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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危机未消 “我们的时 ...

  •   喧哗吵闹顺着高大的青砖院墙翻涌进后院,砰砰作响的拍门声混杂着一众男人蛮横的呵斥,将小院方才那片刻短暂的安宁撕得粉碎。

      小屋之内,王贵生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慌忙伸手攥住桌边的木沿。他心里透亮,墙外这群来势汹汹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这桩码头鸦片大案而来。一旦后院的防线被冲破,他这个握有全部账目的关键人证,根本没有半分脱身的余地。

      陆斯年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语调沉稳笃定,压下对方心底翻涌的惶恐:“别乱了方寸。这里是报馆内院,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公然破门行凶,此番不过是借故上门寻衅施压。”

      嘴上虽是这般宽慰,可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守在门外的便装巡捕快步挪到窗边,小心翼翼撩开厚重窗帘的边角,借着一道狭窄缝隙望向临街大门。报馆那扇厚重黑漆木门已经被十数人团团围死,约莫十二三个人,个个身着体面长衫,看上去如同商行伙计、账房一类的角色。领头的中年男人面相凶悍,攥紧拳头一遍又一遍重重捶打着门板。

      “叫你们主编出来回话!” 领头男子刻意拔高声调,声音传得极远,引得街边往来行人纷纷驻足围拢,“你们报社胡乱刊发号外,捕风捉影造谣生事,肆意诋毁上海商界人士的清誉!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绝不离开!”

      街边看热闹的路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这根本不是普通读者前来讨要说法,分明是受人授意,刻意组织起来闹事施压。沈仲山、邹景隆一众商界人物眼见白宛刊发的号外搅动全城舆论,一通匿名恐吓电话没能逼退报社,便索性雇人上门围堵,妄图借着街头骚乱逼迫报社妥协,迫使《沪江时事报》彻底停下对鸦片走私案的追踪报道。

      “外围围观的百姓还在不断增多。” 便装巡捕压低嗓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们故意把动静闹得铺天盖地,就是要借围观民众造势。倘若双方发生肢体冲撞,他们转头便能反咬一口,诬陷报馆仗势伤人,再向租界警务处报案,控诉报社寻衅滋事。安德森本就一直在搜寻借口查封报馆,这下正好顺水推舟。”

      这一手算计格外阴狠。不动刀兵,仅凭市井聚众闹事,借租界的规则反过来扼住报社的咽喉。若是硬碰硬,正中对方圈套;若是一味退让,便等于彻底舍弃来之不易的舆论阵地。

      “白记者和总编都在前楼。” 另一名便装巡捕神色焦灼,“就怕这群人蛮力撞开大门,直接冲进楼房里面。”

      陆斯年迅速将手抄账本收拢妥当,对折之后妥帖揣进长衫内侧的衣袋。他转头看向仍旧惊魂未定的王贵生,沉声吩咐:“你就待在这间小屋,把窗帘全部拉紧,无论前院闹到何种地步,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要靠近窗边。你们二位,一人留守守住小屋门口,另一人随我经由前楼侧廊过去,我们到前院处置眼下的局面。”

      王贵生连忙重重点头,慌忙退到屋子的角落,伸手将厚布窗帘死死拽合,小屋瞬间沉入一片沉沉昏暗。

      陆斯年跟随着那名便装巡捕,穿过堆放印刷纸张与油墨的狭长过道,顺着石库门建筑内侧迂回的回廊,悄无声息摸到二楼的编辑室。

      编辑室屋门敞开,白宛与报社周主编正立在窗边,俯视楼下大门外乱糟糟的人群。周主编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染上点点霜白,一身洗得半旧的灰布长衫,此刻面色沉郁,指尖紧紧捏着一张刚刚印制完成的号外样张。

      “这群人来得实在太快。” 周主编望着楼下乌泱泱的人群,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无力,“一通匿名恐吓还不够,直接雇人上门围堵。再这么闹下去,租界巡捕很可能会借着扰乱治安的由头赶来,借机查封我们报馆。报社上下几十号人的生计,全都悬在此刻。”

      白宛立在窗沿边,指尖攥得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号外之上所写,全部都是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码头查获鸦片烟土、抓捕□□头目,桩桩件件皆有凭据。他们不敢直面鸦片走私的罪证,反倒使出这般卑劣手段上门施压。倘若我们就此低头,往后上海滩便再没有民间报刊,敢为这件案子发声。”

      “可现实摆在眼前。” 周主编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疲惫,“我们只是一家根基浅薄的中小型报社,没有强硬的后台撑腰。沈仲山这批人,在租界工部局、沪上商会皆是人脉盘根错节。只要他们向租界当局递上一纸诉状,随意安上‘造谣惑众’的罪名,报馆顷刻间便会遭到关停。我可以不顾个人安危,可排字工人、校对、外勤报贩,数十口人靠着这份营生养家糊口,我不能一意孤行,把所有人拖入灭顶的绝境。”

      一道两难的抉择横亘在众人眼前。坚持追踪报道,报馆便面临覆灭之灾;若是妥协退让,幕后富商便能逍遥法外,无数被鸦片摧毁的普通家庭,再也无处申冤。

      陆斯年缓步踏入编辑室,屋内二人闻声一同回过头来。

      “陆先生,你来了。” 见到陆斯年,白宛紧绷的神情稍稍松缓几分。

      “楼下前来闹事的这批人,应当就是沈仲山名下商行召集来的伙计。” 陆斯年走到窗边,低头俯瞰大门口喧嚣的人群,“他们并非前来论理,目的无非两个:要么逼迫报社公开登报道歉,承诺不再跟进码头鸦片案;要么把事态闹大,引诱租界巡捕到场,借治安之名直接查封报馆。”

      楼下领头的男人依旧在不停高声叫嚣,时不时煽动四周围观的过路百姓,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被他的言辞误导,当真以为报纸肆意造谣抹黑商界。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白宛蹙眉发问,“硬碰硬,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一味退让,又等于亲手放弃舆论这柄利器。”

      “不必硬拼,也无需全盘妥协。” 陆斯年目光沉静,略一思索,缓缓道出对策,“他们想要借围观民众造势,那我们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戳穿他们的算计。周主编,麻烦取数张印好的号外,再叫上两名报社年轻伙计随我们下楼。切记,所有人不得携带任何棍棒器械,我们只讲道理,绝不率先动手。”

      周主编微微一怔,转瞬便悟透陆斯年的用意,当即点头,转身下去吩咐伙计取来报纸。

      片刻之后,报馆厚重的黑漆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周主编走在最前方,陆斯年与白宛紧随其后,两名报社青年伙计怀中抱着一叠号外跟在末尾。大门一开,门外喧闹的人群立刻往前涌近一步,领头长衫男人的脸上,当即浮起一丝得逞的神色。

      “周主编,你总算肯出来了!” 领头男人刻意拔高音量,保证四周街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贵报社刊发号外,捕风捉影,肆意损毁上海商界名流的声誉!今日,请你当着邻里百姓的面,给我们一个说法,公开登报道歉,收回这些不实的报道!”

      周遭围观路人纷纷驻足,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斯年往前踏出半步,没有同对方争执辩驳,抬手示意怀中抱着报纸的伙计,将一叠号外向四周围观的路人分发开来。一张张印着码头鸦片案的报纸,递到围观百姓的手中。

      “各位街坊,诸位看官。” 陆斯年的声音清亮沉稳,穿透周遭嘈杂的人声,“《沪江时事报》这张号外,仅仅陈述一桩已然发生的事实:数日之前,黄浦江南岸码头,巡捕房破获一处大型鸦片走私窝点,抓获□□头目老鬼,起获大量鸦片烟土。此事有巡捕房的出警记录,更有无数码头工人亲眼见证。报中从未点名任何一位沪上绅商,又何来诋毁商界名誉一说?”

      围观路人接过报纸,低头细读纸面文字。号外通篇记述的只有码头□□鸦片案件,从头到尾,并未出现沈仲山、邹景隆任何商人的姓名。

      领头的长衫男人脸色骤然一僵,没料到陆斯年会这般应对,立刻高声反驳:“就算没有点名,刊发这般报道,便是暗中影射商会同仁,搅得市面人心惶惶!你们必须停止对这桩案子的一切追踪报道!”

      “这话倒是奇怪。” 白宛上前一步,目光直直望向那名领头男子,“报道码头查获鸦片,惩治荼毒百姓的烟毒,本就是为民发声。倘若心中没有亏心之事,为何这般急迫,带着大批人手围堵报馆大门?上海滩多少家庭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我们报道缉拿烟土罪犯,究竟何错之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落进围观百姓耳中。不少本地人深受鸦片之害,闻言纷纷点头,民众的立场悄然发生偏转。

      “说得对啊,鸦片坑害了多少人家!”“报馆揭发抓坏人,怎么反倒有错了?”

      民众风向短短片刻便已然逆转。闹事的人本就是花钱雇来的商行伙计,并非亡命之徒,原本全靠煽动围观者撑底气,如今路人不再偏向他们,一众闹事者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领头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就算报道属实,也不该大肆渲染,扰乱市面安稳!”

      “扰乱市面的从不是报纸,是源源不断流入上海城内的鸦片烟土。” 陆斯年目光锐利,直视对方,“诸位若是认定报纸报道有失公允,大可以前往租界警务总署,递交正式诉状,走会审公堂依法论辩。带着十数人堵在报馆门前喧哗围堵,租界哪一条律法,容许这般行事?”

      一句话直击要害。

      聚众围堵报馆,本身就涉嫌扰乱公共治安。他们原本想要构陷报社闹事,此刻反倒让自己落得理亏的境地。四周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多数人已然看清,这群人是刻意上门寻衅。

      领头男人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万万没有想到,原以为轻轻松松便能压垮一家小报馆,半路却被陆斯年三言两语扭转了民心。若是继续纠缠,只会引得更多人怀疑幕后的商人心中有鬼。

      恰在此时,街面远处传来巡捕尖锐的哨声。

      数辆租界巡捕的脚踏车,正朝着此处疾驰而来。果不其然,闹事一方早已提前报官。安德森手下的巡捕,正好借着 “调解聚众纠纷” 的名义赶来。

      领头长衫男人精神一振,当即高声呼喊:“巡捕先生!快来!这家报馆煽动民众,出言挑衅我们!”

      几名巡捕蹬着脚踏车停稳在路边,纷纷跳下车子。带队的是一名华人巡捕队长,身后跟着两名外籍副巡。华人巡捕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一眼望见大门口聚集的人群,还有散落一地的号外报纸。

      “发生何事,为何在此聚众喧哗?” 巡捕队长开口喝问。

      闹事领头人立刻快步上前,颠倒黑白添油加醋,控诉报社刊发不实报道侮辱商界,还出言挑衅前来理论的众人,要求巡捕立刻带走报馆负责人,查封报社。

      周主编正要开口辩解,那名外籍副巡已经皱起眉头,眼看就要顺着闹事者的说辞定调。

      陆斯年抢先一步上前,面对巡捕,语气有理有据:“巡捕长官。这一批人未经邀约,十数人围堵报馆大门,喧哗叫嚷,引得大量路人聚集,扰乱街道秩序。我们报社自始至终未曾动手,仅仅是向围观民众分发已经公开发行的号外。诸位大可询问街边街坊,便能知晓究竟是谁在寻衅。另外,码头鸦片走私一案,巡捕房李副队长全程参与侦办,他可以证实码头查获烟土、抓捕人犯全部属实,号外报道内容并无半分虚构。”

      街边不少围观路人纷纷开口作证,还原方才经过,证实是对方先来围堵报馆。

      外籍巡捕神色迟疑。倘若当众偏袒闹事之人,强行拿人封馆,消息传开,租界当局必将背负铺天盖地的舆论骂名。纵使安德森位高权重,也无法全然无视街头万千百姓的目光。

      华人巡捕队长进退两难,一边要顾及警务处安德森的情面,另一边现场人证确凿,不容肆意颠倒。权衡再三,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聚众围堵报馆实属不妥。” 巡捕队长转头呵斥那名长衫领头人一行人,“此地不许继续喧哗,即刻散开,不得在此纠缠。若觉得报纸有损名誉,便走正规途径递交诉状,不许私下聚众滋扰。”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主编与白宛:“报社后续报道措辞务必审慎,不可捕风捉影牵连无关人士,避免再起纠纷。”

      这般处置,没有遂闹事者的心愿查封报馆,却也并未全然站在报馆一方,仅仅是强行驱散人群。

      闹事的一众人心怀不甘,却再也没有继续纠缠的由头。围观百姓全都看得分明,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领头男子狠狠瞪向陆斯年与白宛,眼底藏着浓重怨毒,挥了挥手,带着一众手下悻悻四散离去。

      这场围堵危机,算是暂时化解。

      看热闹的路人渐渐散去,街道慢慢恢复往日模样,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平息。沈仲山与邹景隆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巡捕们重新蹬上脚踏车离开。临走之际,那名华人巡捕暗中朝陆斯年递来一道隐晦眼色,那一眼分明在警示,真正的凶险,远没有结束。

      报馆的黑漆大门重新合上,落下沉重门闩,彻底隔绝外面的街道。

      重回编辑室,周主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算是侥幸躲过一劫。” 周主编感慨道,“可他们不会就此收手。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接下来便会动用阴招。报馆,还有我们每一个人,依旧身处险境。”

      白宛紧紧攥住手中的报纸样张:“当众围堵失败,接下来他们极有可能对钱庄、账本下手,销毁资金往来的证据。沈仲山掌控德顺钱庄,一旦察觉我们已经盯上他,一夜之间,便能抹除所有旧账。”

      陆斯年立在窗边,望向街对面那两棵法国梧桐。方才那两名盯梢的暗哨,依旧守在原地,未曾离开分毫。报馆,依旧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陆斯年神色凝重,“如今我们虽握有名字,却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想要将沈仲山、邹景隆绳之以法,必须赶在他们销毁账册之前,拿到钱庄与货船的资金往来凭据。除此之外,那个身份依旧成谜的‘孟先生’,还笼罩在重重迷雾当中。”

      话音刚刚落下,后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一名留守后院的便装巡捕快步奔上二楼,面色凝重。

      “陆先生!出事了!刚刚有人隔着院墙丢进来一封匿名信件,直直落在小院的石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危机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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