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的执念胜过了，一切爱我的》枣糕五块一斤

7、姜至（一） 姜至五岁那

　　姜至五岁那年，爸妈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煎饼摊，每天凌晨就要起床处理配菜，调配面糊，天不亮就要出摊。姜至的哥哥每天要早起和爸妈备菜，一直到所有食材都处理完毕，看着爸妈出门，他才坐下吃早餐。快到要上学的时间，哥哥才去叫醒姜至。等哥哥把半睡半醒的姜至送到爸妈的摊子，他才一蹦一跳地去学校。爸爸每天摊的第一个煎饼都归姜至，爸爸说每天的第一张饼火候总是不对，扔掉又太可惜了，于是姜至愉快的接下了消灭第一张煎饼的任务。姜至吃着饼，眯着眼，看爸爸熟练地摊煎饼，妈妈麻利地打包、收钱，动作配合得默契，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爸爸摊煎饼的手艺，是巷子里出了名的好，面糊摊得又薄又匀，加的酱料也从不小气，回头客一茬接一茬。附近几条街的老主顾，宁愿多走几分钟的路，也要来他家摊子买。妈妈记性好，谁爱吃辣、谁不要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用人开口提醒。
　　"李姐，还是老样子？"
　　"对对对，就是要你家这口味，别处吃还真不惯，隔壁那家我都不去了。"
　　姜至那时候，就蹲在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爸妈忙前忙后，偶尔递个袋子，帮不上什么大忙，却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小帮手，每次爸妈夸她一句，都能高兴好半天。
　　"姜至啊，"排队的阿姨一边等着煎饼，一边逗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想跟爸爸一样，摊煎饼！"姜至奶声奶气地回答，逗得周围排队的街坊都跟着笑起来，有人继续逗她，"那你摊的煎饼，能有你爸摊得好吃吗？"她便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我要比爸爸摊的好吃一百倍。"
　　妈妈捏捏她的脸蛋，"傻孩子，将来好好读书，当大老板，就能雇人给你摊煎饼，天天睡到自然醒。"
　　姜至小嘴一噘，“我自己能摊，不用雇人！”
　　大家全都哈哈大笑，姜至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直到姜至开始念小学，才告别了煎饼摊，每天和哥哥一起拉着手，一起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哥哥叫姜临，比她大两岁。爸爸说他的两个宝贝孩子，一个是好运降临，一个好运将至。哥哥从小就护着姜至。她记得小时候巷子里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总爱抢她手里的玩具，每次都是哥哥第一个冲上去，梗着脖子跟人对峙，"这是我妹妹的，你们还给她！"哪怕自己也打不过人家，也从来不肯退缩半步。好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硬说是自己摔的。
　　爸妈经常忙的脚不沾地，哥哥就带着姜至到处玩。夏天去家后面的公园里爬树，去草丛里捉蚂蚱；冬天去湖上滑冰，在家门口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姜临打小就聪明，记忆力超级好。他喜欢研究公交路线图，哪辆车走哪条线路，起点站是哪里，终点站是哪里。每次全家出门，哥哥都能准确说出最便捷的路线。爸爸看他这么感兴趣，特地抽了一天时间，陪哥哥去了所有公交车的总站，拿到了全城的路线图。哥哥还喜欢跆拳道，姜至每次去看哥哥的晋级比赛，都觉得哥哥特别厉害，所有招式都做的干净利落，特别帅气！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姜至两眼放光地看着哥哥。
　　"因为我是哥哥啊，"哥哥骄傲地挺起胸膛，"哥哥就是什么都要会一点，才是男子汉，才能保护妹妹。"
　　姜至有次考试没考好，回家不敢跟爸妈说，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是哥哥发现的。哥哥没有取笑她，自顾自的翻出她的作业本，一道一道耐心地给她讲错题，讲到深夜，第二天上学眼睛都是肿的。第二次月考，姜至考了班里前十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报喜，哥哥比她还激动，当场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全部拿出来，带她去商场抓娃娃。
　　得益于爸妈的手艺，家里还算富裕，至少全家都不愁吃穿。爸妈每天收摊回家，一家四口在暖烘烘好的屋子里，妈妈煮一锅香喷喷的饭菜，爸爸讲着白天遇到的趣事，哥哥抢着帮忙盛饭，姜至则趴在桌边，一边听，一边偷偷伸手，去够桌上的小菜。
　　"洗手了没？"妈妈笑着拍开她的手，"你个小馋猫，先洗手再吃，又没人和你抢。"
　　每年过年，是姜至记忆里最热闹的时候。爸爸会带上一家人，去镇上最大的饭店，点一大桌好吃的饭菜。姜至每年过年都能收到新裙子，她一定要留着等到除夕夜去饭店才穿。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春晚。爸爸会得地喝上两杯小酒，脸颊泛红，搂着妈妈的肩膀，说着来年的打算，“咱努努力，攒钱换个大点的摊位，说不定明年还能买辆车，咱们自驾游去。”
　　“好诶，好诶！”两个孩子激动地上蹿下跳。
　　妈妈也赞同地点着头，“哥哥最近学习可努力了，正好等哥哥中考完，是得好好放松一下。”
　　爸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哥哥成绩虽然好，但还是不能松懈啊，要真说放松，那还是等高考以后喽。”
　　妈妈推了爸爸一把，不高兴的说道，“那不能一直绷着，不管这么说，这次考完肯定是要带他们出去走走的。”
　　“是是，我就是说，骄兵必败。”爸爸挠挠头，补充道。
　　哥哥大声说道，“我一定继续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挣钱买大房子！”
　　"好啊，等哥哥考上名牌大学，"爸爸笑呵呵地说，"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念完。"
　　"那我呢？"姜至不服气地问。
　　"你也一样，"妈妈笑着揉她的头发，"咱们家妹妹，将来肯定也有出息，比你哥还有出息。"
　　那时候的姜至从未想过，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日子，会在她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哥哥生日的前一天，父母骑着那辆用了多年的旧摩托车，说要去镇上买生日蛋糕，给哥哥一个惊喜。姜至记得，那天她还追在车后面喊，"我也要去！"妈妈笑着回头，"乖乖在家等着，你要跟哥哥保密啊，我们保证带回来全镇最好吃的蛋糕。"爸爸发动摩托车的时候，姜至大声说道，"买最大的那个，草莓味的，哥哥喜欢草莓味。"
　　那是她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天渐渐黑了，姜至和哥哥在家等着，她还是没忍住，把爸妈去买蛋糕的事偷偷告诉了哥哥。两人开心的等着，等啊等，饭都热了两遍，父母还没回来。哥哥起初还笑着说，"是不是蛋糕店排队的人多，晚点就回来了。"可是天越来越晚，两人的心，都渐渐悬了起来，谁都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望向门口。
　　最后等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邻居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话都说不利索，"姜临，快带妹妹快去医院。"
　　听说是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闯了红灯，直直朝姜至的爸妈撞了上去，现场一片狼藉。等姜至和哥哥闻讯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现场撞得面目全非，连认领遗体，都费了好大的劲。地上是被摔得稀巴烂的草莓蛋糕，白花花的奶油混着鲜血，四散在柏油马路上。
　　姜至永远记得，自己是被哥哥拉着一路飞奔，她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以为是什么误会。直到看见殡仪馆冰冷的白布，才明白这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哥哥站在她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在她面前哭出声。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给她一点点支撑。到了殡仪馆门口，姜至腿一软，差点摔倒，是哥哥一把抱住了她，声音沙哑地说，"别怕，别怕，有哥在。"
　　肇事司机是替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开车的，当天那人要处理什么急事，情急之下闯了红灯。当时家里人不敢多打听，只知道那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事故认定书下来那天，交警拿着文件，跟哥哥解释，"是对方全责，责任划分很清楚。"哥哥紧紧攥着那张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那个位高权重的人亲自登门到访，姜至家的亲戚排成一排，一个劲的陪着笑，仿佛他只是来做客。姜至低头，看到他擦的锃亮的皮鞋，踩在妈妈最喜欢的地毯上。那人坐在他们家的桌子旁边，语气客气得体，说了很多"深表歉意"，"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之类的话，末了报出一个数目，说这是他们愿意给出的赔偿。
　　姜至的大姨，自姜至的爸妈去世后，就一直忙前忙后地处理后事。她捏着那张写着数目的纸，手不禁微微颤抖：“这……这够孩子们上大学了。"
　　"是啊。"那人笑着点头，"我看孩子们都还小，日子还长，这笔钱，应该够用了，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以后。"
　　可是几个舅舅、姑姑围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二舅把大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姐，这钱不能要，你难道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背景，拿了钱，指不定往后还有什么麻烦，咱惹不起。"
　　“是啊，”小姑赞同的点头，“我们敢要他们的钱，他们几句话就能让我们丢工作。我儿子正准备娶媳妇呢，这钱我们不要了！”

　　大姨犹豫了很久，反复看着那张协议，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敢在那份协议上签字。
　　那人临走时，依然笑得得体，仿佛这本就是他所期待的结果，"那行，你们这边既然这个意思，我也不勉强，各自安好，有需要随时联系。"
　　姜至那时候还小，不完全懂成年人之间的算计，只知道爸妈没了，家里没有收入了，往后的日子，全靠她和哥哥两个人自己扛。她记得那段日子，家里的亲戚，来得越来越少，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坐一会儿，留下些钱就急着走，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哥哥那年十六岁，原本成绩不错，眼看着还有一年就能考高中，是家里人一直引以为傲的孩子。家里出事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退了学，说要出去挣钱养活两个人。
　　班主任还专程上门劝过，说以哥哥的成绩，考重点高中十拿九稳，退学太可惜，反复劝说了近一个小时。哥哥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坚定：“老师，我妹妹才十四岁，家里现在就我一个大人，我不能只顾自己念书。"
　　班主任叹着气走了，临走前，往哥哥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哥哥推辞不过，红着眼眶收下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姜至煮了一顿有肉的面条。
　　姜至记得那天哥哥去学校办退学手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见到她，立刻扬起一个笑，说，"没事，等以后有钱了，我再去考个成人高考，一样能读书。"
　　那句话，姜至一直记到现在。
　　哥哥这个人，姜至这辈子都不觉得有谁能比得上。他从小就护着她，家里出事之后，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肩上扛起了他和妹妹的家。姜至后来常常想，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哥哥原本应该有大好的前程，考个好高中，读个好大学，而不是像后来那样，用尽全部的力气，只为了让她能多吃一口饭。
　　爸爸，你错了，我们的好运，再也不会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