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郑以安（二） 郑以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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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以安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是村里这些年头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
成绩下来的那天，姥姥高兴得手舞足蹈，说要赶紧打电话跟朋友炫耀。姥爷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姥姥，大手一挥，说是要把养的几只鸡都宰了，明天请街坊邻居来一起庆祝。
姥姥看姥爷这架势，赶忙劝道，“哎，今天杀一只就行啦，剩下的明天再说。”
姥爷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今天晚上全都杀完，明天一早咱就炖上，人一来就能吃现成的。”
“都杀完怕是要忙到后半夜了，崽崽还没吃饭呢，就杀一只，咱仨人先庆祝庆祝。”
姥爷听罢立刻点头，去鸡笼里挑了最肥的母鸡，拔毛腌制。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商量着开学要准备些什么行李。姥姥一边给他碗里夹肉，一边念叨，"到了大城市，别舍不得吃，钱不够就说，姥姥再想办法，家里再难，也不会短了你的。"
郑以安使劲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就看着姥姥姥爷一个劲地傻笑。
姥爷难得地喝了两杯自酿的米酒，脸颊泛红，反复说着，"咱家崽崽，是要出息的人了。"
热闹的日子不是没有过，可郑以安觉得，数那天最深刻。
当天深夜，姥爷突然倒在了院子里。
郑以安是被响动惊醒的，冲出去的时候，姥爷已经嘴角歪斜，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整个人瘫在地上，手边同样躺在地上的，是用来杀鸡的斧子。
"姥爷！姥爷你怎么了！"
姥姥被惊叫声吵醒，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看这情形，双腿一软，一下瘫倒在地。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跪在一旁。
"打电话，快打电话！"姥姥的声音发抖。
郑以安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找到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好不容易接通，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线员反复让他重复了三遍，才勉强听清楚。
挂了电话，他又冲回院子，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姥爷的头下。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能紧紧握着姥爷的手，一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怕他就这样昏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救护车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赶到，那段等待的时间，郑以安觉得比一辈子都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姥爷被送到了当地最近的医院，医生看过之后，脸色凝重地摇头，说这是脑梗，情况紧急，以这里的设备和条件，恐怕难以处理，需要转去市里的大医院，越快越好，但转诊和抢救的费用，不是一个小数目。
郑以安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紧张的咬着手指，心脏狂跳不止。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滴偶尔落在玻璃上，缓缓滑下时留下一条条细细的水痕。姥姥在一旁打着电话，刚开始还在哽咽着小声说着什么，后来声音逐件变大。她微微抬眼看了看郑以安，转身走向走廊深处。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双眼已经哭的微微浮肿。
"崽崽，"姥姥的声音在发抖，却透着一种郑以安从未见过的坚定，"去求那个人帮忙。"
"哪个人？"郑以安大脑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当年买咱家菜的那个人，"姥姥说，"你还记得吧，那年他说过，以后有需要，可以找他。"
郑以安愣住了。八年过去了，一个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可能还记得一个乡下卖菜的老太太，更何况是要开口求人救命，他不知道该怎么张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姥姥，这么多年了，人家早忘了，"他艰难地说，"就算我去求，人家不一定理会……"
"死马当活马医，"姥姥打断他，眼眶通红，"试试总没有坏处，崽崽，你姥爷不能就这么没了，这个家，不能没了他啊。"
郑以安看着姥姥近乎哀求的眼神，咬了咬牙，没再犹豫。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花了些时间才弄清电话这边的人是谁，有些无奈地说，“小伙子，你先别着急，我去帮你问一问，但实话说，你还是先问问家里亲戚吧。”
既然对方说了帮忙递话，郑以安只能不住地表达感谢。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郑以安则守在医院走廊里，一边等消息，一边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姥爷。姥爷的脸色一分钟比一分钟差，嘴唇泛紫，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而微弱。郑以安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姥爷，您挺住，马上就有办法了，马上就有办法了。"
那一个小时，郑以安度秒如年。他反复想着，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该怎么办，家里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房，房还能卖，还有地，自己不念书了，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姥爷救活。屋外雨越下越大，树叶被雨滴捶打的沙沙声使得郑以安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队，从雨夜中驶进了这个偏僻的小镇医院。车灯划破夜色，随行的人出示了证件，很快联系上了值班医生，态度郑重地，安排了转院事宜。对方安排的车队，直接把姥爷转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脑外科的专家，已经提前候在那里，各项检查和抢救流程，一路绿灯，没有耽误一分钟。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姥爷保住了命。
抢救室外，郑以安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白大褂进进出出，医生最终推门出来，说了一句"暂时脱离危险"，他才终于浑身一软，酸涩的眼睛里再次盈满了泪水。姥姥拉着医生的袖子，一个劲儿地感谢。屋外的雨好像也停了。
因为姥爷脑梗发作到救治，中间耽误了太长时间，落下了一些后遗症，右半边身子此后再没能完全恢复利索，说话也总是慢半拍，但好在命保住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姥爷醒来后，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地念叨着老天保佑，贵人相助。他躺在病床上，说话还含混不清，却拉着郑以安的手，一字一顿地，反复叮嘱，"这份情……记住……一定要……报答。"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格外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以安含着眼泪，一遍遍地点头。
那些天，他每天守在病房，学着医生的样子，给姥爷做简单的康复按摩，一边按，一边跟姥爷说话，哪怕姥爷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也会含糊地"嗯"上一声，算是回应。护士们都夸他细心，说很少见到这么用心的家属。
姥爷恢复的很不错，很快就能自己下地走走，话也说的利索很多。出院之后不久，又收到消息，说对方愿意资助郑以安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需要他家里再操心一分钱。郑以安死活不愿接受，说想在姥姥姥爷身边尽孝。姥姥低头偷偷抹泪，姥爷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拍了拍郑以安的肩膀。
“去吧，崽崽，姥爷没事。”
“我不去，我走了，谁照顾您？”
“你不去上学，难道要一辈子留在这里？操劳半生，然后碌碌无为吗？听话，去读书，将来出息了，把姥姥姥爷接去城里，行吗？”
郑以安鼻头一酸，忍不住哭出声来，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
姥姥上前搂住郑以安，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说：“崽崽是姥姥姥爷的骄傲。“
郑以安接受了资助，填报了好几所知名大学。郑以安决定学医，如果自己学医，将来或许能凭自己的本事，再为这份恩情做点什么，而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姥爷那次发病，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也第一次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懂医术，或许当时能做得更多。这大概是促使他最终选择这条路的原因之一，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姥姥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些笑，拉着郑以安的手，叮嘱他一定要争气，将来学有所成，一定要记得这份救命之恩，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临近开学，姥姥执意要送他到车站，尽管腿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上车前，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家里攒的一点钱，路上买点吃的，别舍不得。"郑以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零钱，还有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好好读书，姥姥姥爷爱你。"
他站在车窗边，看见姥姥在朝他挥手，她的身影渐渐地倒退，缩成一个小点。郑以安又想哭了。
大学四年，一直到读研，郑以安都记得姥姥姥爷的叮嘱。每次放假回家，他都会想办法多陪姥爷做几次康复训练。姥爷的右手渐渐地能重新握筷子，虽然还是有些颤抖，但已经比刚出院那会儿好了太多。
郑以安给姥爷看自己穿白大褂的照片。"崽崽，"姥爷高兴地说，"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可真精神。"
郑以安笑着点头，"等我毕业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给您检查身体。"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他真正学成的那一天。姥爷在他大四那年，因为并发症再次住院，病情来得又急又猛，这一次没能挺过去。郑以安从学校连夜赶回去，只来得及见到姥爷最后一面，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久久地望着他，眼角微微含笑。
姥姥在姥爷走后，并没有垮下去，而是井然有序地安排了葬礼。姥爷的葬礼上，姥姥没哭，她说老天让姥爷多活了四年，她很知足了。
郑以安把姥姥接去城里，祖孙两人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日子过得仍然幸福。姥姥偶尔自己乘车回老房子走走。邻居看到她，都会和她寒暄几句。她也总是笑笑说，“回来看看老头子。”她说她和姥爷在这片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死后要和姥爷合葬在这里。
郑以安毕业后在附近医院找到了工作，生活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一个寻常的清晨，在睡梦中，姥姥安详离世。
送走两位老人之后，郑以安卖了老房子，一个人在城市里工作，那份要报答的心愿，成了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他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触及那个人的生活。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记着自己有一天，一定要找到某种方式，把这份恩情还上，哪怕这个人，早已把当年那场救助，忘得干干净净。
至于要怎么还，他那时候还没有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郑以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