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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竟然笑了?!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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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竟然笑了?!”
那天下著雨。
銀島區的雨和別處不太一樣。落在街市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偏響,像是有人拿一把細沙反覆地撒下來,嘩嘩的,帶著一種持續的白噪音。雨絲被風吹斜了,打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歪斜的水痕。
季雨白站在畫室樓下的門口,等沈白珩。
他不知道沈白珩為什麼要來接他。昨晚沈白珩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平常:「聽日有冇空?我去接你畫室。」季雨白想了一下,說「好」。他沒有問為什麼,沈白珩也沒有解釋。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傘面被雨點打得微微震動。他聽見雨聲落在傘面上的聲音,比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更近、更密,像一層薄薄的鼓點貼在他的頭頂上方。
他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他聽見車聲——引擎從巷口轉進來,速度不快,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面,帶起一道細長的濺水聲。車停在他面前的時候,引擎的震動從地面傳上來,沿著他的鞋底傳進他的腳踝。
副駕駛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上車。」
季雨白收了傘,彎腰坐進車裡。車內的暖氣撲上來,和外面濕冷的空氣撞在一起,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層短暫的涼意。他關上車門,把傘放在腳邊,側過身,摸索著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
扣了兩次才扣進去。
他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雨聲蓋過去的聲響——像是氣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很短,比呼吸長一點點,比笑聲短很多。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把安全帶調整了一下,坐好,面朝前方。
「……走啦?」
「嗯。」
沈白珩的聲音比平時稍微緊了一點。像是喉嚨裡有東西沒來得及吞下去,被壓住了一半。
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季雨白聽見雨刷的聲音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動,規律的、穩定的,像一個正在數數的人。他把手指放在膝蓋上,感受車身轉彎時的微微傾斜,感受路面從潮濕的柏油變成積水的窪地時那種細微的震動變化。
沈白珩開車很穩。
季雨白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其實不太習慣被人接送——畫室到街口的路他自己走過很多次了,盲杖點在地面上,該轉彎的時候轉彎,該停的時候停。但今天下雨,他沒有拒絕。
「……你返工唔使遲到?」他問。
「唔使。」
「……你公司幾點開門?」
「九點。」
季雨白想了一下現在幾點,想不出來。他沒有看時間的習慣。
「……你遲到會點?」
「唔會點。」沈白珩說,「我係老細。」
季雨白「哦」了一聲,就沒有再問了。
車程不長。大約十五分鐘,穿過銀島區的街市、過橋、進入金島區的範圍。季雨白能感覺到窗外的聲音變了——街市的喧囂被收窄成高樓之間的風聲,車流變多了,引擎聲在隧道裡被放大再縮小,像一個被折疊過的聲音。
車停下來的時候,沈白珩說:「到咗。」
季雨白伸手去摸車門,手指碰到門把的時候,沈白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唔使急,我幫你開。」
「……唔使。」
「落雨。」
「我有遮。」
「你坐低。」
沈白珩的聲音沒有變大,但那三個字裡面的節奏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季雨白的手從門把上收回來了。他聽見沈白珩解開安全帶的聲音、開門的聲音、傘被撐開的聲音。然後他的車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雨聲一下子變大了。混著風,撲進車廂裡,帶著一種濕漉漉的涼意。
「你伸手。」
季雨白把手伸出去。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溫度比他高一點,手指偏長,扣在他腕骨上方的位置,力道不重,但穩。那隻手帶著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鬆開,把傘柄放進他的手裡。
「你行先,我喺你後面。」
季雨白握著傘柄,盲杖點在地面上,往前走。他聽見沈白珩的腳步聲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奏上,和他的腳步聲之間隔著一個剛剛好的距離。
畫室在二樓。樓梯窄,扶手是木頭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摸上去有一種舊舊的溫潤感。季雨白走在前面,沈白珩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開門的時候,季雨白用鑰匙轉了兩圈才打開。門鎖有點緊,他聽見鎖芯彈開的聲音,然後推開門,側身讓了一下。
「……入嚟。」
沈白珩走進來的時候,季雨白聽見他站定的聲音。他沒有急著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口,像是先環顧了一圈才移步。
「你間畫室……好細。」
「……夠用。」
沈白珩沒有再說話。季雨白把傘靠牆放好,走進畫室,把畫架上的防塵布掀開。他感覺得出沈白珩還站在離門口不遠的位置,沒有動,像是在看牆上掛的那些畫。
「你係咪想睇?」季雨白問。
「……可以嗎?」
「你隨便行。」
沈白珩開始走了。他的腳步很輕,但在這間小小的畫室裡還是能聽得很清楚——他在一幅畫前面停一下,然後移到下一幅,再停一下。季雨白看不見他站在哪幅畫前面,但他能從腳步聲的方向判斷出他大概在看哪一面牆。
「呢幅……」沈白珩的聲音停了一下,「係畫海?」
季雨白轉向他聲音的方向。
「……係。」
「你點畫海?」
「我摸過。」季雨白說,「海浪嘅形狀。」
沈白珩沒有回答。季雨白聽見他的腳步聲走近了,在他旁邊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來。
「……你畫嗰條走廊呢?」
季雨白的手指在畫架邊緣收緊了一下。
「你見咗?」
「掛喺牆角嗰幅。」沈白珩的聲音很平,「白色嘅走廊。」
「……嗰幅唔賣。」
「我冇話買。」
安靜。窗外的雨聲還在持續,落在窗台上,打在玻璃上,從牆角滲進來,像一層薄薄的布料覆蓋在整間畫室上方。
季雨白不知道該說甚麼,所以他沒有說。他走到畫架前坐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畫布的邊緣——昨晚走之前留的,還沒有畫完。
沈白珩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腳步聲往門口移動,停住了。
「你畫。」沈白珩說,「我坐喺度。」
「……你唔使返工?」
「我今日遲啲返。」
季雨白沒有再說甚麼。他把手指放在畫布上,沿著昨天畫到一半的線條摸過去,指尖碰到乾掉的顏料邊緣,微微凸起的,像一道薄薄的堤壩。
他拿起筆。
沈白珩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沒有說話,沒有走動,連呼吸都是輕的。季雨白畫了一陣之後,幾乎忘記他還在這裡了。
他畫了一整個上午。
沈白珩走的時候,是在大約十一點。他站起來的時候矮凳發出一聲輕響,季雨白聽見他的腳步聲從門口靠近,在他身後約一步的位置停了一下。
「我返工。」他說。
「……嗯。」
「你畫完嗰幅,我下次嚟睇。」
「……好。」
腳步聲往門口移動。門被打開的時候,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帶著雨停之後殘留的潮氣。門又關上了。季雨白坐在畫架前,手裡的筆還沒有放下。
他不知道沈白珩回去之後會怎樣。
他只想起來——沈白珩走的時候,他忘了說「唔該」。
沈白珩回到公司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他走進恆遠貿易集團的辦公樓時,表情還是平時那副樣子——平穩的、禮貌的、沒有多餘的波瀾。他的腳步穿過大堂,經過前台,走進專用電梯,按下樓層。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著鏡面門板上倒映出來的自己。
嘴角是平的。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他在想那間畫室。牆上掛著一條走道,沒有盡頭,用觸覺畫出來的,每一筆都是直的。他在想季雨白坐在畫架前,手指沿著乾掉的顏料邊緣摸過去,然後拿起筆,開始畫。他在想他上車的時候,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進去,笨笨的。
電梯到了。門打開。
沈白珩走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平的。但坐在會議室門口等他的秘書,在他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沈生。」
「嗯?」
「……冇事。」
沈白珩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秘書坐在外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過了兩秒才把手裡的咖啡杯放下來。她在這間公司做了四年,見過沈白珩冷著臉開會、冷著臉簽文件、冷著臉應酬合作對象——從來沒有見過他走進辦公室的樣子,帶著一種像是剛從一個他不想離開的地方回來的表情。
她不能肯定。
但她覺得——他好像笑了一點。
不是嘴角彎起來的那種笑,是眼底的線條軟了一點點,像是甚麼東西被融化了一小角。她轉頭看向旁邊的同事。
「……你頭先有冇見到沈生?」
「見到啊,點?」
「……佢係咪笑咗?」
同事抬頭看她,表情像在聽一個都市傳說。
「你眼花掛。」
秘書沒有再說話。但她確定,她沒有看錯。沈白珩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海港,過了一會兒才打開桌上的文件。
他想起季雨白在車裡扣安全帶的樣子。
嘴角又動了一下。
很小。
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