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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支笔借走她的青春   她第一 ...

  •   她第一次听见周自屿的名字,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一个早晨。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她抱着书包站在高二(三)班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喊:“周自屿!班主任叫你搬新书!”

      循声望去,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很高,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转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草稿纸飘落一张,他弯腰去捡,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林隅眠站在门口,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她想,那天的心跳加速大概只是因为爬了四层楼,跟周自屿没有关系。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他斜前方。她坐下来整理课本,听见身后有人敲了敲她的椅背。

      “同学,借支

      她回头。周自屿正看着她,眼睛很黑,表情有点懒,像是没睡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

      “谢了。”他接过去,低头在课本上写名字。笔尖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是“周”,第二个字顿了顿,他忽然抬头:“你叫什么?”

      “林隅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听到了一件有点意思又不至于太有意思的事。他低下头继续写字,说:“名字挺特别。”

      林隅眠转回身,把笔袋拉链拉好,放在桌角。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他们认识的开始。但后来的每一天,周自屿都会敲她的椅背借笔。明明他自己桌上也有笔,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散落在课本和试卷之间,像一地被遗忘的彩色石子。

      “你不是有笔吗?”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支黑色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说:“你的比较好写。”

      林隅眠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多带了一支笔,放在笔袋最外层,方便他拿。

      这个细微的举动被同桌林栀注意到了。课间操的时候,林栀挽着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眠眠,你对周自屿也太好了吧。”

      “举手之劳。”

      “他借笔你就借,他借笔记你也借,他忘了带课本你就把课本推过去跟他一起看——”林栀掰着手指头数,“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隅眠的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她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而已。”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林隅眠自己知道,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脏抽紧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它,轻轻地,试探性地。

      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撒谎。

      二

      高二的秋天过得很快。

      林隅眠慢慢发现,周自屿并不是一个难懂的人。他不爱说话,上课经常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站起来沉默三秒,然后用最简洁的句子给出正确答案,再坐下。

      他成绩很好,但不是那种刻苦努力的好。他像是天生就知道怎么考试,知道哪些题该拿分,哪些题可以放弃。他的试卷上经常有大片空白,但凡是写了的地方,几乎全对。

      “你为什么不把剩下的题也做了?”林隅眠有一次帮他整理试卷,忍不住问。

      周自屿趴在桌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声音闷闷的:“懒。”

      林隅眠把试卷叠好放在他桌角,没说话。

      她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有时候他写字写久了,会停下来揉一揉胃部,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你是不是胃不舒服?”有一天她回头还他笔记本,正好看见他皱着眉按着胃。

      他立刻把手拿开,表情恢复平静:“没事。饿了。”

      “食堂还有饭,你要不要——”

      “不用。”他打断她,语气不算凶,但有一种不容继续追问的冷淡。

      林隅眠点点头,转回身。下课后她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纯牛奶,放在他桌上。

      “给你。饿了就吃。”

      周自屿看着那袋面包,愣了几秒。然后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谢谢。”

      那天下晚自习,林隅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被人叫住了。

      周自屿站在路灯下,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缩在领子里。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

      “林隅眠。”他叫她的全名。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明天……不用帮我买面包了。”

      “为什么?”

      “我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林隅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他像一棵树,独自长在空旷的地方,根系深深地扎进土里,拒绝任何人的浇灌。

      “那不叫欠,”她说,“同学之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低了一些,“但是……算了。”

      他转身走了,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林隅眠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更像是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明明听见里面有声音,却怎么也敲不开。

      第二天,她还是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周自屿到教室的时候看见了,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什么都没说,拆开面包吃了。

      从那天起,林隅眠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早餐,放在他桌上。周自屿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三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地点是城郊的一座山,海拔不高,但对于一群常年不运动的高中生来说,爬起来也不算轻松。林隅眠体能一般,爬到半山腰就喘得厉害,落在队伍最后面。

      “要不要休息一下?”班长走过来问。

      “不用,我能行。”

      她咬着牙往上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忽然有人从后面伸手,拿走了她背着的书包。

      周自屿单手拎着她的书包带子,表情淡淡的:“你太慢了,拖后腿。”

      林隅眠想抢回来,但他已经背着两个书包走到前面去了。他的背影依然很瘦,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骨架分明的风筝。

      她追上他,走在他旁边。山路不宽,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周自屿,”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我观察到的。”

      这个回答太诚实了,诚实到她自己说完就后悔了。周自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隅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忽然说:“一个人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随时走。”

      林隅眠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发现周自屿身上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东西——他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为什么从来不在食堂吃饭,为什么手机永远调成静音,为什么明明很聪明却对一切都不在乎。

      这些问题像一颗一颗种子,落进她心里,悄悄地生根。

      爬到山顶的时候,大家分散开拍照、吃东西。林隅眠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拧开水壶喝水。周自屿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书包还给她。

      “你的书包里装了什么?这么重。”

      “书。还有笔记本。”

      “秋游带书?”

      “万一有时间看呢。”

      周自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欣赏,更像是——困惑。像是不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学习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什么?”

      “糖。补充体力。”

      林隅眠接过来,是一颗很普通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为什么只带一颗?”

      “因为只有一颗。”

      “那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周自屿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峦,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林隅眠含着那颗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下山的时候,周自屿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夕阳把整条山路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一直被她压着的问题终于浮上来了——

      我是不是喜欢他?

      她没有回答自己。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周自屿给了我一颗橘子味的糖。很甜。我不想忘记这个味道。”

      四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二月的教室里开着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林隅眠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纸巾把那层白雾擦掉一小块,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看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时候有人跑步,有时候没有人。但不管有没有人,她都会擦。

      林栀说她有强迫症。她没有解释。

      其实她只是想在最安静的时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周自屿。他偶尔会在早自习之前去操场走一圈,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有一次她擦完玻璃,正好看见他从操场往回走。他抬起头,隔着那扇窗户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走进了教学楼。

      林隅眠把那块玻璃又擦了一遍。

      高三的日子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机器,所有人都在里面被碾磨、被挤压、被塑造成同一个形状。试卷、课本、倒计时、排名,这些词语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但林隅眠的生活里,还有一个周自屿。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胃疼。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他会突然趴在桌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尺子。他的脸色变得很差,嘴唇经常是苍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去医务室看看吧。”林隅眠回头说。

      “不用。”

      “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我说了不用。”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隅眠没有再说话。她转回身,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桌角。

      周自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林隅眠才知道,周自屿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的室友陈数有一次在食堂碰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经常半夜胃疼得睡不着,又不肯去医院。我问他有没有药,他说没有。我帮他买过几次,他都把钱还给我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数顿了顿,又说:“林隅眠,你别嫌我多嘴。我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但你的东西他好像愿意接受。所以你……多看着点他吧。”

      林隅眠端着餐盘,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自己是他的例外吗?这一点无从知道

      那天下午,她去药店买了一盒胃药,放在周自屿桌上。

      周自屿看到那盒药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感动,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拆穿了一个他一直努力隐藏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林隅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对我好。”

      林隅眠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我想这样。”她说。

      周自屿低下头,手指捏着那盒药,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你不应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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