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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室皆危 “他们极有 ...

  •   病房之内的空气瞬间绷至临界点。

      那名通风报信的华人护士说完,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教会医院虽由洋人开办,可底下谋生的华人医护,大多亲身领教过租界警务处的蛮横跋扈。方才那两名外籍巡捕来意汹汹,一看便不怀好意,他不愿眼睁睁看着负伤的顾慕白在病房之内遭人算计,才甘愿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偷偷过来递这一则警示。

      “多谢。” 陆斯年微微颔首,语调压得很低,“切莫露出半分异样,照常离开,万万不能让他们察觉你过来通风报信。”

      护士连忙点头,又匆匆扫视一圈病房,转身拉开屋门,神色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步出房间,门板被他轻轻合上。

      被褥之下,顾慕白的左手死死握紧那把上膛的左轮手枪。肩头缝合好的伤口阵阵隐隐作痛,止痛针的药力正在缓缓消散,躯体每一处细微挪动,都会牵扯开皮肉,刺骨的钝痛顺着肌理往骨髓深处钻。他半倚在床头,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心底却早已将对方的目的揣摩得通透。

      安德森眼下在总署处处碰壁,既拿不到老鬼完整的供词,也没能除掉关键人证王贵生。顾慕白是亲手擒获老鬼的核心办案探员,更是整桩走私案最重要的亲历者。对方派遣手下登门,嘴上说着录口供,实则不外乎两种打算:要么威逼恫吓,逼迫顾慕白更改说辞;要么罗织借口,将顾慕白带回警务总署,彻底切断他和陆斯年、白宛之间的联络,掐断整条查案的线索。

      一旦落入警务总署,置身安德森的势力掌控之下,后续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

      “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陆斯年缓步走到门边,没有贸然开门,耳朵紧贴着木门,清晰听见走廊上传来皮鞋敲打水磨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两道脚步声沉稳厚重,是西洋皮靴独有的沉闷声响。

      “不可直接爆发正面冲突。” 顾慕白压低声音快速提醒,“这里是教会医院,往来人多眼杂,他们不敢当众行凶。可倘若我们强硬对峙,对方完全可以捏造事由,控诉我们抗拒警务传讯,借此直接强行拘传。”

      陆斯年快速扫视整间病房。西式病房陈设极简,一张病床,一张木桌搭配两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铁皮医用储物柜,窗户朝向院内花圃,窗沿位置很高,这里是二楼,贸然跃下必定重伤,不存在出逃的路径。

      转瞬之间,敲门声如期响起。

      “叩、叩。”

      “顾探长,我们来自租界警务总署,前来录口供,请开门。” 门外传来生硬的中文,裹挟着洋人独有的拗口腔调。

      陆斯年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房门。

      门口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外籍巡捕,一身笔挺深蓝色警务制服,腰间佩枪,胸前别着警务总署的金属徽章。二人面色冷硬,目光锐利,踏进房门的第一时间便扫视全屋,视线先落向病床上的顾慕白,随即又打量一遍身侧的陆斯年。

      “陆斯年?” 个子偏高的洋人微微皱眉,认出了他。黄浦江码头抓捕当夜,陆斯年就在现场,警务处早已登记过他的身份信息。

      “正是。” 陆斯年侧身让出通路,神色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二位长官,请进。”

      两名外籍巡捕迈步走入病房,反手关上房门。狭小的空间之内,瞬间弥漫起浓重的压迫感。高个洋人从怀中取出笔录簿与钢笔,径直落座桌边的椅子;另一名身材稍矮的巡捕,则守在房门内侧,死死把住这间屋子唯一的出入口。

      “顾探长,昨夜黄浦江码头一案,警务总署需要你配合完成正式笔录。” 高个洋人翻开笔录本,抬眼望向病床,“依照租界警务条例,涉案探员应当返回总署接受讯问,你为何私自滞留医院,拒不配合到案?”

      顾慕淡淡的抬眼,大半右肩被绷带层层缠绕,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

      “昨夜行动当中我身受创伤,旧伤再度崩裂,医生严令我不可移动,必须留院接受医治。医院存有正式书面诊断证明,并非有意抗拒传讯。” 顾慕白的语气不卑不亢,“倘若总署需要笔录,在此处录制,同样具备法定效力。”

      洋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们原本就是想借录口供为由,直接将顾慕白带回总署,如今对方拿出医院诊断作为凭据,强行带人,于法理上说不过去。

      “既然如此,便就地问话。” 高个洋人钢笔抵住纸页,正式开始讯问,“复述昨夜码头抓捕老鬼的全部经过。老鬼可曾向你供述过什么内容?他是否指证警务处的安德森先生参与鸦片走私?”

      问话刚一开场,真实目的便暴露无遗。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抓捕行动的细枝末节,只想要确认老鬼有没有留下能够直指安德森的口供。

      顾慕白心中了然,只客观陈述抓捕的事实:“昨夜我们接到线索,赶赴南岸废弃栈桥,将老鬼及其一众党羽抓获。整个抓捕过程中,老鬼一直在拒捕反抗,并没有留下正式供词。之后老鬼便移交看守所,其后发生中毒一事,我已经负伤送医,并未参与后续审讯。”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昨夜栈桥之上混战不休,老鬼的确不曾留下签字画押的书面口供。

      桌边洋人的笔尖骤然一顿,抬眼牢牢盯住顾慕白:“顾探长,你最好掂量清楚,录制虚假笔录,后果不堪设想。坊间流传,老鬼曾当众指控安德森,对此你作何解释?”

      “雨夜江边人声鼎沸,打斗叫嚣混杂一片,混乱之中的只言片语,不足以拿来当做定罪凭据。” 顾慕白冷静应答,“没有笔录、没有签字画押,便不能视作有效证据。”

      守在门边的外籍巡捕往前踏出半步,高大的躯体投下大片浓重阴影,眼神裹挟赤裸裸的威慑:“顾探长,你身为巡捕房在职探长,应当分清立场。安德森先生是警务处高级长官,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件案子,不要被外人蛊惑,卷入莫须有的诬告风波,毁掉自己的前程。”

      这番话已然近乎直白的恐吓。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若是执意追查安德森,顾慕白的探长职位,乃至自身安危,都会岌岌可危。

      陆斯年在一旁静静听完全部对话,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长官。” 陆斯年看向那名出言威慑的巡捕,“如今人犯在看守所中毒一事,已经有人向工部局递交举报。倘若笔录刻意篡改事实,日后工部局调阅卷宗核查,所有参与录供的警务人员,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二位不过奉命前来记录口供,实在不必把自己卷入这场风波。”

      陆斯年曾留学英国,一口流利英文可随时应答,谈吐之间自带高等教育熏陶出的气度。两名洋人心里清楚,这位归国公子哥在租界上层拥有不少人脉,不能随意拿捏施压。

      高个子洋人神色阴晴变幻。威逼恐吓起不到效果;可若是当众强行拘人,这里是教会医院,院内外籍医师往来频繁,一旦闹开,根本无法收场。

      他握着钢笔在本子上飞速书写,刻意筛掉大量关键细节,意图歪曲当夜真相,把一桩重大鸦片走私案,淡化处理成普通□□聚众斗殴。

      陆斯年垂眸扫过纸面,一眼便看穿其中暗藏的猫腻。

      “且慢。” 陆斯年出声制止,“抓捕现场缴获的完整走私名册、账本、关键人证王贵生,还有现场留存的物证底片,这些核心证物,为何笔录之中只字未提?”

      高个洋人手中钢笔停下,抬眼瞥向陆斯年:“这批物证已经由总署统一封存,不需要写进这份针对抓捕过程的口供之内。”

      “记录抓捕行动的笔录,本就该如实登记现场缴获的证物。刻意隐匿,这份笔录我们不能认同,顾探长也绝不会签字。” 陆斯年寸步不让。

      病房之内陷入僵持。两名外籍巡捕万万没有料到,顾慕白身受重伤尚且不肯妥协,一旁的陆斯年更是思虑周全滴水不漏,完全不给他们篡改笔录的机会。

      就在这时,楼下院内传来一阵喧哗,报童沿街叫卖报纸的吆喝声隔着窗棂飘上二楼。

      “号外!号外!黄浦江码头查获大批鸦片,□□团伙昨夜遭巡捕围剿!快看号外!”

      此起彼伏的呼喊顺着晚风钻进病房。

      白宛动手了。

      她没有等待风波尘埃落定,抢先印刷出报纸号外,把码头鸦片大案,捅到了全上海百姓的眼前。

      病房里两名外籍巡捕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号外一出,全城皆知。这件案子再也无法暗中捂住,不能靠私下操作抹平。安德森想要悄无声息压下整件案件的谋划,被民间舆论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高个子洋人猛地站起身,合上笔录簿,面色难看至极。

      “今日的讯问到此为止。后续总署会另行派人过来。顾探长,奉劝你安心休养,不要再私下插手本案侦查,警务处自有处置。”

      丢下这句警告,二人不再多做逗留,拉开房门快步离去。皮鞋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响,一点点消散在走廊深处。

      房门闭合的一瞬,病房里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松快。

      顾慕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稍稍一动,肩头伤口又是一阵尖锐刺痛。

      “白宛动作很快。” 陆斯年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观望。街道上不少路人围拢在报童身旁争相购买号外,“号外只报道查获鸦片□□的事实,没有刊登账本与名单,守住了我们手里的底牌,同时把整件案子摊到阳光之下。安德森再想暗中了结,已经行不通。”

      可舆论仅仅只是外部的造势力量,可以施加压力,却不能直接将幕后罪魁送上法庭。

      “只是号外刊发,也明明白白告诉安德森,白宛手握舆论这一件武器。” 顾慕白眉头紧锁,“她会变成对方重点针对的目标。如今报社后院安置着王贵生,那边的风险陡然加剧。”

      陆斯年点头附和:“我们必须尽快赶往报社。一来确认王贵生的人身安全,二来向他问询账本上的商行代号,挖掘那些沪上本土绅商的线索。”

      “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根本无法离开医院。” 顾慕白低头看向缠满厚厚绷带、完全不能发力的右臂,眼底翻涌着一层无力的不甘。

      昨夜拼死搏捕拿住台前凶徒,现在却被困在病床之上,眼睁睁看着幕后之人动用权力百般周旋、处处设障,这种束手束脚的压抑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你安心留在医院养伤。” 陆斯年说道,“我独自前往报社。李副队长安排伪装成杂役的便装巡捕,按道理已经到位。我过去和他们汇合,再从王贵生口中撬开代号商行背后的秘密。”

      话音落下,陆斯年目光扫过房间四角,脚步忽然顿住。

      他在英国留学之时,专门研习过刑侦物证相关知识,对西洋传来的窃听物件有所了解。方才两名洋人在屋内问话,临离开之际,高个洋人的手看似无意,触碰过墙角那只铁皮医用储物柜的背板。

      “不对劲。” 陆斯年压低声音,缓步走向墙角的铁皮药柜。

      顾慕白心头一凛:“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极有可能留下了窃听装置。” 陆斯年半蹲下身,仔细查验柜子背板,指尖在铁皮后方细细摸索。片刻,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细小的金属器件,借着薄薄胶布牢牢粘贴在柜子靠墙的缝隙之中,若不凑近细看,根本难以发觉。

      一枚来自西洋的□□,正是租界警务处配备的新式玩意儿。

      对方没能成功将顾慕白带走,便暗中在病房布设窃听,妄图偷听这间屋子里所有关于案件的商议。往后但凡在此处谈论案情,每一句话,都会原原本本传入安德森一伙人的耳朵。

      顾慕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连这间病房,都已经不再安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室皆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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