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的执念胜过了，一切爱我的》枣糕五块一斤

4、郑以安（一） 郑以安是姥

　　郑以安是姥姥姥爷一手带大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把他留给了城郊的两位老人，从此很少露面。他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怨怼的记忆，甚至可以说，他的整个童年，是被爱填得满满当当的。
　　姥姥姥爷住在城郊一处不大的院子里，院子外头，有一小片自留地，种着应季的蔬菜。春天是小白菜、菠菜，夏天是黄瓜、豆角，秋天是萝卜、白菜。冬天相对难熬些，好在姥爷年轻时学了一点手艺，搭个塑料大棚，也能种出一茬嫩绿的青菜。
　　自郑以安记事起，就是天不亮，被姥姥轻轻摇醒。
　　"崽崽，起了，跟姥姥去摘菜。"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姥姥身后，深秋的清晨，地上还挂着白霜，冷得他直哈气，姥姥便会把自己的旧棉袄反过来裹在他身上。
　　姥爷负责挑水、翻地、修剪，力气活基本上都是被他一个人包圆。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待过，是村里出了名的种菜好手，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村里人有拿不准的事，也总爱来问他两句，姥爷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解答，是村里公认的热心又靠谱的老把式。郑以安小时候最喜欢蹲在田埂上，看姥爷用锄头翻地，一垄一垄，翻得整整齐齐，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味，是他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姥爷，这个能长多大？"他指着刚冒芽的萝卜苗，好奇地问。
　　姥爷直起腰，抹一把汗，"等到入冬，能长得比姥爷的脚板还大，大萝卜能卖好多钱嘞。"
　　郑以安听到姥爷说萝卜能长得比脚板大，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姥爷看着他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归笑，小小的郑以安默默记住了大萝卜能卖钱这事。于是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天天跑去看那颗萝卜苗，盼着它快点长大，拿小木牌插在旁边，写上歪歪扭扭的日期，记录着它一天天变化的样子。他还煞有其事地拿着皮尺去量姥爷的脚，逗得姥姥姥爷相视而笑，说这孩子，将来准是个较真的人，不一定能去搞科研。有一次他实在等不及，趁姥爷不注意，偷偷把萝卜苗刨出来量，结果被姥爷发现，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跟你说了要等，你偏不听！"郑以安吓得直躲，但是姥爷嘴上骂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把萝卜苗重新埋好，末了还是没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每年夏天的傍晚，总能看到一家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姥爷摇着一把破了边的蒲扇，给他讲些乡野间的老故事，讲山里的狐仙，讲早年闹饥荒的往事，讲得绘声绘色，郑以安听得入神，常常忘了手里的西瓜，汁水滴得满手都是。
　　"姥爷，那后来呢？"
　　"后来啊，"姥爷故意卖关子，"你先把西瓜吃完，我再跟你说。"
　　郑以安便乖乖地埋头苦吃，逗得姥姥在一旁直笑。
　　姥姥每天天不亮，就要把摘好、洗净的菜，装进两个竹筐里，用扁担挑着，走上四十多分钟的山路，赶到镇上的早市去卖，风雨无阻，从不间断。郑以安从四五岁开始，就跟着一起去，起初只是跟着凑热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蹲在摊子边，看姥姥麻利地称菜、找零，嘴里还不忘和熟客唠上两句家常。
　　"张婶，今天的豆角新鲜着呢，刚摘的，您看这颜色。"姥姥一边麻利地翻拣着豆角，一边热络地招呼着来往的街坊，脸上总是带着朴实的笑意，仿佛再累，也不会真正地愁苦。
　　"哟，以安也来了，都长这么高了，"来买菜的街坊，总会摸摸他软软的头发，"跟你姥姥学卖菜呢？"
　　郑以安便会脆生生地应一句：“我帮姥姥数钱！"逗得周围人一阵笑。
　　慢慢地，他也真的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算数，帮着姥姥收钱、找零，姥姥有时候忙不过来，也会喊他，"崽崽，给这位阿姨称二斤豆角。"他便煞有介事地拿起秤，学着姥姥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添菜，添到分量刚刚好。有一次他不小心多算了一毛钱，追着买菜的阿姨跑出去老远，非要把钱退回去，整个早市的人，都说以安是个实诚的娃娃。
　　郑以安的童年是浸满了爱意的时光，父母的缺席使得两位老人将全部爱意都倾注于这个孩子。别说打骂了，连重话都没说过他几次。
　　有一次，家里的收音机坏了，总是听着听着就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姥爷心疼那点维修钱，说先自己试试，把收音机拆开来，看着五花八门的零件一下子犯了愁。郑以安盯着收音机，越看越觉得这铁盒子的零件，和街口修自行车的范爷爷箱子里的零件也差不多，于是跑去范爷爷的小摊偷偷观摩了两天。回家便自告奋勇，信心满满地说自己能修，捣鼓了大半天，最后没能修好不说，反倒把家里唯一的螺丝刀弄坏了。把姥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看看，这就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不会就是不会，你这样学个半吊子就上手，太不负责了。”
　　眼看郑以安委屈巴巴地搓着裤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姥姥赶忙打圆场：“什么瓶子不瓶子的，我看这修得挺好的。就把收音机放在这，说不定放两天就好了。"
　　这收音机后来还是被姥爷修好了，据说姥爷每天晚上趁着郑以安睡着，把零件拆出来挨个研究，用了好几个晚上才彻底修好。当然，姥爷没告诉郑以安这些，他只开心的摸着郑以安的头说，“一定是崽崽之前就修好了，你姥姥说的对，放几天就行啦。”
　　郑以安可开心了，到处和朋友炫耀自己修收音机的伟绩。
　　郑以安十岁那年冬天，镇上来了一批人，说是市里下来搞基层调研的，要挨家挨户地走访。姥姥的菜摊那天正好摆在必经的路边，一群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镇口一路走过来，前呼后拥的，看起来阵仗不小。
　　郑以安那天也在摊子边，缩在姥姥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队伍走到摊子前，为首的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郑以安第一次见到C。
　　C看起来比周围跟着的人都要随和，蹲下身子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拿起旁边的萝卜，问了姥姥几句种植的事，说这菜看着新鲜，问多少钱一斤。姥姥受宠若惊，手都在抖，报了个比平时低了不少的价钱，C笑呵呵的付了钱，还多买了一些，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大娘这菜种得好。"C站起身，语气温和，"看得出来，是用心种的。"
　　姥姥连连道谢，笑得合不拢嘴。郑以安躲在姥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蔼的叔叔。他看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是您孙子？"C注意到躲在姥姥身后的郑以安，弯下腰，温和地问，"叫什么名字啊？"
　　郑以安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小声答道：“郑以安。"
　　"以安，好名字。"C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以后要好好读书，孝顺长辈。"
　　郑以安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立刻吃掉。那颗糖，他记得很清楚，是很少见的水果味。他每天只舍得舔一口，甜滋滋的味道顺着舌尖直达心底。舔完赶忙包回糖纸里，宝贝得不得了。
　　临走前，跟在C身边的一个人留下了一张纸条，写了个电话号码，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按这个联系，说不定能给单位食堂供货。
　　姥姥当时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场面上的客套，回家的路上，还跟姥爷念叨：“那人看着面善，不像做官的样子。"
　　没过多久，省里真的有人上门来采购了，量不小，说是某个单位内部食堂长期订购。姥姥的小园子哪有那么多菜，赶忙联系附近几家农户，商量着一起给省里的食堂供货。从那之后，姥姥就不用天天去镇里摆摊，虽然依旧辛苦，但家里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一些。
　　那两年，自己第一次穿上了没有补丁的新衣服，姥姥也终于舍得，在冬天多添一床新棉被，被姥爷好不容易修好的收音机，也换成了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一家人晚上围坐在一起看电视，是那段日子里，最热闹的时光。左邻右舍也会时不时来家里蹭电视看，姥姥总是热情地招呼大家，煮一大锅红薯，分给围坐在一起的孩子们，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郑以安坐在边上啃着红薯，他不太在意电视上演了什么，就那么挤在姥姥身边，听着满屋的欢声笑语。这些日子让他记了一年又一年。
　　姥姥姥爷提起这件事，总是一脸感念，逢人便说，是遇上了贵人。他们不怎么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朴素的因果。既然别人帮了自己，这份情就要记一辈子，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还。
　　"崽崽，你要记住，"姥爷罕见地正色对他说，"人这辈子，不能忘恩负义。谁帮过咱们，咱们心里得有数，将来有出息了，得知道报答。"郑以安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把这句话，认真记进了心里。
　　姥姥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你姥爷说得对，做人啊，得记情。咱家穷是穷，可不能忘了本。"
　　那几年，是郑以安记忆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田埂上的萝卜一茬一茬地长大，收了又种，种了又收，姥姥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姥爷的背也一年比一年驼，可这个小小的家，始终，是郑以安童年最温柔的港湾。
　　那之后的日子，姥姥每次挑着菜去早市，都会格外用心地整理一番，仿佛下一次，还会遇见那样一位"贵人"。姥爷也开始，更加精心地伺候那片自留地，逢人便说，"咱这菜，说不定哪天贵人又来了，一定要多送人家一些。"郑以安那时候还小，只当是姥爷说笑，却也渐渐地，把"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叮嘱，在郑以安十岁那年冬天之后，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他开始明白，那个蹲下身买菜的人，或许真的，在某种意义上，改写了他们一家的命运。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远远无法想象，这份改写，会在多年后，以怎样一种残酷的方式，与另一个孩子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