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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惡夢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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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惡夢”
季雨白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過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個時間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沒有開語音報時;他的手指沒有碰觸到任何可以標記時間的東西。但晨間的空氣中有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氣溫降到了某個特定的低點,窗外的風聲也變了,原本均勻的白噪音在某一刻顯出裂縫,他從那條裂縫裡掉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的眼皮是張開的,這就夠了。睫毛根部有濕的觸感,黏在一起的,半乾的淚痕封住了幾根睫毛,讓他眨眼的動作有些遲滯。他在睡夢中哭過,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感覺到面頰邊緣有一道乾掉的痕跡,像一條淺淺的凹槽,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沒有立刻動。
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顫動從胸腔深處傳出來,沿著肋骨擴散到四肢末端,指甲陷進被單裡,布料被他的指節頂出了一道褶皺。那不是冷的抖,是身體在睡眠中處理完某件事後留下來的慣性,像一段已經結束的音樂還在空氣裡震。
他做了那個夢。
還是那條走道。
牆壁是光滑的,涼的,他用指尖摸過無數次了。某種瓷漆塗層,或者環氧樹脂,表面平整但指尖滑過時能感覺到極細的顆粒感,像是被反覆擦洗過。那些牆壁在氣溫偏低的時候會散發一種特殊的氣味——清潔劑的殘留味、消毒水的鹼性刺鼻感、還有牆體本身的那股石灰味的寒意。每一面牆都是那樣,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扇窗,沒有任何一處溫度變化的接縫。
走道很長。他從前走過無數次,腳步聲被牆壁收縮成細碎的迴響,打在他的耳膜上。腳底板貼著地磚,那種淺綠色的、表面有一層光滑釉面的瓷磚,有一種黏膩的冰涼,踩上去的時候腳心會微微發澀,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拖住了他的腳跟。
他現在又站在那條走道上了。
赤腳。腳趾碰到了一塊瓷磚的邊緣,凹下去的縫隙裡有一層積灰。他認得那條縫隙,他蹲下來摸過很多次,用指甲去刮那些積灰的時候,會刮出一道一道細小的痕跡。
他沒有再往前走。
他聽到了腳步聲。從兩邊同時傳來的腳步聲,硬底鞋敲在瓷磚上的聲音,節奏規律,間隔均勻,每一步之間的時間差都相同,像某種他不想認識的計時器在倒數。
他知道他們來了。
他縮到牆角,背貼著牆面。牆壁的涼意透過他薄薄的衣料傳進後背,沿著脊椎往下爬。他把膝蓋抱到胸前,把臉埋進手臂彎裡,縮成很小的一團。
腳步聲沒有停。
它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耳膜上,在他的腦海裡震出一道細長的裂痕。
他在心裡默數。一步。兩步。三步。他數到自己數不下去了,因為腳步聲已經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呼吸。氣流落在他頭頂的頭髮上,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是手。
那隻手落在他後腦勺上的時候,他的脖子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頭皮瞬間繃緊,整個身體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那隻手的重量他記得,手指張開的弧度他記得,掌心的溫度他記得——介於暖與涼之間,帶著一種奇怪的遲滯,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那隻手沒有用力。
它只是停在那裡,像在確認他還活著,像在檢查他還是不是原來的形狀。
他沒有抬頭。他的喉嚨被一種無形的東西壓住了,連氣音都擠不出來。他把額頭往手臂裡壓得更深了,像一顆軟殼的果實試圖把自己擠進一道太窄的縫隙。
那隻手滑下去了。
沿著他的後頸,沿著他的脊椎,像一條涼涼的線,一路滑到他的尾椎。他的身體繃到了極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顫,但他沒有動,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推開。他只是在那裡縮著,像一團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東西,任那道涼意走完它的路徑。
然後那隻手收回去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是遠離。
他蹲在那裡,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滴墨在水裡慢慢散開,最終消失。
走道重新安靜下來了。
但他沒有放鬆。
他還是縮在那個角落裡,等著什麼。等著另一隻手,等著另一陣腳步聲,等著那堵牆在他背後突然裂開一道縫,等著有什麼東西從裡面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
他等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慢慢抬起頭來。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了。風聲、腳步聲、呼吸聲、牆壁的震動——全都消失了。整條走道像一個被抽空了聲音的空殼,他坐在正中間,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在一個角落裡。
然後一個聲音從走道盡頭傳來。隔著很遠的距離,像從門縫裡擠進來的。
「……你怎麼不走。」
他不認識那個聲音。
但他聽過。在很多年前。在另一個他不記得的夢裡。
他張了張嘴,試圖回答。他的喉嚨發出一個很短促的氣音,像風穿過一道裂縫。
然後他醒了。
季雨白坐在床墊上,手指還攥著被單。被單的材質是棉的,邊緣有一道接縫,他的大拇指正好壓在那道接縫上,能感覺到線縫微微凸起的稜線。他的額頭有一層薄汗,涼的,被風吹過之後貼著皮膚,像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他的心跳還沒有完全放慢下來。
胸腔裡那個節奏亂了一陣,像有人在他的肋骨內側敲打一串不規律的節拍。他的手放在胸口上,感覺那些震動慢慢從急促變成平穩,像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更遠。
他沒有哭。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但那只是殘留在眼瞼內側的那道舊痕跡,沒有新的液體流出來。他以前在裡面哭過,哭過很多次,但他後來不哭了。不是因為不痛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學會了把那種反應壓到更深的地方,深到他摸不到。
他坐在那裡,等心跳恢復正常。
窗戶外面有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特殊的氣味——鹹的、潮濕的、帶一點魚市遠去的殘留味。那是銀島區的海風。他認得這種氣味,它和他小時候在海邊聞到的風是同一種,只是比那時候淡了一些。
他把手從胸口拿開,慢慢鬆開被單。他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痠,像是攥了太久的東西。
他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的時候會微微下陷,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他走了一步,然後感覺到腳邊碰到了什麼東西——是調色盤的邊緣,塑料的,有一塊乾掉的顏料黏在邊角上,他的腳趾碰到了那塊乾顏料,碎屑掉了下來,落在木地板上。
他彎下腰,把調色盤撿起來,放到桌面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塊乾掉的顏料,那塊顏料的質感像一層薄薄的硬殼,邊緣翹起來,他用指甲輕輕一摳,一小片碎屑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他沒有處理那片碎屑。他轉身走向廁所。
從床邊到廁所門口是七步。從廁所門口到洗手台是兩步半。水龍頭在左手邊偏下五公分的位置,把手上有一段凹凸的防滑紋,他的手指碰到那段紋路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找對位置了。
他轉開水龍頭。冷水湧出來,先衝到他的指尖,涼意從指腹往掌心蔓延。他把整隻手伸到水流底下,讓冷水沖過指縫,那些乾掉的顏料碎屑被水沖走了,順著水流滑進洗手台的洞裡。
他用一隻手捧起水,潑在臉上。
水的溫度比室溫低一些,落在臉上的時候,他的皮膚先是一陣冷,然後那種冷慢慢地滲進去,變成了一種鈍鈍的麻,像一層輕薄的面具。
水滴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落在洗手台的邊緣。他能聽到那個聲音——水珠砸在瓷面上的聲音,連續的,不均勻的,像一小串細小的鼓點。
他抬起頭。
他面對著鏡子的方向。但他看不見鏡子裡的自己。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臉長什麼樣子。他的頭髮是粉色的,這是母親告訴他的;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這也是母親告訴他的。他有一張很多人說「很好看」的臉,但他只用手摸過它——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形狀、下巴的線條。那些輪廓在他的指尖下連成了一幅地圖,但他沒有辦法把那幅地圖轉換成畫面。
他站在鏡子前面。
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鏡面。冰涼的、光滑的玻璃表面,手指按上去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阻力,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擋了一下。他沿著鏡面往下摸,碰到了洗手台的邊緣,再往下是瓷面的圓弧。
他沒有說話。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畫室。
畫架還立在那裡,昨晚沒有收。他走過去的時候小腿碰到了畫架的腿,金屬管發出一聲輕震。他扶穩畫架,用手背碰了一下畫布的表面。粗糙的、微微繃緊的質感,像一面還沒被寫過的牆。
他今天想畫一條走道。
白色的走道。沒有盡頭的那種。
但他看不見白色。所以他不用白色來畫。他用觸感來表達——顏料的厚度是他記憶裡牆壁表面的顆粒感,筆觸的深淺是那道走道上光線明暗的落差。他調了一種涼的顏色,摸起來像日光燈管亮久了之後那種溫熱的冷,介於暖與涼之間的那個邊界地帶。另一種摸起來更滑一些,像瓷磚表面的那層釉面,手指滑過時沒有阻力,但也不完全光滑,帶著一種極細的澀。
他把這些東西一層一層疊到畫布上。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次落筆都經過確認,筆尖觸到布面之後他會稍微停一下,感受顏料被布面的經緯線吸附進去的那種細微阻力,然後才拉開筆觸。他畫的線條很直。那些線條在他的記憶裡就是直的,從他摸過的牆壁縫隙裡生長出來的,一筆接一筆,排成一面平整的、沒有出口的牆。
他畫了很久。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開窗,沒有聽到鐘聲,時間對他來說只存在於顏料的乾燥程度裡——當筆尖刷過布面時的阻力變大了,顏料開始出現微微的黏稠感,他就知道畫面上那一層已經乾了。他等過一會兒,等顏料乾到某種程度,再往上疊下一層。
他中間停過一次,去喝了一杯水。杯子的邊緣碰到他的下唇時是溫的,水已經放了一段時間了,接近室溫。他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後回到畫架前坐下來,繼續畫。
最後一筆落下之前,他停住了。
他的手懸在畫布上方,筆尖沒有碰到布面。他的手指有些發痠,指腹微微發燙,那是長時間握筆的後遺症。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聽了好幾次。
然後他把筆放下來了。
他沒有畫門。
那條走道的盡頭,他畫了一面牆。一面完整的、平滑的、沒有任何縫隙的牆。沒有門把,沒有鎖眼,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缺口。
他站起來,用手背輕觸畫布表面。
顏料是濕的。涼涼的,柔軟的,還沒有完全固定下來。他的指腹沿著畫面的紋路慢慢摸過去,摸到了那條走道的線條——筆觸是直的,長長的,沒有斷點。他摸到了那道牆壁的輪廓,一道橫向的筆觸穩穩地收住了整個畫面,像一個句號。
那條走道沒有出口。
但在他的畫裡,它有了一個終點。
他把手收回來。
他坐在畫架前面,什麼都沒有說。
房間裡很安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畫布邊緣吹得微微抖動了一下。遠處的海浪聲傳過來,模糊的,斷續的,像一個遠得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在重複它自己。
他把畫架留在了那裡,轉身走向床邊。
他坐下來的時候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響聲。他把腳收上來,用手摸了一下膝蓋,確認沒有沾到顏料。
他躺在床墊上,側過身,面朝牆壁的方向。
牆壁後面是銀島區夜晚的空氣,和海風。
他閉上眼睛。
那條走道沒有再來找他。
這一次沒有。
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外面斷續的海浪聲,聽著自己的心跳漸漸放慢下來,像一張被風吹動的紙終於落到了桌面上。他睡著了。這一次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