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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白 一整天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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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郑以安请了假,虽然他感觉病好很多了,可姜至说什么也不让他去上班。两人吃过晚饭,各自窝在沙发的两端,一个看书,一个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屋子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很柔和。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偶尔能听到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
两人早就习惯了这样安静的夜晚,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从不觉得沉默是一种尴尬,只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清楚地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姜至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着手里的书,翻着翻着,动作慢慢停了下来,视线飘向窗外。
那晚,郑以安苍白的脸庞,让她猛然想起她的哥哥。哥哥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地扑倒在她怀里。姜至记起她那时是怎样的惶恐,手脚都仿佛结冰。
那些记忆越是清晰,心里那种钝痛就越是明显。她这些年很少让自己去回想这些,因为一旦想起,就会连带着想起后来发生的一切:哥哥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医院走廊刺眼的白光,还有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名字。
郑以安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她一会儿,注意到她眼底的黯淡。
"在想什么?"他问。
姜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他熟悉的、隐约的低落。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有这样的瞬间,突然从当下抽离出去,飘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猜,她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不愿多说的过去。
郑以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很柔和的轮廓,和刚认识那会儿的锋利警惕,判若两人。她这段时间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也丰盈了一些,不再是当初那副瘦得脱形的样子。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能从她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里,看到那份深藏在心底的、从未真正愈合悲愤。
他知道自己触碰不到这份伤痛的根源,也没有资格去追问。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陪在她身边,不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份沉重的回忆里太久。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你看什么?”姜至被郑以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她面前。
姜至的目光追随他缓缓靠近,看他站到自己面前,有些疑惑,"怎么了?"
郑以安仍是没有回答,俯下身,很自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姜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思绪开始疯狂翻涌,她脑海里涌入一千条一万条声音。那些声音如惊涛骇浪,如电闪雷鸣,又突然全部消失,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结,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是多年来养成的本能,让她对任何形式的亲近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尤其是这种毫无防备的、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这些年,任何靠近她的手,都可能带着别的目的,她学会的第一课,就是绝不能放松警惕,哪怕一瞬间。
但郑以安的怀抱好温暖,坚定用力地环着她。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姜至耳边,他耳边的碎发扫过她的面颊。
愤怒是什么?悲伤是什么?天上的云朵一片片飘来,又一片片飘走,都不重要了。这一刻,什么都不见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的,安定得竟然让她觉得害怕。这具怀抱和她记忆里任何一次被迫的、带着算计的接触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索取,只是单纯的、想要靠近的温度。
姜至僵持了很久,久到郑以安以为她会推开自己,几乎要松手的时候,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先是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缝隙。
然后是她的双臂,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姜至的手,很轻很轻地,环上了他的腰。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内心深处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终于借着这个瞬间,悄悄地破土而出。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郑以安感觉到怀里的重量,感觉到她终于回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个小人,点燃了存放已久的烟花,在他心里一朵朵炸开。那小人抬头看着漫天的绚烂,双手举过头顶,挥舞着跑动着,像个神经病。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情绪,从脊背直达眼眶,就要溢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姜至的眼眶悄悄地红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抱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大概是很多年前,哥哥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遇到什么委屈的事,哥哥总会一言不发地,把她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头顶。
后来哥哥走了,父母也走了,她一个人漂泊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忘记了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些年她学会了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进最深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会替她分担,也没有人值得她信任。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资格,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姜至的手指,轻轻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敢轻易松开的东西,生怕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悄悄流走。
两人就这样,久久地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窗外的夜色很深,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个相拥的身影,仿佛这一刻,时间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暂时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怀抱之外。
过了很久,郑以安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她。
姜至的眼眶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红意,却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别开视线躲避。她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脆弱的东西,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坚硬的壳,露出了底下渴望被人善待的自己。
"谢谢你。"她轻声说。
郑以安伸手,很轻地帮她拭去眼角一点湿意,"谢什么。"他说,"以后,如果你愿意的话,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说的,不用一个人扛着。"
姜至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她突然笑了,“拥抱要额外收费吗?”
“包在房租里了。”
那天晚上,两人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并肩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直到夜深。姜至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随即立刻有声音在内心深处大喊,不可以,姜至,不可以忘记。她还有没完成的事,她还要为惨死的家人报仇,不能就这样忘了,不能贪恋任何温柔。这样想着,姜至的眼神慢慢暗下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恶心透顶,觉得好难过。
。。。
第二天早上,姜至醒得比往常晚。她睁开眼的时候,郑以安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昨晚那个拥抱,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
"醒了?"郑以安端着早饭走出来,看到她已经坐在了餐桌前,笑了一下,"今天我下厨,尝尝我做的早餐。"
姜至坐起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他把早饭放在桌上,两个煎蛋,一杯温热的豆浆,还有油亮的小笼包。她注意到,那个煎蛋的蛋黄,被他小心地保留成了溏心的,正是她之前无意间提过一次喜欢的口感。
她心里那点没散去的暖意,又悄悄涨了一分。
“你做的早餐?”姜至忍不住打趣道,“就这蛋是你煎的吧。”
郑以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明显吗?我特地把包子从外卖盒里转移到盘子里来着。”
姜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行,有的吃就行。”
两人相对坐下吃早饭,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姜至偷偷抬眼看他,正巧对上他也在看自己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各自移开视线,低头假装认真地吃饭,耳根却都悄悄红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上。
姜至不自觉地,在郑以安靠近的时候,微微侧身,留出可以让他挨得更近一点的空间;郑以安也会在递东西给她的时候,指尖若有似无地多停留一瞬,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在进行一场谁都不愿意先捅破的拉锯,明明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意,却又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让这份朦胧的暧昧,正大光明地摊开在阳光下的契机。
。。。
这样的试探,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里,姜至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自己对郑以安的感觉,早已经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依赖和感激。她害怕说出口,害怕一旦确认了这份感情,就意味着自己要为此付出更多,意味着自己的心里,除了那个盘踞多年的仇恨,还要腾出一块地方,装下另一个人。
而这,恰恰是她这些年最不敢做的事。
"郑以安。"两人一起收拾完晚饭的碗筷,姜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郑以安低头擦拭最后一个盘子,忽然开口,
"嗯?"他抬头。
"你说,"姜至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常见的犹豫,"你为什么会对我好?"
郑以安突然有些紧张,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和抹布,转身,认真地看着她,"哦?什么意思?"
"就是,"姜至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不追问我的过去,不介意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住在你家,还……"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会抱我。"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脸颊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姜至觉得自己蠢极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
郑以安沉默了一会儿,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我喜欢你,姜至。”
姜至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或者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坦荡而认真的温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你煮糊了面还嘴硬说好吃的时候,也可能更早,可能是我们一起去买糖画的那天,可能是我生病你照顾我的那天。"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重的事,"郑以安继续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如果你不想说,我绝对不会问。和你在一起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地,从一开始的戒备,变得慢慢愿意笑、愿意说话、愿意依赖。这些所有,我都看在眼里,我确定了我的心意。你身上那些坚韧,那些很深的脆弱,都让我觉得,我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姜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郑以安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真的,不是同情,也不是一时兴起。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
姜至的鼻尖猛然一酸。
"我……"姜至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我配不配。我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你不知道那有多重,也不知道我一旦……"
她没有说下去,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配不配不是你能决定的,"郑以安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是我自己想要靠近你,想要陪着你,这跟你配不配没有关系。至于你身上背负着什么,我愿意等你想说的那一天,也愿意在你不想说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这样陪着你。"
姜至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怀抱住他。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僵硬,很自然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你以后……不许后悔。"
郑以安回抱住她,"不会。"
两人相拥而立,客厅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都酿成了此刻这一份笃定而温柔的确认。
。。。
姜至开始会很自然地,在郑以安下班回来的时候,迎上去给他一个拥抱;会在他忙于课题研究熬夜的时候,悄悄端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看着他一饮而尽才安心地回去休息;会在他不经意提起某个话题的时候,认真地记下来,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她生涩地爱着,要补偿漂泊了一辈子的自己。
郑以安也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和喜欢。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散步,走在路上,会很自然地把她往内侧带,避开车流;会在她害怕的时候,用力握紧她的手掌,给她一种"我在这里"的安心感;会在夜里她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她,轻声安抚,不再刻意保持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距离。他还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她的表情,一旦发现她情绪低落,就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哪怕只是讲一个蹩脚的笑话,也要逗她笑出声来。
那段日子,是姜至这么多年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那个背负着仇恨、执念于复仇的姜至,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另一个人了,仿佛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应该存在的那个自己。
她开始会想象,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会怎样。会不会有一天,她能真的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和眼前这个人,安安稳稳地,过完普普通通的余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攒钱租一间稍微大一点的房子,甚至,养一只猫或者一条狗,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又很快和好如初。
她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忘记了那个始终支撑她活下去多年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曾经发誓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执念。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份短暂到几乎让她以为可以拥有的安稳,终究只是暴风雨前,那一段格外温柔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