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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巧合,对吧? 谁都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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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然来得这么早,好在只是薄薄下了一层,不到中午便融化了。
两人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随意换着台。姜至靠在郑以安的肩头,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频道,两人聊着天,气氛松弛而惬意。
“欸,你说现在的小孩还看动画片吗?”郑以安随口问道。
“应该是看的吧,我前几天才看到电视上在播《熊出没》。”
“好看吗?”
“我怎么知道。”
“你没看啊?我还以为你会至少停下来看上两集呢。”
姜至侧头看他,“我没那么幼稚。”
郑以安笑着将她搂紧,用笔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姜至习以为常,就任由他抱着,继续翻着频道。
翻到某个新闻频道的时候,姜至的手指顿了一下,刚想要按下换台键,郑以安却抢先一步开口,"等一下,这个好像是……"
画面上正在播放一段专访,里的人穿着熨烫整齐的西装,领带板正地扎着,头发齐齐梳向后脑勺,淡淡地笑着,侃侃而谈。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可能是保养得好,脸上竟没什么皱纹。
姜至的身体,几乎是在看清屏幕画面的瞬间僵住了。
她维持着靠在郑以安肩头的姿势,指尖却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张脸上。那张她无数次深深烙印在她记忆深处的脸,如今正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用一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语气,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姜至感觉一切都很荒谬,很讽刺。这个毁掉她整个人生的人,此刻正端坐在镜头前,谈笑自若,仿佛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她这样一个人,不存在她惨死的父母和哥哥。他得体的笑容,让姜至感到恶心。
郑以安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对怀里紧绷的身体毫无察觉。
他向来很少关注这类新闻,但这次却难得地看得认真,甚至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神情。
"你看,"他侧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感慨,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件让他觉得骄傲的事,"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做了很多实事,我一直很敬佩他。"
姜至没有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郑以安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认真,"我跟你说过吧,我姥爷那次能保住命,多亏了他。要不是他当年出手帮忙,我姥爷可能早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察觉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郑以安停下话头,转头看向她。
姜至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视线依旧锁在屏幕上,脸色却在不知不觉间褪得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得吓人。她的表情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反而透着一种诡异,可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郑以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仇恨。
那种眼神,他曾经在医学院实习时,在急诊室里见过一次类似的。那是一个亲眼目睹家人被撞死的家属,看向肇事者时的眼神,绝望而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是理智丧失,回归到纯粹的仇恨,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郑以安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姜至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自己不愿意看到,无法承受的东西。
姜至的眼神里,是猝不及防被撞破的,还来不及掩饰的仇恨,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慌乱。
郑以安的眼神里,是一种缓慢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震惊,和一种他此刻隐隐感觉到的巨大的不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对视着。
电视里,采访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C的回答,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仿佛与这个突然凝滞的客厅,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姜至率先移开了视线,动作很快,几乎是逃避般地,重新看回了电视屏幕,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了一种刻意的平静,可她后背绷紧的线条,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她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条毯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郑以安却没有那么容易将视线收回去。
他盯着她的侧脸,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她眼底深不见底的仇恨。他想起她曾经提起过的那场车祸,提起过肇事司机背后那个"惹不起的人物",想起她说过的她哥哥在医院走廊里,无人问津、活活等死的那个雨夜。她说过的,她说过导致医院人手全部被抽调走的原因。
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成形。
姜至说起那场车祸时,刻意压低的声音,说起"肇事司机背后的人挺有来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他想起她说起哥哥病重那晚,用词很谨慎,只说"医生都在忙着救治他安排过来的病人",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大人物"的名字,仿佛那名字淬了毒,是她一辈子的诅咒。
他甚至想起,自己曾经无意间提过一次,姥爷住院那晚下雨,姜至当时的反应出奇地安静,他当时只认为姜至不愿多说,自己也再未提起。
此刻这些散落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正在他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如果姜至口中那个"来头很大的人",和他心心念念、感念多年的那位恩人,是同一个人,那么那个雨夜,占用了医院所有医疗资源,导致她哥哥无人救治而死的那位"贵人",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残忍。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他生命中最感激的那个人,恰恰是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人,穷尽半生都想要报复的仇人。而更荒谬的是,那个决定姥爷生死的夜晚,被无数资源簇拥的抢救的夜晚,或许恰恰就是,另一个孩子在同一间医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无人问津地死去的那一晚。
他不敢深想,这两件事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着这样残酷的重叠。
他没有问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向一个怎样无法挽回的境地。此刻的沉默,虽然令人窒息,却好歹还能维持住这份表面上脆弱的平静。
“挺晚了,不然我们今天早些休息?”郑以安轻轻说道。
“嗯。”姜至抬手关掉电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原本温馨的夜晚荡然无存。两人之前依偎着,说笑着的场景好像从未发生。
那天晚上,两人各自沉默着,各自揣着心事,早早地熄了灯。两人躺在黑暗里,谁都没有睡意,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郑以安想,或许自己猜错了。或许,只是他多想了,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不该轻易把两件毫不相关的事,强行联系到一起。
可是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却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他深爱的姜至,正在预谋杀掉姥爷的救命恩人。
。。。
第二天早上,两人都顶着一夜没睡好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闷。姜至低头喝着粥,一句话都没有说,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什么。郑以安几次张口,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却都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很想开口问她一句,"你昨晚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害怕得到答案,更害怕这个答案,会彻底改变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关系。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反复地为自己找各种理由。也许是他太多虑了,也许姜至只是单纯不喜欢看这类新闻,也许那个眼神,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可是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姜至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我先去洗漱了。"
她起身离开餐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要快一些,几乎带着一点仓皇的意味,碗里的粥还剩下大半没有吃完。
郑以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筷子久久没有再动一下。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流失,怎么也抓不住。
窗外的天色是难得的晴朗,明媚的阳光像往常那样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两碗渐渐凉透的粥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地衬得这个屋子里的气氛冷得不合时宜。
苦难造就了姜至,造就了她的敏感多疑,造就了她将永远沉迷于痛苦与仇恨。郑以安不信,他认为只要给了姜至足够的爱,总有一天她会放下过去的,她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