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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留下来 郑以安下班 ...

  •   郑以安下班回到家,像往常一样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一般不会有回应,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敲了几下。他进门看向沙发,发现位置已经空了。
      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那件被他缝补过的外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换下的那件宽大的T恤,也叠得很整齐,放在沙发一角。
      他愣愣地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太意外。她这样的人,到底还是会走的,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郑以安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到早上给她留的饭还原封不动的留在锅里。他叹了口气,想着大概她已经走远了吧,或者,凭她的警惕心,早就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落脚点。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一个陌生人,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追问、去阻拦。
      只是他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挂念,像是有根线扯了扯他的心。
      他转身看向窗外,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拿上外套出了门。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顺着她那晚可能来的方向,一路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视线扫过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份三明治,揣在怀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医生的本能。毕竟她伤口没好,独自在外面,风险太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没有细想。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他几乎要放弃,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大概率是徒劳的。正准备转身回家,路过一处公交站台的时候,视线扫过长椅,脚步猛地顿住。
      是她!
      蜷缩在长椅一角,双臂环着自己,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郑以安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姜至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清是他之后,脸上先是闪过一瞬的错愕,很快又恢复成戒备的神情,甚至因为被撞见这般狼狈的样子,添了一丝恼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因为饥饿和疲惫,带着一点点颤抖,语气依然和往常一样冲。
      "我路过。"郑以安答得很平淡,没有拆穿这句谎话有多站不住脚。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手里的三明治和水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我看你早上没吃饭就走了,这会儿一定饿了。"
      姜至盯着那个三明治看了几秒,转过头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郑以安说,"你现在这个状态,走不了太远,与其在这里硬撑着,不如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决定接下来去哪。我不拦你,你想去哪都行,真的。"
      姜至沉默着,胃里传来一阵抽搐般的饥饿感,让她的逞强变得有些无力。她终于还是伸手接过了三明治,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眼神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郑以安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她。
      初秋的夜风竟然有点凉,姜至吃完东西,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伤口的疼痛还在,加上长时间的行走和虚脱,她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嘲讽。
      "不会啊,"郑以安说,"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带着没好的伤口,一整天没吃东西,走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地方,很危险。当然,你莫名其妙的被一个陌生人带到家里,想尽快离开也是很合理啊。"
      姜至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是坏人。"郑以安又说,语气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你要不要先回我家去,休息好了,伤养好了,你再走。"
      “不了,谢谢。”姜至冷冷地答道:“我不喜欢白吃白住别人的。”
      郑以安想了想,说道,“你帮我打扫卫生可以吗?”
      “什么?”
      “我经常加班,实在是没力气做家务,你要是愿意的话,偶尔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可以吗?”
      姜至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请别人吧,我不喜欢打扫卫生。”
      郑以安没有气馁,又说道,“那,算我赊给你的,之后你有钱了,再把房租水电补上,这样可以吗?”
      姜至还没回答,郑以安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有地方去,从早到晚这么久,早就走了。你还在这,就说明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对吗?与其死在荒郊野岭,还不如背些房租债,是吧!”
      姜至沉默了很久,久到郑以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终,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好。"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郑以安抿了抿嘴角,在心里偷偷笑着,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想扶她一把,又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侧身让出一个方向,示意她可以扶着自己的手臂借力。姜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搭上了他的手臂,借力站起。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一路交替着,落在身后的路上。
      。。。
      姜至留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对郑以安的态度不冷不热,见对方并没有恶意,姜至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郑以安倒是更活泼了些,每天回家总要和姜至说好多医院里发生的事。姜至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听着,实在不耐烦了,就找借口要上厕所。郑以安就耐心等着,等她出来立马回归话题。
      姜至依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白天大多数时间也待在客厅。听说现在空着的那间房,是郑以安姥姥生前住的,姜至说什么也不肯搬进去。郑以安劝了半天也无果,只好作罢。
      郑以安上班,姜至就一个人待着,电视很少开,倒是格外喜欢读郑以安的书,一读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他下班回来,看到姜至小小的一个人,冷着脸,窝在沙发里看他小时候买来的漫画《阿衰》,觉得莫名很有喜感。
      姜至话很少,即便说话,语气也总是淡淡的。郑以安说姜至像他面瘫了的二舅,姜至就狠狠瞪回去,郑以安扭头,满脸笑意。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总能累积出变化,哪怕这种变化极其微小,微小到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半个月后,姜至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走动不再受太大影响。郑以安一天下班回来,发现家里的灯是开着的,厨房传来一点响动,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看,是姜至正笨拙地在煮面。
      "你会做饭?"他有些意外。
      "不太会。"姜至没回头,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被抓包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闲着也是闲着,随便弄弄,你要是不吃我自己吃。"
      那碗面煮得有点糊,面条粘成了一团,汤也咸得过了头,葱花切得一块大一块小。郑以安没说什么,坐下来吃完了满满一大碗,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我今天出去找工作了。”
      “好事啊,那找到了吗?”郑以安抬头看向她。
      “嗯。”
      “在哪里?”
      “……房租会还你的。”姜至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面条。
      “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郑以安轻轻一笑,单手拖着下巴假装思考着,“一个月收你一千,水电咱俩AA。”
      “什么!”姜至睁大眼睛,“你抢劫吗?”
      郑以安身体往后仰,双手一摊,说道,“我家这地段多好啊,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再有个几年就通地铁了,”他伸手指向自己继续说道,“外加私人医生,各种疑难杂症都能治,挂号问诊通通免费。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实惠!”
      “六百,不能再多了。”
      “七百五。”
      “五百五。”
      “七百五!”
      “五百。”
      “诶诶,你怎么能这样,砍价不是这样砍的!”
      “五百。”
      “行吧行吧,那你负责做饭,其他家务我全包了。”郑以安一副‘投降了”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姜至。
      姜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碗,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她又煮了一次,这次咸淡正常了不少,面条也没有粘成一团。郑以安尝了一口,惊呼一声,"比昨天好吃诶!"
      姜至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碗,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
      。。。
      姜至开始慢慢愿意开口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郑以安下班回来的时候,她会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告诉他楼下修路,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回家。郑以安很自然地回应几句,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合租室友之间的日常闲聊。
      有天傍晚,姜至看电视,屏幕上正好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介绍某地的一种小吃。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小时候,巷口有个卖的,做得跟这个有点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小时候"这三个字。
      郑以安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动作很自然地递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随口接了一句,"是吗,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姜至比划了一下,"糖稀在铁板上画出各种形状,画完了拿根竹签一挑,就是,哦对,应该是糖画。"她说着,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点柔软,"我小时候总缠着我哥要,他每次都说糖吃多了会蛀牙的,但偶尔还是会买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很快闭上了嘴,端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视线也躲闪地移开了。
      郑以安没有接话追问"你哥现在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很自然地回道,"糖画啊!我小时候住在一个比较偏的村子里,根本没见过糖画。我是考上大学之后才吃到各种有意思的小吃呢。下次路过卖糖画的摊子,一定得给咱俩买一个尝尝。"
      姜至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不行,”郑以安手啪地一声拍在腿上,“咱们现在就去!”
      姜至看看窗外,天色渐晚,她无所谓道,“不了吧,太阳就快下山了,以后再说。”
      “来得及!”郑以安边说边起身开始找外套,“我知道个地方,咱现在出发完全来得及。”
      两人一路小跑,七拐八拐到一个夜市,最后一点阳光恰巧落下。夜市的灯一盏盏亮起,连成长长的一串。
      郑以安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这位叔叔手艺可好了,我第一次吃糖画就是他做的。”
      等两人走进,才看到摊主已经在慢慢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那人抬头看到郑以安和姜至,笑眯眯地说,“嘿,你俩可赶了个好时候,再晚两分钟我就收摊了。要个什么图案啊?”
      郑以安转头看向姜至,“你想要什么,什么都行。”
      姜至想了想,“燕子。”
      摊主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糖浆,说道,“我这一天天画的都是龙凤,属相之类的,还没画过燕子呢,我试试。”说着便舀起一勺糖浆,拉出长长的糖丝,落在铁板上,湖泊色的线条发出淡淡清甜的香味。
      “叔,你咋这么早就收摊了?”郑以安问道,“这夜市才开始啊。”
      摊主一手叉着腰,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又不为挣钱,随便画画得了。还能一站一天啊,饶了我吧。”
      两人一听,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郑以安转头,看向姜至扬起的嘴角,一下子愣了神。
      “呐,好啦!”摊主把竹签平放好,滴了几滴糖浆固定,“看看,是不是,诶,栩栩如生。”摊主说着便举起糖画,满脸得意。
      姜至伸手接过,仔细端详了番。手中的燕子张着翅膀,街边五彩的灯光照过来,透过糖画,闪着金灿灿的光。只是,这燕子看着像极了没了长尾巴的凤凰。不说,怕是没人能猜出来这是个燕子。
      郑以安付了钱,看到姜至目不转睛地盯着糖画,笑道,“你不尝尝吗?”
      姜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郑以安没听到,于是微微倾身,耳朵贴近姜至的嘴唇,“你说什么?”
      姜至下意识向后躲,两人距离拉开了些才回道,“我说,我舍不得吃。”
      郑以安轻笑,“这有啥舍不得的,你要喜欢,咱之后天天来。”稍作思考,接着说道,“嗯,不过作为你的私人医生,我不太建议天天来,糖分摄入过多对身体不好。”
      “谁要天天来,我就是觉得……糖画很好看,被我吃掉也太可惜了。”
      “这个糖的使命就是要被你吃掉的啊,它被你吃掉了才有意义。这样,你拿着,我给你拍张照片!”
      “没事,没事,不用了。”姜至赶忙摆手,又看了一眼,才轻轻咬下燕子翅膀的一角。
      麦芽糖香甜的味道慢慢在姜至嘴里化开,她很久没吃这样甜的食物了,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甜的发苦。
      “好吃吗?”郑以安满脸期待地看向姜至。姜至点点头,又咬下一些后,把剩下的递给了郑以安。郑以安开心的接过来,在姜至刚刚咬过的同样位置,也咬下来一块,满足的使劲点头,“好吃诶!”
      有风吹过,少年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他看着姜至,双眸尽是喜悦。姜至的脸颊微微发热,心跳到嗓子里,双手不自觉地前后摆动着。
      。。。
      那晚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些。姜至开始在他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等着他;会在他说起工作上遇到的病人时,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甚至会在他抱怨某个带教老师太严格的时候,罕见地笑出声。
      这些举动都很小,小到姜至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堵曾经密不透风的墙,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凿开一道缝。
      她依然会在某些瞬间,猛地惊醒过来,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流落至此,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那种时候,她会突然沉默下来,重新把自己收紧,眼神也重新变得警惕而遥远,提醒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让自己陷进任何一种看似安稳的日子里,这份安稳不属于她,也不该属于她。
      但这样的瞬间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的频率在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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