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灯》顾凌star

11、曙日惊变 两辆黑色轿

　　雨势缓缓敛去，厚重云层缓缓散开一角，天边漫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民国十四年的上海，这场通宵达旦的滂沱大雨过后，整座城市处处皆是风雨洗劫过后的狼藉痕迹。

　　废弃栈桥下的滩涂之上，遍地散落着昨夜打斗遗留的棍棒、粗绳，还有打手们仓皇逃窜时遗弃的短刀。巡捕房的便装探员往来奔走，将一众被俘的□□打手逐一铐上手铐，押解登上漆黑的囚车。黄浦江的江水依旧不息，一浪接一遍拍打着饱经侵蚀的栈桥木桩，裹挟江底泥沙的咸腥江风掠过整片泥泞滩地，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气息。

　　顾慕白已经处在半虚脱的状态，肩头旧伤经过昨夜一番缠斗再度崩裂，暗红的血色浸透整件深色外衣，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之上，整条右臂几乎彻底失去知觉。若不是陆斯年半架半扶稳稳撑住他的身体，他早已直直栽倒在湿漉漉的滩泥之中。白宛山的胳膊、小腿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不少伤口还嵌着细小泥沙，全套衣裤被暴雨浸泡得沉甸甸下坠，她却始终将那台微型相机紧紧护在怀中，昨夜栈桥血战拍下的底片，是这场博弈之中无可替代的关键物证。

　　王贵生神色尚未从昨夜的生死险境之中完全平复，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他小心翼翼捧着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当的全套证物 —— 完整的人员名单、地窖之中侥幸留存的残片、记录详实的账本，还有一叠码头走私货物流转记录，逐一核对清点，尽数交到李副队长手中，交由他统一封存保管。

　　“人证物证全都在这里。” 王贵生压着嗓音，指尖点过油纸包裹的名单，“名单之上，租界警务处安德森的名字赫然在册，每一笔鸦片货物的入库、转运，都留有他专属的签字缩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副队长指尖轻轻摩挲过油纸被雨水浸得发潮的边角，面色沉如静水。他抬眼飞快扫视一圈周遭，刻意避开几步之外几名租界直接派遣过来的外籍巡捕，压低了音量。

　　“这桩案子的分量，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层难言的沉重，“老鬼已经落网，参与械斗的打手也大半抓捕归案。可安德森身居租界警务处高位，多年经营之下势力盘根错节，仅仅拿下几个□□头目，远远不足以将他扳倒。租界总署内部，不少洋人官员与他私交深厚，彼此利益纠缠。想要真正将他定罪，我们将要面对的阻力，远远超出我们昨夜的预估。”

　　陆斯年眉头微微蹙起。栈桥之上那场险象环生的胜利，说到底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阶段性战果。擒获老鬼，并不代表盘踞码头多年的鸦片走私链条就此断裂。真正的交锋，才刚刚要在租界总署的办公室、会审公堂的高墙之内正式拉开帷幕。幕后的拉扯博弈，远比雨夜的刀棍相向更加阴诡凶险。

　　“先送顾探长去医院处理伤口。” 陆斯年沉声说道。

　　两辆黑色轿车驶离泥泞的江边滩涂，碾过雨后积水的街道，朝着城内的教会医院疾驰而去。

　　清晨的沪上市井，薄雾袅袅弥漫在街巷之间。马路两侧的早点铺已经早早开门营业，蒸笼腾起滚滚纯白热气，混着烧饼、油条的烟火气漫向街头。黄包车叮铃往来，行色匆匆的百姓照旧循着往日的节奏奔波谋生。绝大多数普通人全然不知，就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前，黄浦江畔的废弃码头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恶斗，一桩震动租界的鸦片走私大案已然轰然爆发。

　　教会医院的私立西医病房之内，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整间屋子。医生小心剪开顾慕白那件被血水浸透的外衣与已经黏在伤口上的旧纱布，细致清理撕裂破损的皮肉。子弹并未残留在体内，但皮肉撕扯损伤严重，再加上长时间浸泡在雨夜冰冷的污水之中，伤口已经出现明显的发炎红肿。医生为他注射止痛针，仔细清创缝合，再缠上一层厚实崭新的绷带。

　　“切记不可动怒，更不能再有剧烈行动。” 医生一边整理绷带，神色严肃地反复叮嘱，“至少卧床静养两周，右臂万万不可发力负重。倘若后续伤口持续发热发炎，一旦引发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顾慕白半靠在病床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只能勉强点头。止痛针的药效缓缓蔓延开来，肩头那股灼烧般的剧痛渐渐有所缓和，可心底盘旋的焦虑，半分也没有消散。案子远没有尘埃落定，无数隐患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病房门板被轻轻叩响。

　　李副队长推门走了进来，满脸掩不住的疲惫，衣衫边角依旧还沾着昨夜风雨留下的潮湿潮气。他没有落座，径直站在病床边，神情凝重得近乎难看。

　　“出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让病房内其余三人的心一同沉落下去。

　　“我们连夜将全套物证递交租界警务总署，本打算立刻启动流程传讯安德森。可安德森，提前得到消息了。”

　　陆斯年原本立在窗边，听闻此话当即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副队长身上：“他做了什么手脚？”

　　“安德森一大早就亲自赶到总署。面对所有指控，他矢口否认全部罪责。” 李副队长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述说，“他声称名单上面那处属于他的签字缩写，完全是旁人刻意伪造，是□□分子为求脱罪，蓄意对他进行栽赃构陷。除此以外，他还拿出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 昨夜码头爆发冲突的整段时间，他正在租界内的私人公馆出席酒会，十几位中外名流都可以出面为他作证。”

　　白宛听到这里，胸中顿时涌上一股愤懑，不由得攥紧了手心：“码头的枪战、抓捕老鬼，全都发生在深夜。他大可以出席酒会之后，私下派人暗中联络老鬼，根本不需要本人亲自踏足码头！这份不在场证明，根本洗不掉他收受贿赂、勾结鸦片走私的罪名！”

　　“这些道理，我们心里都明明白白。” 李副队长露出一抹苦涩的苦笑，“可租界这套规则，向来对洋人官员格外偏袒。会审公堂、工部局之中，处处都有偏向外籍人士的潜规则。安德森在警务处任职多年，总署不少高层都是他的旧交故友。眼下总署内部已经生出诸多分歧，不少官员公开表态，仅凭一份出自□□头目之手的名单，不足以起诉一名警务处高级官员。”

　　顾慕白强撑着身体，微微撑起上半身，眉头紧锁：“老鬼还在我们手中，他是最直接的人证。只要老鬼愿意招供，安德森便无从狡辩。”

　　一提及老鬼，李副队长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眉宇间满是挫败。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老鬼被送入巡捕房临时看守所，关进监房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出事了。”

　　病房之内，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斯年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一丝紧绷。

　　“清晨看守轮班查房之时，发现老鬼口吐白沫倒在监房地面，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李副队长刻意压低声音，“监房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食物与饮水全都是看守所统一分发。人已经紧急送往医院抢救，至今生死难料。根据初步查验判断，属于中毒。”

　　中毒。

　　二字入耳，在场三个人心头皆是猛地一凛。

　　一切再清楚不过。有人绝不能容许老鬼活着开口。只要老鬼尚存一口气，便能够供述全部真相，当庭指证安德森，以及一众参与鸦片走私的同谋。一旦老鬼殒命，这份分量最重的直接人证，便会彻底消亡。

　　“看守所内部，藏着内鬼。” 顾慕白一字一顿，眼底掠过一层凛冽寒意，“昨夜我们才刚刚抓获老鬼，消息转瞬外泄，紧接着就有人动手灭口。足以说明，对方的渗透，已经深入巡捕房体系内部。”

　　“事发之后我第一时间封锁看守所，把所有接触过老鬼饮食的看守全部隔离盘问。” 李副队长说道，“但到现在，依旧没有查实究竟是谁暗中动了手脚。倘若老鬼就此丧命，我们手上的证据链，会直接缺失最核心的一环。账本、名单残片、相机拍下的底片，全部都属于间接证据。缺失老鬼的口供，想要把安德森推上法庭，几乎难如登天。”

　　白宛的手指死死攥紧。昨夜在栈桥之上赌着性命拍下现场照片，众人九死一生拿到的名单账本，本以为正义近在咫尺，转瞬间就坠入重重阻碍之中。

　　“我手里还有相机里的底片。” 白宛当即开口，“底片完整留存了昨夜码头现场，老鬼和一众走私打手的罪证。我可以把整件事件整理成报道交付报社，将租界官员勾结鸦片走私的真相公之于众，借舆论向工部局施压。只要全社会都关注这桩案子，安德森便无法只手遮天。”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可其中风险同样不容小觑。” 李副队长缓缓摇头，“上海不少主流大报，背后都有洋商、本土绅商资本参股。安德森人脉盘根错节，只要动用手里的关系，便能轻易扣押稿件，禁止刊发。就算报社总编敢于登报，文稿也极有可能遭到大肆删减篡改，甚至报社本身，都会遭受租界当局的施压与处罚。”

　　陆斯年安静听完所有人的交谈，迈步走到病房内的木桌旁。桌面上摊放着昨夜从险境之中带出来的账本抄录副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笔笔肮脏交易。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细密的记录。

　　“老鬼，自始至终都只是台前的代理人。” 陆斯年语速平缓，冷静剖析当下的困局，“码头鸦片走私网络规模如此庞大，货物周转、巨额黑钱洗白，绝非仅仅依靠安德森一名洋人官员，加上一群码头打手就能够运转起来。安德森之上，还有上海滩本土富商士绅在幕后出资，瓜分巨额的走私利润。老鬼掌握着全部内情，这才会有人迫不及待要让他永远封口。除掉老鬼，既能够保全安德森，更可以护住那些躲在幕后，从未在明面上露过面的真正金主。”

　　这是历经昨夜血战之后，才渐渐浮出水面的隐秘现实。他们抓获的，不过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之上的小小一角，水面之下，是一张缠绕着金钱、权力的巨大暗流网，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王贵生如今安置在何处？” 陆斯年忽然抬眼发问。

　　“我安排了信得过的人手，将他安置在一处隐蔽的民居，安排两名绝对可靠的便装巡捕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卫。” 李副队长回道，“王贵生是账本原始持有者，是至关重要的人证。一旦老鬼不幸身亡，王贵生就会变成下一个被清除的目标。我不敢将他送入巡捕房看守所，那里已经混入内鬼，把人送进去，等同于亲手送入虎口。”

　　顾慕白靠在床头，肩头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钝痛。纵然身受重伤，他的大脑依旧在飞速推演所有可行的出路。

　　“有两件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去做。” 顾慕白语气坚定，“第一，增派人手寸步不离驻守抢救老鬼的医院，严加戒备，严防二次灭口。无论老鬼最终生死，务必拿到完整审讯笔录，哪怕只来得及留存下几句口供。第二，全力护住王贵生，绝不能让他遭遇不测。与此同时，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老鬼的口供之上。顺着账本继续深挖，追查资金流转轨迹，揪出那些隐匿在安德森身后，出资经营鸦片生意的沪上商人。只要拿到他们的确凿罪证，就算老鬼再也无法开口，照样可以击穿整条走私网络。”

　　陆斯年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账本之上记录了多笔匿名汇款，资金经由数家商号流向码头，再辗转交到安德森手中。但账本只记下商号代号，并未写明背后东家的真实姓名。想要查清来龙去脉，就必须调取银行转账档案。租界管辖下的银行尽数由洋人把控，想要调阅账目，同样会遭遇巨大阻碍。”

　　白宛眼神格外坚定：“报社这条路，我依旧要试一试。就算大型报刊迫于压力不敢全文刊发，我们报社也可以先以简讯短讯对外发布，将昨夜码头抓捕大批走私分子这件事捅向外界，先引爆民间舆论。只要百姓的目光聚焦过来，租界当局便无法肆无忌惮地暗中将整件案子彻底压下。”

　　几人正围在病房之内紧锣密鼓商议后续对策，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名便装巡捕神色慌张，来不及敲门便匆匆闯入病房，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李队长！出事了！安置王贵生的秘密住所，刚刚遭到不明之人袭击！”

　　话音落下，病房之内所有人，心头骤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