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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影的羁绊   五 ...

  •   五
      高三的春天,一切都变得紧张起来。

      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一场接一场,像海浪一样把人推着往前走。林隅眠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二十,考一本没问题。周自屿的成绩依然很好,哪怕他经常缺课、经常趴在桌上睡觉、经常交了白卷。

      “你要是认真考,能进年级前三。”有一次林隅眠帮他分析试卷,忍不住说。

      周自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然后呢?”

      “然后可以上好大学。”

      “然后呢?”

      “然后……”林隅眠卡住了。

      “然后工作,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然后变老,然后死。”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什么区别?”

      林隅眠攥紧了手里的红笔。

      “你不能这样想。”她说。

      “我没有怎样想。”他坐直身体,把试卷从她手里抽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值得那么用力。”

      “那什么值得?”

      他没有回答。他把试卷随手夹进课本里,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只手按着胃部,脚步比平时慢。林隅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随时会消失。

      这种预感让她害怕。她开始更加频繁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今天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有没有按时吃药,脸色好不好。她像一个守在悬崖边的人,时刻盯着那棵长在崖壁上的树,生怕它被风吹断。

      林栀说她变了。

      “你以前多冷静一个人啊,”林栀趴在桌上看着她,“现在整个人都围着周自屿转。”

      “我没有。”

      “你有。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早上买早餐会买两份,课间会回头看他的方向,晚自习结束会等他一起走。你连记笔记的时候,都会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

      林隅眠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没有写他的名字。”

      “你写了。就在你草稿纸的右下角。上周五的数学课,你写了三遍。”

      林隅眠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翻了过去。

      “林栀,”她说,声音很轻,“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林栀说,“所有人都知道。”

      “他知道吗?”

      “他……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眠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自屿对你是什么感觉?”

      林隅眠没有回答。

      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她都会停下来,因为答案太不确定了,不确定到她不敢去猜。

      他接受她的早餐,接受她的胃药,接受她的热水。但他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什么,除了那颗橘子味的糖。

      一颗糖。一颗在秋游山顶上随手递过来的糖。

      她靠着这颗糖撑过了整个高三。这种预感让她害怕。她开始更加频繁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今天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有没有按时吃药,脸色好不好。她像一个守在悬崖边的人,时刻盯着那棵长在崖壁上的树,生怕它被风吹断。

      林栀说她变了。

      “你以前多冷静一个人啊,”林栀趴在桌上看着她,“现在整个人都围着周自屿转。”

      “我没有。”

      “你有。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早上买早餐会买两份,课间会回头看他的方向,晚自习结束会等他一起走。你连记笔记的时候,都会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

      林隅眠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没有写他的名字。”

      “你写了。就在你草稿纸的右下角。上周五的数学课,你写了三遍。”

      林隅眠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翻了过去。

      “林栀,”她说,声音很轻,“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林栀说,“所有人都知道。”

      “他知道吗?”

      “他……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眠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自屿对你是什么感觉?”

      林隅眠没有回答。

      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她都会停下来,因为答案太不确定了,不确定到她不敢去猜。

      他接受她的早餐,接受她的胃药,接受她的热水。但他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什么,除了那颗橘子味的糖。

      一颗糖。一颗在秋游山顶上随手递过来的糖。

      她靠着这颗糖撑过了整个高三。

      六

      四月的某个傍晚,林隅眠在图书馆自习,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周自屿:你在哪

      她心跳加速了一拍,回复:图书馆。怎么了?

      周自屿:没事。我来找你。

      十五分钟后,周自屿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

      “你怎么了?”林隅眠放下笔,站起来。

      “没怎么。”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

      林隅眠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草莓蛋糕。很小的一盒,透明的塑料包装上印着附近那家面包店的logo,还有一个开的茂盛的茉莉。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蛋糕?”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林隅眠愣住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生日在四月中旬,正好卡在期中考试前后,她从小学开始就不庆祝生日了,因为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没有人记得。

      “你怎么知道的?”

      “入学登记表。”他说,语气很平淡,“学号上有出生日期。”

      林隅眠看着那盒蛋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他顿了顿,“吃吧。草莓的,你应该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你买的水杯是草莓图案的,笔袋上挂着一个草莓挂件,书包的拉链上也有一个草莓。”

      林隅眠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周自屿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上课走神、考试交白卷、对一切都兴致缺缺。但他记住了她的学号,记住了她水杯上的图案,记住了她书包拉链上的挂件。

      她拆开蛋糕,用小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蛋糕很甜,奶油很细腻,草莓有点酸。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得不像他。

      “林隅眠,”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我想学医。”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想帮人。想让人少受一点苦。”

      周自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图书馆里的灯亮了,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挺好的,”他说,“你会是一个好医生。”

      “你呢?你想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我没有以后。”

      林隅眠的叉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坐直身体,把话题岔开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隅眠看着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想问他,想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但周自屿已经低下头看手机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不要再问了。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隅眠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最后,她发现纸上有几滴被水洇开的墨迹。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里流走,她拼命地握紧,却什么也抓不住。

      七

      五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周自屿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上课。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周自屿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让大家不要担心,专心备考。

      但林隅眠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回复的内容永远只有几个字:没事,别担心。

      她想去他家看他,但他从不告诉她地址。她问陈数,陈数说周自屿不让任何人去他家。

      “他说他家很乱,不方便招待人。”陈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

      “你觉得他在撒谎?”林隅眠问。

      陈数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他在藏什么东西。”

      林隅眠没有再问。但她开始每天给他发消息,发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老师讲了什么题,食堂新出了一道菜,操场边的梧桐树开花了。她不问他怎么样了,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告诉他,像在填补一段沉默的距离。

      他偶尔会回复。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什么都不回,但消息显示已读。

      她靠那个“已读”两个字撑过了五月的每一天。

      五月十七号,周自屿回了一趟学校。

      他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还是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继续低头做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隅眠坐在座位上,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林隅眠。”

      “嗯。”

      “你出来一下。”

      她跟着他走到走廊上。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笔。黑色中性笔,和两年前她借给他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还你。”他说。

      林隅眠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这支笔不是我的。我借你的那一支,笔帽上有一个小缺口,是我咬的。这支是新的。”

      周自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学生们的喧闹声。他们站在那片安静里,像站在世界的夹缝中。

      “周自屿,”林隅眠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架飞机正在穿过云层,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林隅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让你知道,你是值得被记住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为什么要说得像——”

      像告别。

      她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她不敢说。

      周自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骨节硌着她的脸颊,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枯叶。

      “别哭,”他说,“你不适合哭。”

      “那你告诉我实话。”

      他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我胃不好。你知道的。”

      “只是胃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周自屿!”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每天的早餐,”他说,“还有胃药,还有热水。谢谢你记得我。”

      他走下了楼梯。

      林隅眠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阳光照在楼梯的扶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见到周自屿。

      八

      六月。高考。

      林隅眠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中性笔——不是周自屿还给她的那支新的,而是最初借给他的那一支,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她咬的。

      她一直留着这支笔。周自屿不知道,他借走笔的第二天,她就去小卖部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把自己的旧笔换给了他。

      他以为他借的是她的笔。其实他借走的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她为他准备的。

      她把笔帽拧开,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早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他在她身后说:“同学,借支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高考结束那天,林隅眠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去聚餐。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查到了周自屿的住院记录。

      胃癌。中晚期。确诊时间是高二那年的十月。

      就是她开始给他买早餐之后的那个月。

      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从护士站复印来的病历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诊断结果,他的治疗过程。

      他做过一次手术,切除了部分胃。但没有用,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他拒绝继续治疗,理由是——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了。

      他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有些事情不值得那么用力。”

      “我没有以后。”

      “你不应该想对我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不交朋友,不跟别人一起吃饭,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牵绊。

      但林隅眠闯进来了。带着每天的早餐、胃药、热水,和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不知道他接受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感动,是无奈,还是——心疼?

      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接受一个活着的人的善意,到底是残忍还是慈悲?

      林隅眠把病历单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她没有去看他。她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问他为什么不说,怕自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她转身走出医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

      “他说——‘告诉林隅眠,早餐很好吃。可惜没吃完。’”

      林隅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了挂断键。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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