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三魁初现 “德顺钱庄 ...

  •   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金属窃听器时,陆斯年并没有贸然伸手将它扯落。

      薄薄的胶布把器件牢牢固定在铁皮药柜靠墙的夹缝之中,位置藏得极为刁钻。若非特意蹲下身凑近检视,就算日日待在这间病房里,也很难察觉它的存在。这是西洋舶来的新式窃听器械,体型做得十分小巧,依靠细铜丝传导声响,另一头的接收设备,多半就安置在这栋医院大楼的某处,或许是走廊尽头,亦或是隔壁闲置空着的病房。方才两名外籍巡捕借着录口供的由头周旋问话,明面上假意盘问案情,暗地里不动声色布下监听,就是要把这间病房化作一处精心布设的陷阱。往后只要他们在此商议案件,所有谋划算计,都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安德森一伙人的耳中。

      “不能摘。” 陆斯年半蹲在地,头也不回,压得极低的嗓音飘向病床之上的顾慕白,“倘若直接拆除,对方瞬间就会知晓我们已经识破监听。接下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换用更加阴狠的手段。不如佯装毫无察觉,平日里在这里只闲谈无关痛痒的闲话,真正要紧的谋划,绝不在这间屋子之内说起。”

      顾慕白缓缓颔首,眼底漫开一层凛冽寒意。

      堂堂租界警务处,不去全力追缉鸦片罪案,反倒将心思尽数耗费在监听本国办案探员的病房之上。当权力被私心贪欲裹挟,所谓法理,不过是任人摆弄的工具。

      “这整座医院,已经没有可以安心谈话的角落。” 顾慕白倚靠在床头,肩头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往后我若是要和李副队长对接案情,绝不能约在病房。只能选楼下花园人多嘈杂的地方交谈,人声喧扰混杂,窃听器械才失去作用。”

      陆斯年小心翼翼收回手指,不去触碰那枚窃听器,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病房的每一处角落。

      “我现在动身前往报馆。” 陆斯年随手理了理身上沾着薄尘的长衫,“一方面确认王贵生的安危,另一方面,从他口中破解账本上那三家商行代号。安德森被方才的号外逼得进退两难,必定会加快出手,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万事千万当心。” 顾慕白望向他,“白宛刊发号外,相当于公开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报馆内外,说不准已经遍布盯梢的眼线,不要轻易信任任何主动靠近的陌生人。”

      “我心里清楚。”

      陆斯年取过那份手抄的账本副本,没有选择从病房正门离开。走廊之中,安德森安插的眼线极有可能正在窥伺,贸然走主通道,一举一动都会落入旁人监视。他转身走向病房内侧,穿行医护人员专用的后勤通道,顺着僻静的后楼梯缓步下楼,避开住院部人来人往的主出入口,经由医院后院的侧门,悄无声息走出教会医院。

      清晨的上海滩已然彻底苏醒。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黄包车夫来回奔走吆喝,街边早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少行人手里攥着刚买到的报纸号外,三三两两聚在路旁,低声议论着黄浦江码头的鸦片大案。

      “听说码头抄出来大批鸦片!”
      “那晚巡捕和□□火并,听闻死伤了好几个人。”
      “租界这边,最后究竟会如何了结还不好说。”

      百姓所能知晓的,仅仅是报纸刊登出来的表层真相,没有人看透这桩案子背后,洋官与沪上富商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利益巨网。

      陆斯年拦下一辆黄包车,并未直接报出报馆地址。为了彻底摆脱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他吩咐车夫先在老城厢绕上大半圈,几番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幽深弄堂,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随跟踪,才说出报馆所在的马路。

      《沪江时事报》是一栋三层石库门楼房。临街一楼是营业部与排字房,二楼为编辑办公室,后院隔着一堵高高的青砖围墙,自成一方幽静小院,正是白宛先前提议,用来安置王贵生的地方。

      还未走到报馆正门,陆斯年便察觉到异样。

      报馆临街马路对面,两棵法国梧桐之下,立着两名穿长衫的男子。二人看似闲散抽着香烟,眼神却一刻不停,死死盯住报馆进出的每一个人。全然不像普通路人,身形紧绷,目光锐利,分明是被人雇佣过来盯梢的暗哨。

      果不其然,安德森手下的人,已经摸到了报馆门外。

      陆斯年没有径直走向大门,侧身拐进一旁的窄弄堂,绕向石库门楼房的侧墙。院墙修筑得很高,墙头还嵌满碎玻璃,强行翻越绝无可能。他沿着弄堂继续往前走,找到了报馆专门用来运送纸张货物的偏门。偏门外站着一名短褂打扮、肤色黝黑的男子,看着如同报馆雇佣的杂役,眼神却时刻留意巷口动静,正是李副队长派遣过来,潜伏在此守护王贵生的便装巡捕。

      见到陆斯年走近,那名便装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确认四周没有旁人窥探,才压着嗓子开口:“陆先生。”

      “里面情况怎么样?” 陆斯年同样压低声音。

      “王贵生已经安顿在后院小屋。” 便装巡捕眉头紧锁,“半个时辰之前,马路对面就来了那两个盯梢的。我们能看清他们,眼下还没有贸然闯进来。可外头远不止两个人,巷口摆摊卖水果的小贩,也是他们的人。我们已经被牢牢监视,只要踏出这道偏门,所有行动都会落在对方眼底。”

      敌人布下一张严密的监视网,并不急于强攻。他们忌惮舆论哗然,不敢光天化日闯进报馆行凶,却可以守在外面伺机而动,要么等候王贵生走出小院的瞬间下手,要么等到夜色降临,再策划一场夜袭。

      “白记者呢?”

      “人在二楼编辑室,正在整理后续稿件。总编刚刚接到一通匿名恐吓电话,来电之人不肯透露身份,只勒令报社不许再刊登码头案件的相关报道,扬言要让报馆招惹天大的麻烦。总编嘴上没有退让,心底却已经有所动摇。报馆扎根在租界地界,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压报复。”

      陆斯年听完,心中已然明了。一通恐吓电话,只是施压的第一步。先用言语恫吓报馆高层,逼迫报社封笔,斩断舆论这柄利器。倘若恐吓无法奏效,接踵而至的便是更加极端的手段,寻衅闹事、罗织罪名查封报馆,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要进后院见王贵生。” 陆斯年说道。

      便装巡捕把偏门拉开一道窄缝,飞快扫视弄堂两头,确认暗哨没有看向这边,立刻示意陆斯年闪身入内,随即关上偏门,落下门闩。

      穿过堆放纸张与油墨的昏暗杂物过道,便踏入报馆后院。

      小小的院落里栽着两棵老桂花树,树下安放一套石桌石凳。靠着院墙的一间青砖小屋,便是王贵生的居所。另一名伪装成杂役的便装巡捕,正守在小屋门外警戒。

      推开门,屋内光线偏暗,窗户全部拉上厚重的布帘,仅有几缕微光从缝隙之中漏进屋内。王贵生枯坐在木凳之上,接连两夜接连遭遇追杀,眼底布满浓重血丝,满脸惶惶不安。昨夜码头混战他尚且咬牙撑住,可接二连三的杀手穷追不舍,日日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看见陆斯年推门进来,王贵生猛地站起身。

      “陆先生。” 他的嗓音带着浓重沙哑,“外头是不是全都是他们的人?我总能听见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外面确实布下了盯梢。” 陆斯年没有刻意隐瞒实情,“但他们暂时不会强攻闯入。这里是报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公然制造血案。”

      王贵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局促揉搓着衣襟,神色满是愁苦:“我原本以为交出账本,作恶之人落网,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谁能想到老鬼中毒昏迷,杀手还在一次次追着我不放,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账房先生,从未想过会卷入这般凶险的漩涡。”

      “正是因为幕后之人位高权重,才要拼尽全力掩盖真相。” 陆斯年将手抄账本摊在屋内木桌上,泛黄纸页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旧色,“今天过来,就是希望你告诉我,账本之上三家代号商行 ——‘景元号’、‘恒裕公’、‘慎和栈’,这三个暗号背后,究竟对应的是哪些人。这是我们如今追查幕后绅商仅存的线索。”

      王贵生俯身低头,目光落向账本,盯着纸上反复出现的三个代号,眉头紧紧拧起,沉入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三个,全都是码头鸦片生意专门用来转账的暗号。” 王贵生指尖轻点纸面,“老鬼和我对接账目,从来不会写下真实商行名号,一概只用代号。老鬼口风极严,绝不会直白吐露幕后东家。可我常年执掌账册,偶尔听见老鬼接听电话,或是和到访码头的人私下交谈,记下了不少零碎片段。”

      他闭上双眼,仔细回想数年来一笔笔往来账目,那些混杂在码头喧嚣里的只言片语,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景元号’从不做市面公开交易,钱款全部依靠钱庄私下流转。老鬼曾经提起过,这笔银钱大多经由城西德顺钱庄过账。德顺钱庄,正是沪上名流沈仲山名下的产业。”

      “沈仲山?” 陆斯年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沈仲山是上海本土士绅,频繁出席各类慈善宴会,出资兴办义塾学堂,在外声望显赫。任谁也不会料到,这般光鲜体面的士绅,暗地里竟深度涉足鸦片走私。

      “第二个代号‘恒裕公’。” 王贵生继续回忆,“这个代号的钱款往来,常常由一艘往返上海与宁波的货船对接。船东名叫邹景隆,对外经营南北货贸易,城里开有茶行,明面上做茶叶、丝绸买卖,暗地里参与鸦片分赃。”

      “至于‘慎和栈’最为诡秘。” 说到此处,王贵生脸上浮起一层困惑,“老鬼极少谈及它,每一笔汇款数额都格外庞大。我只偶然听过一次,老鬼称呼对方为‘孟先生’。至于这位孟先生姓甚名谁,居于何处,真实身份,我全然不知。老鬼对此守口如瓶,连我这个账房,也不许多问半句,这是三条线索里掩藏得最深的一环。”

      沈仲山,邹景隆,还有身份成谜的孟先生。

      账本之上的三重代号,终于揭开两层面纱,尚有一人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安德森是租界的保护伞,老鬼是码头台前的执行人,真正出资坐享巨额分成的,便是这一批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安居阔绰洋楼,在社交场体面风光,靠着鸦片走私攫取滚滚白银,无数普通家庭因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陆斯年拿起炭笔,在空白纸页上飞快记下整条线索。

      “德顺钱庄沈仲山;货船船东邹景隆;神秘孟先生。” 陆斯年低声默念,“只要拿到他们资金往来的确凿实证,就算老鬼永远无法开口,我们依旧可以将他们拖到阳光之下。”

      “可要拿到证据,谈何容易。” 王贵生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沈仲山手握德顺钱庄,账册凭证他随时可以销毁。邹景隆的货船可以随意改换货物名目,鸦片藏在茶叶丝绸夹层之内,想要截获实物难如登天。至于那位孟先生,我们连他是谁都无从知晓。”

      就在小屋之内二人梳理线索的时刻,小院之外,骤然掀起一阵嘈杂喧哗。

      吵闹声从报馆临街正门传来,隔着厚重的青砖院墙,依旧清晰可闻。重重拍门声混着男人高声的叫嚷,一阵阵闯入院中。

      “叫你们报社主编出来!谁准许你们胡乱刊发不实报道,污蔑上海商界名流!”

      守在院子里的便装巡捕脸色骤变,快步冲到小屋窗边,撩开布帘一角向外眺望。

      “出事了!一大群人堵在报馆大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三魁初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