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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品店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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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甜品店”
銀島區的午後,陽光從雲層邊緣滲下來,落在街市的鐵皮屋頂上,反射出一層淺淺的光。街市裡的喧囂還在持續——魚販的吆喝聲、菜攤上秤砣碰撞的響聲、推車輪子碾過濕漉漉地面的聲音——所有的聲響裹在一起,像一鍋煮了很久的湯,稠稠的,黏黏的,帶著生活的溫度。
季雨白坐在街市轉角那間甜品店的靠窗位置。
他面前放著一杯草莓牛奶,杯壁冰涼,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氣泡,邊緣凝著一層水珠。他的手指貼在杯壁上,感覺到那股涼意透過皮膚,像一種緩慢的、確定的信號。
他喝了一口。甜的。草莓的香氣從舌面漫開,沿著上顎往上走,停在鼻腔裡,像一小團溫暖的霧。
他喜歡這裡。這間甜品店不大,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餐牌,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老闆自己用馬克筆寫的。老闆是個退休的阿姨,頭髮花白,說話聲音偏大,笑起來的時候會拍桌子,碗碟被震得發出細碎的響聲。
季雨白第一次來的時候,她說:「你鍾意食乜?我請你。」
他沒有說自己看不見。但老闆很快就發現了——他點餐的時候用手指著牆上的餐牌,指尖停在「草莓牛奶」那幾個字上,像在摸一道看不見的凹槽。
她沒有問他。只是說:「好,你坐低,我整俾你。」
從那以後,他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老闆從來不多問,只在每週六傍晚他要去坐船之前問一句:「今日仲係布丁?」
他點點頭。
然後一碗布丁就會被放在他面前,杯壁微涼,表面平滑,他用勺子輕輕碰一下,感覺到那一層薄薄的焦糖殼裂開的聲音。
今天不是週六。
今天是週三。季雨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那杯草莓牛奶,等一個人。他來得早了,比約定時間早了大概半個小時。他沒有覺得不耐煩,只是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把手指沿著杯沿慢慢地摸了一圈。
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
不是銅鈴,是那種老式的、用鐵片串起來的風鈴,聲音偏脆,像是被風輕輕敲了一下。季雨白沒有轉頭,他聽見進門的腳步聲——一個人的,步伐偏快,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匆忙節奏。
「喂,你咁早到嘅?」
陳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笑。
季雨白稍微轉了一下臉,朝著聲音的方向:「……你約我三點。」
「我以為我會早過你嘛。」陳嶼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拉開的時候刮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你食咗未?」
「飲緊嘢。」
「又係草莓牛奶?」陳嶼看了一眼桌面,「你飲極都唔厭??」
「……唔厭。」
陳嶼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他把自己的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彎腰跟老闆點了一杯檸檬茶,然後轉回頭來,語氣比剛才稍微正經了一點。
「我今日約你出嚟,其實係想介紹一個人俾你識。」
季雨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邊個?」
「我高中同學。」陳嶼說,「以前同班嘅,後來佢出國讀書,最近先返嚟。」
季雨白「嗯」了一聲,沒有多問。陳嶼經常介紹人給他認識——畫廊的人、收藏家、偶爾還有一些想跟他學畫畫的學生——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事。大部分時候,那些人只是坐一會兒,聊幾句客套話,然後離開。他不覺得期待,也不覺得抗拒。
「佢幾好?。」陳嶼補了一句,「同你應該啱傾。」
季雨白沒有問「點解」。
他低頭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甜的,在舌尖上化開,像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停頓。
過了大概十分鐘,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的腳步聲和之前不同。偏慢,偏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一個習慣了不疾不徐的人。鞋子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偏沉,大概穿的是皮鞋或靴子,步伐之間的間隔均勻,從門口到他們這桌大約需要走十二步——季雨白數到了十步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停在了桌邊。
「嚟喇?」
陳嶼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輕鬆的、像是早就知道對方會準時的語氣。
「嗯。」一個聲音回答。
季雨白的手指從杯沿上移開了。
那個聲音——不算低,不算高。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太用力的自然,像是從來不需要刻意調整自己的音量。兩個字,簡短,平淡,沒有多餘的尾音。
陳嶼說:「坐低啦,我幫你叫咗嘢飲。」
對方拉開椅子坐下來。椅腳碰到地面的聲音很輕,像是被刻意控制過。
「呢個就係我同你講過嗰個畫家。」陳嶼說,「季雨白。」
他停了一下,轉向季雨白的方向。
「呢個係沈白珩,我高中同學。」
季雨白朝著聲音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好。」
「你好。」
沈白珩的回答隔了大約一秒才到,不慢,但也不算快。像是他先看了季雨白一眼,然後才開口。
季雨白聽到了那一眼——不是真的聽到「看」的聲音,而是一種極細微的變化:桌對面的呼吸節奏稍微調整了一下,像是原本保持平穩的氣流忽然之間換了一個姿勢。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他把那杯草莓牛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嶼坐在中間,像一塊負責傳遞溫度的介質。他說話的節奏比兩人都快,話題從甜品店的東西好不好吃跳到最近銀島區開了一間新畫廊,又跳到某個他們共同認識的人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季雨白在聽。他偶爾回應,語氣偏輕,音量不大,像是說話這件事本身需要消耗他一小部分注意力。沈白珩也在聽。他的回應比季雨白稍多一些,但每句話的長度都不長,像一個習慣了精準表達的人。
陳嶼的檸檬茶喝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啊」了一聲,語氣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太意外但又需要處理的事情。
「……我有啲事要行先。」陳嶼站起來,椅腳刮過地面,「你哋兩個慢慢坐,唔使急。」
他這句話說得很快,快到季雨白來不及做出反應。他聽見陳嶼拿書包的聲音、腳步聲往門口移動的聲音、風鈴被推開時的脆響——然後一切都靜下來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桌面上還留著兩杯飲品。一杯檸檬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經匯成了幾條細長的水痕。一杯草莓牛奶,剩下大約三分之一,杯沿上沾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季雨白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彎曲,貼在冰涼的桌沿邊緣。
對面的人在呼吸。
平穩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條沒有波浪的河。季雨白聽見那個呼吸節奏,聽見他坐著的時候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聽見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桌面的聲音——很輕,像是隨便找了一個位置放著。
十秒過去了。
沈白珩先開了口:「你杯嘢飲,凍咗未?」
季雨白微微頓了一下。
「……仲有啲凍。」
「你飲到好慢。」
這句話沒有語氣上的冒犯,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季雨白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回應,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動了一下。
「……我慣咗慢慢飲。」
沈白珩沒有追問。安靜重新鋪開來,像一層薄薄的棉布蓋在桌面上。甜品店裡的背景音——老闆在櫃檯後面整理碗碟的聲音、街市遠處傳來的叫賣聲、冷氣機運轉的嗡嗡聲——那些聲音依然在,但它們像是退到了更遠的位置,把桌子周圍這小片空間留給了兩個人。
過了十幾秒,季雨白聽見對面的人動了一下。
不是站起來——是微微前傾,像在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你畫畫嘅時候,都係用手去摸顏色?」
季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點知?」
「陳嶼講過。」沈白珩說,「佢話你睇唔到,但畫得好好。」
季雨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他聽過很多人說「你畫得好好」,但他從來不知道好是甚麼意思。他只是畫他想畫的東西,用他摸得到的顏料去填滿那些空著的布面。
「……你睇過?」他問。
「未。」沈白珩說,「但我有興趣。」
季雨白的耳朵動了一下。
「……下次。」
「好。」
沈白珩沒有追問。他說那個字的時候,語氣還是平穩的,但季雨白注意到他的呼吸節奏稍微延長了一點點——那個「好」字之後,他沒有立刻接話,像在等一個確定的窗口,然後才輕輕閉合。
季雨白端起草莓牛奶,把最後一口喝完。杯底有一點沒有化開的糖漿,黏在杯壁上,他的舌尖碰到的時候感覺到一陣微微的顆粒感。他放下杯子,手指順著杯沿慢慢滑到杯底,指尖碰到底部那一圈未化的糖粒時停了一下。
「你通常幾時去畫室?」
沈白珩的聲音又出現了,比之前近了半寸。大概是他也微微前傾了一些,或者只是調整了坐姿。
「……冇固定時間。」季雨白說,「畫到一半會停,停完再繼續。」
「會停好耐?」
「有時會。」
「因為諗唔到畫乜?」
「……有時係。」
沈白珩沒有說「我幫你諗」或者「不如我陪你去畫室」。他只是「嗯」了一聲,像是在把這個資訊收進某個他不會立刻打開的箱子裡。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牆上那張手寫餐牌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季雨白聽見那張紙拍在牆面上的聲音——很輕,像一隻手在示意。
「……你平時做啲乜?」他問。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問這一句。他很少主動問別人問題,尤其是對一個剛認識的人。但那個「嗯」字裡面的某種質地,讓他覺得他可以多問一句。
沈白珩安靜了兩秒。
「返工。」他說,「有啲會開。」
「……你唔使休息?」
「有。」
「幾時?」
沈白珩沒有立刻回答。季雨白感覺到對面的呼吸稍微變化了一下,像是從一個固定的節奏裡稍微偏離了一點點。
「……星期六夜晚。」
季雨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星期六夜晚在維多利亞港坐船。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說:「……嗰日冇工開?」
「有。」沈白珩說,「但我會收工。」
「……你收工通常做咩?」
這一次安靜長了一點。季雨白聽見沈白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可能是換了一個擺放的位置。
「……行街。」沈白珩說,「有時會搭船。」
季雨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過他的後頸,帶來一絲銀島區午後特有的潮氣——鹹的、濕的、混著街市裡殘留的魚腥味和甜點店溢出的糖氣。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白珩也沒有接話。他坐著,呼吸平穩,像是並不覺得這段安靜需要被打斷。
過了一會兒,季雨白開口了。
「……我星期六夜晚都會搭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沈白珩那端的安靜似乎有幾不可察的變化,季雨白感受到,對面那道平穩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下,像一個節拍被悄悄延長了半拍,又穩穩地接續下去。
「……你搭邊條線?」沈白珩問。
「天星。」
「……我通常搭同一條。」
季雨白的手從杯沿上移開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下一句話,但他還是說了。
「……咁啱。」
沈白珩的聲音裡帶著極淡的、他聽不太出來的某種質地,平穩依舊:
「……係。」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波瀾。但那個字和他的呼吸之間存在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空隙,像一個被小心壓平了的呼吸。
甜品店的門被推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
有新的客人走進來,腳步聲偏碎,說話聲從門口傳到他們這桌的時候已經被距離削薄了。
季雨白覺得自己應該站起來了。他們坐了很久,久到他杯底的最後一層糖漿已經乾成了一層薄薄的膜,貼在杯底內側。
他把手放在盲杖上,站起來。
「……我走先。」
沈白珩沒有攔他。季雨白聽見他也站起來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很輕。
「我送你。」
「……唔使。」
「你唔識路。」
季雨白頓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嚟嘅時候自己行到」,但他最後沒有說出口。
「……你送我到街口。」
「好。」
他們並肩走出了甜品店。陽光落在街面上,被屋簷切出一道鋸齒狀的邊緣,一半亮一半暗。季雨白走在沈白珩的右側,距離大約半步。盲杖點在地面上,在磚縫之間發出輕微的叩擊聲。
沈白珩的腳步聲在他左側。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季雨白走了一小段,忽然覺得這個節奏很熟悉——像他聽過,在某一個他沒有刻意去記的時刻裡,聽過很多次。但他想不起來是在哪裡。
他沒有停下來。
他繼續走。
直到街口。
沈白珩停下來,他也就停下來了。
「……到喇。」沈白珩說。
「唔該。」季雨白說。
沈白珩沒有說「唔使客氣」。他站在那裡,像是想說點甚麼,但又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季雨白轉身,沿著街邊的方向往畫室走去。盲杖點在地面上,點過一塊鬆動的磚,發出一聲空洞的響聲。
他走了七步。
然後他聽見身後那個腳步聲——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
但他在想——他星期六晚上搭船的時候,會唔會真係撞到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