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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神国故土 “山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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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脚步丈量土地,我们用时间丈量宇宙的距离。——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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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没有阳光,阴冷湿重的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淡淡的霉味。所幸门缝间还有一缕暖黄的微光透进来,直直劈至床尾,照亮了张游乱糟糟堆在架子上的衣物。
这该死的阴雨天,又要洗衣服了...张游略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坐起来,赫然发现门缝里多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金光剑被隔断了,光影散作斑驳的纹路,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眨了又眨。
“早些起来吧。我们已经在段姐这里蹭吃蹭喝三十天了,再耽搁下去不是什么好事。东西都收拾好了,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山!”
“去哪?”
“回家。”她彻底推开门走进来,一把揽了脏衣服,又把怀中抱着的干净衣服扔到张游的怀里。这是个个子不高、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三十天来永远穿着月白色的麻布短上衣和长裙,甚至头发都挑染了好几撮白毛,在木屋忙里忙外的时候永远亮得扎眼。
她还很喜欢眯眼睛和眨眼睛,张游永远看不透她有什么心思,尤其她走路时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有几个夜晚张游被噩梦惊醒,惊魂未定之时总会瞥见一个月白的影子从门缝处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他从未看清是谁的身影,又或者到底是否有这么个身影,只是金光剑的剑辉轻灵一颤,证明门口确有风声。
张游对她的印象就是像一轮行走的残月。
小木屋的门厅永远燃着这么一盏蜡烛,“段姐”段一禾说,灯灭之时,也是他们三个丧命之日。张游的屋门关不严实,永远会有一道金光映照进来,所以这三十天来他从未感到害怕。
尽管他其实并不太知道孟惜玉和段一禾究竟是谁。
他是大虫山未名村的普通村民,某日天降异象,大虫山发生了一系列诡谲而无法解释的怪事,他决心离开村子去探个究竟,不幸迷路在了深山之中。
期间他不小心从山崖摔落,昏迷了几天,偶遇的冒险者孟惜玉废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到了独居的女猎人段一禾的住处——这段是“人美心善”的陌生人惜玉的自述。她从来也不是因为想要救人才游走山间,但是这座大山已经吃掉太多人了,她不忍心留张游在那里被蛇吃掉。后来她费了不少口舌劝说段姐当一回好心人,最终把张游救了回来。
今天是他苏醒后的第三十天,状态还不错,就是记忆有些断断续续好像蒙了一层雾。这三十天的生活也很平静,惜玉喜欢独自碎碎念,蛮细心地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空了又教他做了几张木弓,把忘掉的生存技能补一些回来。
他没见过段一禾几面,女猎人很不习惯也很不欢迎两个外人与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偶尔回来几次只是给惜玉带一些食物,看向张游的目光惯常厉厉森冷。
“今早吃煎鸡蛋和稀粥,还有昨晚剩的烤兔腿。”惜玉把一杯澄明的水放在他的手边。这是她特配的镇定安神的药,需要每天清晨空腹喝下,如此三十日,今天也是服药的最后一天。
“终于不用再喝这么苦的药了。”张游如释重负地笑笑。潮湿而压抑的深山,手边的水仿佛晚喝一会就会长出茂密的霉菌来,在这横看竖看都无法令人欢欣的环境里,和两个不苟言笑的冷面陌生人共处一室,实在不是什么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张游便总是堆起假笑,说些稍微有点意思的话活跃活跃气氛。
起初惜玉总是很警惕,这几天渐渐会搭茬了,让张游觉得早起也没那么难熬。
“良药苦口利于病。”惜玉又眨了眨眼睛,但是目光从张游身上移开了。窗户纸“扑扑”响了两声,空气随即变得死一般的静,张游这才发现惜玉连呼吸都没有声音,胸腔的起伏极低极缓,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压抑得他甚至有些头晕。
昨晚又做噩梦了,一场暴戾的陨石雨埋葬了他的家,废墟中有人惊惶呼喊,他站在雨中望着满溢的血水却并不觉得害怕,也并没有从梦中惊醒,睡了个好觉,甚至蒙在脑海中的那层雾都消散了一些:他开始描摹出未名村的轮廓来,似乎还想在村子的工坊中水井旁找出惜玉的身影...
就像水蚊从水面滑行而过,门厅的金光极轻极快一闪,一道黑影豁然出现在桌边,偏头看过来,眸中精光转瞬即逝。还没等张游从对梦的回顾中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已经伏在了自己胸口,笑着仰起头来...
一堆杂乱的毛,一张丑陋的人脸,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白和尖牙都是令人齿寒的惨白,利爪紧紧攀着自己的肩膀。
“山豗,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
桌边段一禾沉声说道,多日未见,这声音还有些陌生。紧接着破空之声响起,一枚极为锋利的尖刀骤然袭来,山豗腾空一跃,跳上房梁不见踪影,只留尖刀刺破张游枕巾,没入棉芯,堪堪停在距床榻一厘的距离。
“山豗不会害人,我并未下杀手,但这里不会太平。”段一禾离开门边,声音徐徐传来,“北行一日,有一个五十余人的村落,我护送你们到那里再分别。”
“走投无路时遇到靠谱姐姐,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惜玉摇头轻叹,挑了挑眉,罕见露出些欢喜神色。她把那柄尖刀拿了出来,又歪头看着张游。
“山豗平时躲在暗处,只在大风天出来游走,天生异相,但是未曾伤人。”惜玉简短解释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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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虫山多毒虫猛兽,自古也是惩罚罪犯的地方。我们把罪犯流放山间,倘若他能活着走出来,便可以赦免罪行。”惜玉领着张游走在前面,介绍着这片莽莽深山,“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就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跟紧我们。”
天色阴沉沉的,或者说,根本看不见天色,高低远近全部都是山,像馒头一样一团一块的山,像巨斧宝剑劈开天幕后留下的剑影一样锋利的山,随时可能被大雨冲垮分崩离析的山,还有纹丝不动的雾。张游什么也看不清,满眼只有被灰雾包裹着的深重浓郁的绿,单调死寂的颜色头尾衔在一起,像是织起了一张巨网,将大虫山完完全全纳入囊中。
张游突然毫无预兆头晕起来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脏腑中湿甸甸的霉菌正在疯狂生长。周遭一切沉闷得让他不敢喘气也喘不过气来,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虚浮的脚步声。
脚下的泥沼轻易吞噬了全部的声音。他听不见来自大地的回响,总有一种在梦中前行的错觉。
“要走多久?”
“不会很久,跟着我就好。”
他好像真的在梦中走过这样一段曲折长路...当时陪在他身边的人...有很多人。不对,那不是梦,那是他的记忆。他记得那也是一段阴雨连绵的日子,他们在一个名叫“训练场”的地方,和几名队员一起训练什么技能,很多乱糟糟的声音萦绕耳畔,那是耳机,他戴着耳机,教练指挥着他们怎么做又帮助他们复盘...
记忆里的那个地方,阳光还能穿透云层洒下暖意融融的明光,没有恼人的瘴气,没有腐朽的气息,没有不寒而栗的氛围,只有一双两双手搭在自己肩膀。
记忆还在延伸,他的鼻尖突然泛起了酸,眼泪莫名其妙就落了下来。只此一滴,伴随着一种能杀死人的孤独感和绝望袭来,他想起来了更之后的事情,在抵达这片神鬼并存的异域之前,他究竟遇到了什么...
“惜玉,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笑了起来。
“一艘巨大的...飞船,还有一条红色的巨石链,在天空中,从很远的地方一直散布到了这里...我并不属于这里,我来自另一个星球,对么?”
“哈哈哈,恭喜你想起来了自己的过往。不错,你是个外星人,不知道为什么落进了这片深山;我也不是要带你回到未名村,而是送你回到来时的地方。”
“我遇见你时,附近正有异兽徘徊,为了保命就领你离开了飞船据点。”惜玉很爽朗地苦笑一下,“其实你想与不想,我们都是要送你离开的,无非就是如果你执意成为未名村村民,我可能要多费些口舌劝你离开。”
“为什么...”
“嘘...小声少说话,这里并不安全。等我们走出迷宫之后,到了你降落的那片谷地,再慢慢细谈。”
“迷宫?什么...迷宫?”
惜玉慢慢停下了脚步。空气突然安静,静得要逼人发疯,她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睛眯起来,一点一点凑到他面前,直到近到可以听清彼此耳语的距离:
“一直没敢告诉你,其实,我们已经迷路很久了。你觉得这片深山,长得像是轻易会放人离开的样子吗?”
“嘁。”
段一禾不屑轻哼,惜玉干瘪地哈哈大笑两声,跳着退开。“虽然我们休息的地方的确是段姐的小屋,但我们没有指路的东西,或者说,任何指路的东西,只要走出去一段距离就会失灵。我们终将迷路,或远或近,也许就是从现在开始。”
话是这么说的,惜玉倒觉得蛮无所谓,她已经习惯了无限的寻路找路之途。“我们将你救回来之后,你就失忆了,怕你情绪不稳定瞎胡闹,肯定会告诉你你是大虫山的村民,总不能直接说你是个外星来客吧?所以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我们并不是有心骗你。现在你已经恢复好了,再编下去也没有意义,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真的疯了,不听我们指挥死在这片迷宫里,我们也没有办法。”
“所以还要继续吗?我们会先想办法把你送到降落的地方,再另谋出山的路。”
张游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但不怎么往脑子里进。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大型机器在轰鸣作响,那层雾彼此纠缠又毫无预兆地撕裂开来,雾中各种影子也交杂在一起,他和故土的友人作别,义无反顾——真的义无反顾吗——登上了开往广阔星域的航船,沿着突然出现在宇宙中的一道碎石拼成的路来到了这里。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同行者分道扬镳之后去向了何方,他只是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要爆炸,没有回答,脚下一步不停,紧跟着惜玉在林间行走。
“看来你还是选择信任我们了。”惜玉又嘿嘿笑起来,“是啊,除了我们,你还能信任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