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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游子万回 “正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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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与你一样,抬头仰望着洞穴深处那个巨构体,幻想着另一个世界的你们。那个星球那片大地那片星空,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了呢?或许已经下了几百万年的连绵暴雨,掀起了几百万年的滔天巨浪,曾经伴你左右的那些生灵,或许也已经在炽烈的岩浆中流淌了千年。嘿!”
她回头望望兀自发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的张游,“地球?我们从来也不知道它的样子,可是我们都能想象得出来。这片星空不是一直在发生着同样的故事么,连绵的雨,翻涌的浪,巨大的蘑菇云,赤红的河。我们从未相遇,却始终走在同样的征途中。毁灭新生,周而复始,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不断向前,也只有向前,向前。”
“其实本来也想过邀请你留下来啦,你看这里乱成一锅粥,天地为熔炉万物为铜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孟惜玉眼睛滴溜溜转,挠挠头,居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却听段一禾剔着木头不屑地哼哼一声,于是她也敛了敛神色。
“可是我看了船舱里的那些记录,我知道你终究不属于这里——你还有个弟弟对吧,哈哈哈哈。可是我们这些天地间的渺小蝼蚁又该属于哪里呢?这场雨已经下了两百万年,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这片大山,却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废话恁多又有何用,这狗屁世界什么时候珍惜过,又有什么必要珍惜我们这些蝼蚁吗?”
段一禾终于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把木锥往泥土里一插,拍了拍手向远处走去。她走得极快,孟惜玉撇了撇嘴,凑到张游耳边悄声说:
“别看段姐脾气不好,她才舍不得你走嘞,之前老廖还在的时候她也是疯言疯语呛人,背后却偷偷躲起来掉眼泪舍不得这个相好离开。哎,人生短短数十载,有真心话,就痛快说嘛,她嘴上不饶人,后来老廖走了,一个人死在了东边的大焰山,段姐提着刀一路砍了过去,登上大焰山山顶,山间忽然下了一个月的雨,她把敬石的遗骸埋在了青苔之下。”
“哎呀哎呀又伤感起来了。”惜玉摆了摆手,“老廖是个很厉害很靠谱的人,话不多,也不爱邀功,每次凯旋而归都会默默熬上一锅汤请大家喝。后来有一天早晨他说他梦到了东方水接天的地方,那里和神国相接,能够找到救世的一劳永逸的秘诀。我说东方是漫天的大火,就算他的梦是真的,那也要花好多好多年甚至一辈子才能找到越过火屏原的方法,段姐说他想去神国找什么答案呢,朝着神祇跪拜大唱颂歌来博得它们对蝼蚁的同情?倘若这世间真的存在神明,为什么要纵容一场下了二百年的大雨呢?
惜玉继续说着:“或者这世间确实存在神明,只不过他们是‘真理’‘规则’的神明,而不是生灵的;小到小猫小狗,大到山川湖海,都不过是它们饭后休憩时睥睨天下时的谈资罢了。天下易主,沧海桑田,都敌不过时间,时间才是唯一的神明,才是每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段姐慷慨陈词,有理有据,听得我们叹为观止。可是老廖全程沉默之后还是站了起来。他不善言辞,只说他不想一生在山间困顿,哪怕死在大火之中。段姐见他冥顽不化,说这就是送死,然后就像现在这样赌气离开了。后来老廖补了一句话,梦中的大湖是一片没有暴雨没有酷寒没有极热没有骤风的仙境,他不愿意相信这浩大世间没有人类一席容身之地,所以此去踏破烈火屏原,也要寻出那一方‘桃花源’。”
惜玉眼睛滴溜一转,继续侃侃而谈:“桃花源是从你的飞船里看来的,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贴在很显眼的位置。这是你们远征的精神支柱之一吗,坚信远方存在一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宝地,能够成为你们那个世界的人类的新的落脚点。”
“人们曾在历史的罅隙中找到了短暂的安宁,那么,就不会再把舞台还给世界的主人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话,然后难得温柔地笑了笑——她第一次笑得单纯明媚而不是意味不明。
“放心,我检查过你的同伴们,他们还在休眠中,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有你苏醒过来了,形单影只跑了出来,惊动了附近的异兽。我本不想掺和进你们这些外星人的事情中,但又觉得放任你被野兽吃掉不是我的待客之道,还是善心大发,把你带到了安全的地方。现在好好休息一下吧,段姐守夜,师傅,你随我去取点东西。”
“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来,曾经逃离人面森林的时候,在溪边埋了个好东西。就当送给张游你的礼物了,睡醒起来,你自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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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未湖畔休整一夜,第二天醒来时,却只剩下余夜坐在他手边哼哼歌,另外两人都不见了影子。余夜拍着胸骨说无须担心,现在引路人的任务交到了他的身上,他会循着酒神的指引找到那片拨云见月的地方。
张游很想知道惜玉去了哪里,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余夜不着调的歌声。
“小段啊,她去火屏原啦!为什么?不知道,听惜玉旧事重提所以决定回到那里再去找一线生机?这种性情中人摸不透,做什么都是当机立断。”
第三天夜晚,山豗掀起的清明风平息的时刻,他们终于找到了来时的山谷。
如墨的夜色从四野向中天晕染,张游从未看过这样奇异的夜空,没有银亮亮的弯钩月亮,没有银亮亮的玉带银河,只有一块又一块赤红而狰狞的石头悬停在夜幕之上,有的颜色深一些,有的颜色浅一些,有的远远缀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的却靠得极近极近,仿佛与这片大地贴面低语。
夜空依旧澄明,繁星穿越亿万年的时光,小心翼翼将光芒映在二人的眼瞳之中。那些星辰古老而遥远,每一次注目都像是庄严肃穆的敬礼,但眼前这道星桥却是年轻的,他曾见证它的诞生,在天际爆裂开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或好奇或绝望的呐喊;
他曾乘着一叶小舟沿着这条不知是否为路的路向着不知是否为未来的远方蹒跚,在舷窗推近时记录下时空的伟力在它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他曾短暂迷失在半途,而今,他又站在了漫天繁星的辉光之下。
上一程不知过了多少年,而今,他又要同它一起衰老了。
最后的风声如雷,穿山而过,仿佛大地的鼾声,震得人心怦然。不,不是鼾声,张游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已经苏醒过来了,它在温和地咆哮着,酝酿着,或许过不了很久,一场席卷天地的大浩劫就会盛大开场。
“如果没有这些山,或者如果此时我们正在山顶上,此情此景大概称得上壮美吧。可惜风声恼人,云雾也又要聚起来了。”余夜咂咂嘴,轻叹一声,笑笑,横眉扫了眼灰绿色的深山迷障中很突兀的闪闪发光的一角,“那块立壁后面就是你的飞船了。来去不过三十三天,希望一切都还好。”
“这一个月来,谢谢师傅和其他...朋友们的照顾。”张游收回目光,极尽诚挚地向余夜道谢。如果没有这几个还在奋力与灾难抗争的同行者们相助,他恐怕只会被这片同为炼狱的异域吸了个干净。
只可惜惜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和段一禾都没有出席自己的送别。
“别急着仪式感。你回去之后,会是多少年之后了?”余夜岔开话题,仰头灌了一杯酒,“但总归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你弟弟兴许已经死了,地球兴许变得比你离开时更加糟糕不堪,嗨,大概率你根本活不到回去的时候,我们这可没条件给你修补升级飞船,你不如找找这附近还有没有宜居的地方。”
余夜拍了拍手。“所以你看,人类真是些脆弱的小蚂蚁,对哪个世界而言都不重要,它们才不在乎你们要不要自救嘞。”
张游的神色黯了黯。余夜眼角余光扫了过来,话锋一转:
“可是正是因为人类总是自负地认为自己很重要,才会把你送到我们身边。”
“这鬼天气越来越热了,真糟心哪…我感觉我们这批人熬不过几百年了,只是不太敢和那些孩子们说。”余夜又咂了咂嘴,潇洒了一辈子——这个“辈子”还远远长于此地人们的平均年龄——的老狐狸罕见露出些遗憾的神色。
“这个文明覆灭之后,下一代智慧生命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那个时候地震海啸洪水火山什么应该都消停了,气候温暖宜人,人类繁衍生息…哦他们可能不是人类,他们会称自己为什么,类人?不对,也许我们才是类人,毕竟他们还需要花成百上千万年进化成全新的智慧生命,把没用的部分退化啦,把有用的部分长出来啦,可比我们累啊,他们才是真的人类之光!”
余夜兀自嘀咕着,和了点酒洗了把脸,顺便捋了捋自己那双傲人的长眉。说来也怪,他“复活”时就是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走了两天活动开筋骨,反而变得仙风道骨起来了,说的话仍然俚俗,但是镶了不少好像有点道理的大道理来。
“也许你们的地球,在成百上千万年前,也曾有这么一群‘类人’,在很多场大浩劫之间,带着他们曾经创造的辉煌文明,覆灭于深厚的火山灰,万丈的冰原,或者滔天的洪水之下。嗨,生命什么的真是不值钱,换得几两钱,不如买酒吃。不要再聊这些伤心的话题了,吃酒吃酒,请你喝,给你践行!”
“正是因为人类总是自负地认为自己很重要,才会把我送到你们身边。”张游忽然仰面看向这个挂在树上的老人,轻声重复了刚才这句话。
“是啊,对于不明觉厉就降临世间的生灵来说,稀里糊涂活着,呼吸到一天的风就快乐一天,及时行乐,才是最合算的生活方式。”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张游惊喜地回头,孟惜玉歪头笑了笑,眯着眼睛,露出两个酒窝来。
“可是人类总是做不到这样,想要逃避却又耻于逃避,害怕对抗却又总在对抗,凭着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亲情爱情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也许是责任使命救赎什么稀里糊涂的意,也许只是出于对天灾草菅人命的最纯粹的愤怒,在一颗两颗古老的星球上一次又一次短暂存在,又一次又一次留下了短暂存在过的痕迹,一次又一次重蹈覆灭的覆辙,一次又一次把横竖都堆积了万里的阴云拨开。”
“所以你看,人类永不孤独,永远在与先祖同行。时间就像一条红色的河,千万年来无数生灵为之奋斗为之奔忙的全部血泪,化作一滴又一滴微不足道的渺小浪花,汇聚其中,汩汩成泉。时间不会逆流,于是一切灾难都显得过于残忍,一切思念都显得弥足珍贵;可是时间也不会断流,从上古先祖的脚下流向后辈的指尖,万千呼唤,万千呐喊,人类总能听得江潮汹涌而来时的澎湃潮音,永不湮灭。”
惜玉缓缓说了很多很多话,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淡淡的,就像在讲已经被定格了的史书里的一页,抑或此间分秒本就是史书里的一个章节。
“人类永不孤独,你们已经一同看过同一轮明月,很久很久以后,你们依旧携手并肩,旅途永无尽头。”
“所以张游,即使你从未成功抵达过这片土地、从未遇见我们,也不该心灰意冷、难过孤独。因为这方异域,从来便是故土。而你需要做的,只是沿着这条永不干涸的河道,永远向前,向前。”
“只要还有时间。”
惜玉缓缓闭上眼睛,却抬起手来,递过来一袋奇怪的小东西。
“喏,这就是送给你的礼物,连金泥。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膏,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送给你,你也有要续的弓弩已断之弦。”
天地静默,只有忽然而起的烈风拂过枝头,宛如性急的学生急躁地翻阅着书页,妄图从哗哗声找出历史抑或未来的答案。
“人老了,听不得这些。”余夜不知道是真情实意还是假模假样抹了抹眼睛,“我们一人许一个愿望吧,我先来。我许不了这辈子的愿望了,那就想得远一点。时间纵然毁灭一切也必将重建一切,很多很多年之后,希望有新的生命拿着我的骨头敲着盆钵换酒喝。”
“我的愿望呢,就是希望下个文明崛起的时候,能够发现这里的外星人遗迹!”惜玉重新把语调提了起来,“哈哈哈哈,到那时候沧海桑田,说不定这里拔地而起了一座万米高山,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生命禁地之中,也不知道有没有幸运儿发掘出这座山谷呢?”
“我要回到地球。”
小叙的节奏再次断开,但是也没必要继续了。张游分明看见了孟惜玉眼底释然的笑意,她缓步上前,并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鼓励或者伤情的话,她伸手,轻轻抱了抱他。
“你沿着赤红的星链跋涉至此,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岁。而今,你该回去,你要回去,你将回去。不管你来时的故土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那些爱你的你爱的人是否还在等待你的归来,你终将回去,回到他们身边。”
余夜长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张游的肩膀。
“万回,万回,万里而归。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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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游离开的那天,火屏原大焰山再次喷出了滔天烈焰,他知道有个没说过几句话却印象颇为深刻的女人正在荒原上踽踽独行——不,她现在或许有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同行人;
深山传来了频率奇怪的震动声,隐隐还有不怎么友善的咆哮声,不知道离了段姐的惜玉能不能应付得来这些异兽,但灵薰哪怕燃作灰烬,也永远会在最危险的地方为她指明方向,而余夜也会赶紧拉拢拉拢村民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去跟异兽对抗。
今天似乎更热了,山间又潮湿异常,不知道会不会又生出瘴雾…
遥远的东方似乎有白光须臾一闪,那会是廖敬石梦中的姑且远离了天灾的桃源之泽吗…
离来时路越来越近了,广袤星穹,赤红的石头规律地排成一列,它们还会在这里指引着回家的方向很多很多年。
指引着游子万里而回,万万而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