倪的时候便抛下了村子迁往了高处，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
“无路之人？”
“巨人，日饮天酒五斗，周游山海间，不犯百姓，不干万物，与天地同生。而今早不知他走去了何方，但是名未村沉没后他曾回来过这里，留下天酒五滴，落在这名未湖畔，生长为不尽木。张游，你看。”
身后的大火就要熄灭了，可是忽然，惜玉身后一棵不起眼的枯木的树冠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是星星点点的火不经意间点燃了这段枯木。下一个瞬间这片天地全都亮了起来，火光在不尽木的枝头肆意而畅快地燃烧着，丝毫没有受到这该死的沉雾的影响半分。
“不尽木，不尽木，昼夜燃烧，照彻天地通明，暴风猛雨亦永燃不灭。掬一捧火，去把另外四棵也点亮吧。”
不需要张游行动，段一禾已经搭弓射箭，箭镞穿过火丛直直钉向其他四个方向。轻轻的“噗”声，只一刹那，火光耀眼却不刺眼，并不炽烈却像是一块明润的玉，像是从一幅古旧的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温吞吞燃烧着。夜色分为深蓝与桔黄两半，好像深海将澄净的浪从极高的高处送到远行者的发冠。
火光跃动着，映照在从山谷蜿蜒而出的小溪上，溪水此刻只剩下满目壮美的红。张游深知自己必须逃离也终将逃离这片神鬼莫测的秘境，可是此刻心却静了下来，坐在湖畔，静静望着这片燃烧的天空。
火光与夜色没入湖中都失去了颜色，湖水依旧清澈如镜也深不见底，他遥遥望着，不知水下的人们是否也在抬头仰望这片陌生却又熟悉的夜空，波纹是来自很多很多年前的思绪，那时的他们也闻到了焦木、听到过风声。
“这个晚上，总算可以安然度过了。”惜玉刚伸了个懒腰，忽然微微皱眉，抽了抽鼻子。
“这附近有人气，虽然已经濒死，但毕竟...不对，他似乎只是睡着了。”
她站起来，小心拨开丛生的杂草与细密的蛛网，一步一个泥脚印向着远离火光的暗处走去，那里有几棵纠缠在一起的树。她在半块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巨石前停下，扑了扑上面的青苔。
“这石棺就要垮了，倘若再不出来，您这把老身子骨恐怕要被碎石压死了。”
张游跟着深一脚浅一脚钻进去，弄了一头蛛网，刚刚在她身边站定，就听巨石里面传来了一声闷闷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光线晦暗，他看不清这到底是巨石还是石棺的残垣，直到巨石上缠绕的藤蔓的缺口间突然伸出一只嶙峋的森森白手，他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跌进泥潭里，才看清这真的是一个棺椁。
“今日若非你们路过此地，老夫，咳咳，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太阳了...咳咳，不是太阳，什么这么亮...着火了？你是...”
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从石棺与藤蔓的缝隙中缓缓伸出头来。张游从未想过有人可以瘦成这个样子，薄得像一片揉皱的纸，咧开嘴笑的时候整张脸的皮肤都随着抻起来，像一幅本就抽象的画突然加上了漩涡效果，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缓慢地咳嗽着，胸腔上覆着的面皮剧烈地起伏着，浑浊的泛着酒香的液体顺着从嘴角流下。
“又偷喝了千日酒？”
“何为偷喝？”
“偷喝为何？”
“就是觉得这日子啊，没意思。狂饮千日酒，酣然大梦，要的就是一个痛快！”
“师傅说着豁达，所以带着口棺材走到哪里睡到哪里，醒来又是复醉，不醒即为长眠？”惜玉转过头来向张游解释道，“这位是村里的爷爷，余夜，毕生精力酿造出了一壶千日酒，只喝一口便可醉倒千日。三年前稀里糊涂醉倒在此处，幸好我们今天发现了他，不然来场雨引起山洪，师傅恐怕真就要...”
“惜玉，来扶我一把。”
惜玉不为所动。余夜便朝向这个眼生的陌生人：“小子，你来，扶我一把。这千日睡得好生酣畅，咳咳，待我离开，我将这佳酿赠与你同饮，如何？”
张游沉默一刻，虽然极不愿意上去搀扶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脏兮兮的老人，但是见他和惜玉像是熟识，还是抬起了那只即将完全陷进泥沼里的鞋子走了过去。
这里不是真的泥沼，只是过分泥泞，暂时没有动一动就会陷进去的危险，更需要提防的是潜藏在泥土之中的毒虫。他极尽轻巧搀扶起余夜的一只胳膊，余光瞥见他还埋在石棺里的下半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他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冰凉又细小的触感突兀出现在了他的小腿上。
是蛇。
这个念头根本不需要求证，因为下一秒，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突然紧紧扼住了他的脚踝。这个枯瘦如野鬼的老人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将那条伴随他三年的毒蛇生生拧断。张游能感受到他其实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白骨了，偏偏那白骨支起的躯干还能纵容他狂饮狂歌，将石棺里剩下的小蛇一一清剿完全。
他努力撑了撑耷拉的眼皮，又咧嘴笑了笑，露出黑洞洞的嘴，没有说话。
“看来我对师傅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山洪来了，师傅也能力克狂澜从绝地里出去吧。”惜玉背起手来不再看这对爷孙，回头走去。“师傅可知这附近有歇脚的小屋？或者指一条离开的明路？我们迷路了。”
“记不得，记不得，但是在这附近我藏了一壶酒，在那附近有一座废弃了很久的小屋子...在哪里，在哪里？记不得...咳咳，让我闻闻...”
“三年前的酒还留有余香么？”
“滴酒一千日，醉香已千年。只要有心去寻那就寻得，毕竟身外之物永远不会背叛你。”
三人又回到名未湖边，余夜东摇西晃迈着大步走着，丝毫不在意脚步是否会惊动潜藏在某处的沉睡已久的生灵。
他甚至高声唱起了歌。张游知道这首歌，在段姐家借住的时候，每个夜晚，惜玉和段一禾都会坐在那盏小灯旁边轻声哼唱着《十二兽吃鬼歌》。有时候张游听着睡着了，有时候他从始至终都清醒着，她们的唱词在何处结束毫无规律，他只能凭借门缝间的金光剑的跃动判断她们已经无声无息离开了桌边，于是整个小房子都陷入了沉寂。
“你们那个世界也会出现这种永远走不出去的圈子吗，又是如何解释这些原理呢？”
“磁场可能会干扰导航。”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余夜猛然回头，浑浊的眼睛亮亮的，“看天。”
“看天？...对！看天！”惜玉一下子明白了余夜的意思，兴奋地指向风来的方向，“这里一直被雾气笼罩，根本看不到天空。但是我找到你的地方有一片碧蓝的天空，可以看到那些散落满天的红色的星星。山豗！还记得吗，最近山里狂风大作，会吹散一些雾气，我们就沿着风去找那片谷地！去找天际亮亮的地方！”
“也许风把云雾吹到了山谷，反而看不到夜空了。”
“是有可能，但是横竖都是迷路，就信风一次！”
张游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画面，他和他的同伴们曾经这样迎着风在旷野上奔跑，晚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有的轻柔有的却好像带着恨意，从极远的大海翻山越岭冲决而来。
他们被迎面的狂风顶得睁不开眼睛，佝偻着缓慢前进，却又在风息止的刹那向着澄明的夜空张开双手，要拥抱浩瀚无垠又一碧如洗的远空，那里包容着他们的未来。
是的，那是他所来的地方，他喜欢每踏出一步都能听得到的干脆的回响，他听得见那片大地与他的对话；他喜欢每踏出一步都能嗅得到的晚风的气息，他触得到那片天空予他的赠礼。
他会追着这大风吹来的方向于苦夜奔逃，但不再是踽踽独行，也永远不会是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苦夜奔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