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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证迁藏 “身为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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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内本就压抑沉郁的气氛骤然被拉至临界点。
顾慕白下意识想要撑坐起身,肩头缝合的伤口猛然受到牵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肩颈窜遍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重重跌回被褥之上,一层细密冷汗转瞬浸透额角。层层绷带包裹之下,方才缝合完毕的创口,似有温热的鲜血正缓缓向外渗开,隔着纱布都能隐约感受到那股灼人的钝痛。
“把情况说清楚。” 李副队长大步上前,伸手攥住那名报信便装巡捕的胳膊,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教会医院的住院病区,走廊人来人往,医护、探视者络绎不绝,消息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那名巡捕呼吸急促,身上的粗布长衫沾满一路奔忙扬起的尘土,显然是拼尽全力一路疾跑赶来报信。他胸口剧烈起伏,定了定神,飞快把现场经过娓娓道来。
“遵照您的安排,我们将王贵生安置在法华镇近郊一处僻静民居。那一带住户零落,街巷幽深,原本以为足够隐秘稳妥。夜里安排两名弟兄分别守在宅院大门内外,其余人手布控在外围巷口,轮班放哨警戒。约莫一刻钟之前,宅院后墙突然翻进来四五名蒙面黑衣人,人人手握锋利短刃,出手干脆利落,一看便是专门拿钱卖命、受过实操训练的□□。”
他喉头滚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继续叙述现场的缠斗。
“在外围放哨的弟兄第一时间察觉异动,当即鸣枪示警,双方立刻爆发激烈冲突。那帮杀手目标极其明确,完全不打算和我们的巡捕过多纠缠,所有攻势全部直指屋内,一心要刺杀王贵生。院内值守的一名巡捕胳膊被利刃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万幸没有刺中要害。杀手见迟迟无法冲破阻拦,明白速战速决已经行不通,不敢在此久留,交手片刻便借着当地纵横交错的复杂巷道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街巷深处。”
“王贵生怎么样?” 陆斯年往前踏出一步,眉眼沉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人活着,身上没有负伤。” 巡捕连忙回话,“冲突响起的时候,他谨记我们事前的叮嘱,第一时间躲进卧房内侧一处夹层壁柜,死死捂住口鼻屏住气息,侥幸躲过杀手的搜查。可如今这处安全屋已经彻底暴露,再也不能用来藏匿人证。杀手能够精准摸到这个极其隐蔽的安置点,足以说明,消息已经发生泄露。”
这一句话,如同巨石轰然砸落在众人心头。
从黄浦江码头抓捕老鬼,到看守所内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毒灭口,再到此刻安全屋遭遇杀手突袭,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足以证明,幕后势力的触手早已深深渗透进巡捕房内部。他们清清楚楚掌握人证的藏匿位置,洞悉案件每一步推进,总能抓住缝隙痛下杀手,处心积虑抹除一切对他们不利的人证物证。
白宛起一阵冰凉。昨夜栈桥拼死一搏,他们擒获□□主犯,本以为距离正义已经近在咫尺。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在这座权力与金钱交织的乱世上海滩,想要将有权有势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何其艰难。台前横行的□□打手固然可以抓捕拘禁,可那些躲在幕后,手握银元与人脉的权贵,却能够调动无数潜藏于阴影之中的力量,肆意践踏法理与公道。
“消息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李副队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盛满深深的疲惫,“知晓这处安全屋确切地址的,只有我手下寥寥几名心腹,我从未向警务处其他人员透露过半分。”
“未必是内部人员主动出卖地址。” 陆斯年保持着冷静,缓缓拆解眼前的可能性,“不一定是我们当中有人叛变告密。幕后之人完全可以派出大批人手盯梢尾随,从巡捕房门口一路跟踪执行任务的便装巡捕,顺着行踪顺藤摸瓜,一样能够锁定王贵生的藏身宅院。只要对方舍得投入足够多的人手布控盯梢,就算内部没有叛徒,依旧能够找到目标。”
可无论泄密的途径究竟是哪一种,迫在眉睫的困境就摆在众人眼前:王贵生已经彻底暴露在杀手的视线之下。原先的庇护所已然作废,敌人已经把他视作必须除掉的目标,只要露出半分空隙,杀手便会再度寻上门来。
“万万不能将他送回巡捕房看守所。” 顾慕白半靠在床头,强压住肩膀钻心的钝痛,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看守所已经证实藏有内鬼,把王贵生送进去,等同于主动踏入对手布下的死局。老鬼中毒昏迷,就是摆在眼前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李副队长深深吸进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皆是为难。
“我手上再也没有其他稳妥的秘密安置地点。租界地界之内,但凡归属于巡捕房名下的房产,全都存在被渗透监视的风险。若是送去普通旅店客栈,往来人员鱼龙混杂,目标太过显眼,更容易被对手追踪锁定。”
病房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大亮,晨间澄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落在光洁的地板之上,可屋内几人的心底,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这时白宛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可以把人安置到报社后院。”
在场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她。
“报社后院有一座闲置的独立小院,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报馆之中编辑、记者、工友往来不息,人多眼杂,反倒不容易被杀手视作重点窥探的目标。我可以去和总编沟通,把王贵生安置在那座小院。报馆属于公开舆论场所,外人很难肆无忌惮持刀闯入行凶。而且我就在报社办公,能够就近留意动静,随时掌握他的安危。” 白宛山快速解释清楚方案,却也没有刻意回避风险,“当然这里同样算不上绝对安全。安德森以及背后勾结的绅商,完全有能力向报社施压,甚至雇佣地痞打手上门寻衅闹事。”
“风险固然存在,但就眼下所有选项对比,这已经是相对最优的出路。” 陆斯年缓缓点头,“报社依托舆论立足,光天化日之下,杀手不敢在此地公然大开杀戒。一旦报馆之内闹出血案,整个上海舆论都会为之哗然。幕后之人现阶段,并不愿意制造这般万众瞩目的事端,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顾慕白闭目思索片刻,而后缓缓颔首。
“就按这个方案行事。李副队长,挑选两名你最信得过、档案上没有公开露面记录的便装巡捕,伪装成报社打杂的杂役,日夜驻守在小院周边,暗中守护王贵生的安全。切记不可显露巡捕身份,避免打草惊蛇。”
“我立刻着手安排。” 李副队长应声应下。
方才报信的那名便装巡捕,又想起另一条紧要消息,连忙继续禀报:“另外,中毒的老鬼,抢救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众人精神皆是微微一振。
“可情况依旧十分凶险。毒素已经损伤了他的神经系统,虽说脱离了死亡威胁,却始终处在半昏迷状态,时而短暂清醒,时而陷入昏厥。医生坦言,就算后续完全苏醒过来,大脑也有可能留下损伤,记忆错乱模糊,未必能够完整清晰地供述全部口供。警务总署那边已经派遣外籍督察驻守医院,名义上是看守人犯、监护救治,实际上相当于把老鬼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中。我们想要单独提审,已经完全做不到。”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转瞬又蒙上厚重阴影。
老鬼活了下来,却未必拥有指证幕后的能力。安德森一方已经抢先占据上风,借着总署的名义,将这名最关键的人证牢牢攥在手里。
顾慕白轻轻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老鬼那边,我们暂时没有机会接触。那我们便把突破口重新放回账本。账本上那些匿名的商行代号,就是我们手中仅剩的武器。就算拿不到老鬼的口供,只要顺着资金流向深挖到底,揪出幕后出资牟利的绅商,一样能够撕碎整张走私网络。”
陆斯年伸手取过放置在桌边、连夜誊抄完毕的账本副本。泛黄的纸页之上,密密麻麻记满货物数量、银元数额与一个个晦涩的商号代号。
“账本记录下十几笔大额汇款,由三家代号商行分批汇入码头私设账户,钱款再一分为二,一部分用作鸦片采买的经费,另一部分变相流入安德森的手中。” 陆斯年指尖点过纸页上做好标记的几处记录,“这三家商行全部使用化名登记,并不对外公开营业。想要锁定背后实际掌控人,就必须调取租界银行留存的转账底单。”
李副队长发出一声苦涩的苦笑:“租界境内的银行尽数由洋人把持。没有工部局出具的正式批文,我们根本无权调阅客户资金流水。安德森在工部局熟人遍布,只要他从中百般阻挠,这份批文我们永远都拿不到。”
这便是租界之下无比现实的困局。身居高位的洋人官员可以肆意包庇同党,坚守法理的巡捕,却处处受制度掣肘,步步艰难,寸步难行。
白宛不由得攥紧掌心:“那我更要尽快把报道刊发出去。只要舆论持续发酵,民众知晓租界官员勾结鸦片走私的内情,民间的呼声便会向工部局施压,他们便不能毫无顾忌地偏袒安德森。”
“切记万万不可将全部证据尽数登报。” 陆斯年立刻出言提醒,“报道只能够如实叙述码头抓捕走私团伙这件事实,描写鸦片荼毒市井百姓的乱象。账本原件、名单残片、人证王贵生这些核心底牌,绝对不能公之于众。倘若全部泄露,幕后金主会第一时间销毁所有资金凭证、转移资产,往后我们再也无从追查。报道只是用来搅动舆论,作为外部的施压力量,而不是把我们手里全部筹码拱手亮给对手。”
白宛心中了然,郑重地点头:“我清楚其中分寸。我回报社之后就立刻动笔撰写稿件,同时布置好后院小院,接应王贵生转移过去。”
“务必保护好你自己。” 顾慕白郑重叮嘱,“稿件一旦刊发,便会直接触怒安德森和背后一众绅商,你也会变成他们眼中必须除掉的阻碍。”
“身为记者,要记录真相,本就早已做好承担这份风险的准备。” 白宛眼底掠过一抹毫不退缩的锐气。
商议完毕,李副队长不敢多做耽搁,匆匆起身离去。一边要着手安排人手,护送王贵生秘密转移至报社藏匿,一边还要周旋应付警务总署源源不断的刁难与试探。喧闹褪去,病房之内终于恢复安静,房中只剩下顾慕白与陆斯年两个人。
窗外晨间日光越来越炽盛,街道之上车马喧嚣不绝。墙外的大上海依旧一派繁华热闹,可这间密闭的病房之中,无形的暗流依旧四处涌动。
顾慕白躺回病床,右臂完全不敢挪动分毫,唯有左手尚且能够勉强活动。昨夜栈桥那场死战几乎耗尽他全部气力,浓重的倦意一阵阵席卷上来,可一桩桩悬而未决的祸事压在心头,让他根本无法安心闭目休养。
“原本以为擒住老鬼,这桩案子便能尘埃落定。” 顾慕白低声开口,语气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万万没有料到,真正凶险的博弈,这才刚刚拉开序幕。我们抓获的,不过是别人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陆斯年立在窗边,望向楼下街道往来穿梭的黄包车与络绎不绝的行人。民国十四年的上海,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洋房高楼拔地而起,一派摩登繁华。可这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鸦片流毒、权钱贿赂、官商勾结盘根错节。□□、外籍官员、本土富商彼此勾结缠绕,为了滚滚而来的暴利,视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
“我在英国留学之时,翻阅过许多罪案卷宗。” 陆斯年缓缓开口,“许多大型罪案,抓捕底层执行者仅仅只是第一步。真正最难攻克的,是庇护这些执行者的权力巨网。老鬼只是负责实操的执行人,安德森是租界内部的保护伞,而那些真正出资、瓜分最大份额鸦片利润的本土绅商,才是整条链条之中最大的获益者。他们安居在精致阔绰的公馆洋楼,双手不沾血腥,从不踏足混乱码头,却靠着一桩桩肮脏的走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账本上那三家代号商行,就是找到他们唯一的线索。” 顾慕白说道,“可我们偏偏拿不到银行的流水记录。”
陆斯年垂眸,目光落回桌上的账本副本,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页的边缘,脑中飞速思索破局之法。
“直接调取租界银行流水这条路走不通,却不代表毫无其他出路。” 陆斯年眼中微光一闪,“商行要向码头输送大额银元,不可能所有钱款全部经由租界洋行流转。民国的上海,本土钱庄票号遍地林立,大量大额的地下资金往来,往往都会走钱庄渠道。租界的洋银行我们触碰不到,但本土的钱庄,未必全部落入安德森势力的掌控之中。”
“可账本之上只有代号,我们连对应的钱庄名号都无从得知。” 顾慕白眉头微蹙。
“王贵生做码头账房多年,每一笔款项流转都经他之手。那些晦涩代号背后,说不定就藏着他知晓的真实线索。” 陆斯年说道,“等他在报社小院安顿稳妥,我们就找机会向他仔细问询,从中挖掘蛛丝马迹。”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病房门板传来一阵轻叩。
敲门声很轻,节奏平缓,既不似巡捕急促的通报,也不像医院医护例行查房。
陆斯年神色骤然一凛,下意识侧身移步,挡在病床前方,目光牢牢锁定房门。顾慕白左手悄无声息探入被褥之下,指尖握住那一把早已上膛的左轮手枪,指节微微收紧。
“请进。” 陆斯年沉声说道。
房门被缓缓向内推开,闯进来的并非伺机行凶的杀手,而是教会医院的一名华人男护士。他进门之后飞快左右扫视一圈,确认走廊没有旁人,反手轻轻合上病房的木门。
“陆先生,顾探长。” 护士压低嗓音,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方才,有两名陌生外籍男子来到住院部,向护士站打探顾探长的病房房号。他们出示警务总署的证件,声称要来录制案件口供。但我看二人神态不善,全然没有正常办案该有的克制。我借着登记信息的名义刻意拖延,特意偷偷过来提醒二位多加提防。”
顾慕白与陆斯年飞快对视一眼,心底警铃大作。
安德森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