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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救赎的开始    ...


  •   深夜的卧室彻底沉入静谧的黑暗。

      两人始终维持着背对相卧的姿势,没有丝毫触碰,隔着一寸微凉的空气,隔绝了七年未平的遗憾与委屈。

      许星晚细碎微弱的呢喃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浅浅的、带着疲惫沙哑的呼吸声,均匀又脆弱。泪水早已浸透了半边枕巾,冰凉的湿气贴着侧脸,让她即便在昏睡里,眉心也依旧紧紧蹙着,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与酸涩。

      她太累了。

      七年积压的委屈一朝尽数崩塌宣泄,醉酒的后劲、情绪透支的疲惫、身心双重的煎熬,彻底拖垮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最后一遍喃喃问出那句绝望的话语后,她便在无声的落泪中,昏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眉心紧锁,睫羽时时轻颤,像是连梦境里,都逃不开被恶意裹挟的惶恐。

      背对着她的陆屿川,彻夜未眠。

      耳边是她安稳又脆弱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今晚所有的剖白。十六岁孤身异乡的无助、餐厅老板龌龊的骚扰、校园无休止的霸凌、职场步步难行的隐忍、次次被拿捏被欺负的狼狈……每一个片段,都像细针,反复扎在他刚刚松动的心上。

      心底积攒多年的恨意,早已被汹涌的怒意与愧疚取代。

      他再也无法闭眼安睡。

      沉默良久,陆屿川轻轻、极轻地挪动身体,动作克制到极致,生怕惊扰了身后昏睡的人。他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他挺拔清寂的身影,周身依旧是未散的冷冽沉郁。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室内的静谧。

      客厅漆黑空旷,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清冷的轮廓。陆屿川走到客厅沙发落座,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助理林舟的电话。

      此刻凌晨两点半,夜色最深沉。

      电话秒接,林舟的声音带着深夜未醒的迷糊,却依旧恭敬利落:“陆老师?”

      “查人。”

      陆屿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裹挟着深夜沉沉的戾气,“A市老城区,七年前,城南街角那家家常菜餐厅的老板,所有信息,住址、现状、从业记录、过往所有纠纷、私下作风问题,全部扒干净,五分钟发我。”

      林舟瞬间清醒。

      跟了陆屿川多年,他太清楚这位老板的性子。平日里淡然疏离、万事不上心,唯独动怒时,语气冷得吓人,且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能让他深夜亲自下令彻查的人,绝对触碰了他的底线。

      “收到,立刻查。”

      电话挂断,客厅重归寂静。

      陆屿川靠在沙发上,指尖抵着眉心,眼底覆满沉沉冷意。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十六岁的许星晚,孤身一人、怯懦无助,在陌生的城市打工谋生,被油腻的中年老板肆意骚扰、动手动脚,不敢反抗、无处可逃,只能默默咬牙隐忍的模样。

      那个本该被温柔善待的年纪,她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吞下了最肮脏的恶意。

      短短五分钟,对陆屿川而言,漫长又煎熬。

      手机准时弹出一份详尽完整的文档,密密麻麻记录着那个人的所有信息。

      七年前城南家常菜餐厅的老板,姓张,早年作风散漫,店内多次被兼职员工投诉骚扰,只是当年员工大多是学生,胆小怕事,无人敢正式举报,才让他一直逍遥法外。七年前年底,餐厅因为卫生不达标、恶意克扣兼职工资被举报关停,之后辗转换了多个行当,依旧在老城区混迹,这些年依旧恶习不改,多次骚扰店内女工、兼职学生,只是手段愈发隐蔽,从未被追责。

      一字一句,都印证了许星晚的话,甚至比她描述的,更加龌龊不堪。

      陆屿川指尖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冰冷骇人。

      果然。

      她从没有半句夸大。
      她隐忍七年的噩梦,是这个人长年累月的作恶。

      他默默看完所有资料,将所有信息存档备份,眼底暗誓已定。

      这笔陈年旧账,他会亲自上门,一一清算。

      不止这个人。
      往后所有曾经欺凌、伤害、拿捏过她的人,他都会逐一查清,绝不姑息。

      处理完所有调查事宜,心底的巨石稍稍落地,翻涌的戾气渐渐收敛。陆屿川随手将手机放在茶几,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没有回卧室,不愿惊扰好不容易安稳睡去的人。

      夜色流转,天光微亮。

      深秋的清晨来得清透,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褪去了深夜的浓稠黑暗,透出柔和的浅光。

      清晨七点,天色彻底大亮。

      陆屿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清冷沉稳的模样。一夜浅眠,心绪沉淀,褪去了昨夜的偏执暴怒,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笃定。

      他起身走进厨房。

      这套顶层大平层的厨房干净整洁,极简清冷,平日里极少开火,冷冷清清。这五年他独居于此,常年外卖、简餐,从未有心思为任何人准备吃食。

      可今天,他抬手打开橱柜,取出新鲜的鸡蛋、牛奶、吐司和水果,动作熟练沉稳,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餐。

      年少常年自律特训、独自生活的日子,让他样样都会,只是从不显露。

      煎蛋的滋滋轻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温热的牛奶缓缓升温,吐司烤得微黄酥脆,简单的家常早餐,被他摆得干净规整,透着清冷的烟火气。

      全程安静无声,他刻意放轻所有动作,不想吵醒卧室里熟睡的许星晚。

      收拾完餐桌,将早餐保温妥当,陆屿川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休闲卫衣,穿戴整齐。他拿出手机给林舟发消息,让他即刻过来值守在家中,寸步不离看着许星晚,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安排妥当一切,他拿起随身的乐谱本和钢笔,轻手轻脚换鞋出门。

      小区楼下自带独立私人工作室,静谧隐蔽,无人打扰,是他平日里闭关写歌、打磨作品的地方。

      清晨风凉,晨光温柔,落在周身,吹散了深夜的压抑阴霾。

      陆屿川走进工作室,推门落座,窗外是澄澈的秋日天光,室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他摊开乐谱本,笔尖落在纸页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旋律。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许星晚落泪崩溃的模样,是她那句破碎绝望的——为什么到头来所有人都在欺负我。

      心绪缠绕,温柔又酸涩,执念与愧疚交织,层层叠叠。

      许久,他低头,笔尖缓缓游走,将所有难言的情绪、未平的心疼、隐秘的护惜,尽数融进黑白音符里,一点点谱写新的旋律。

      楼上家中,岁月安然。

      许星晚是被窗外轻柔的风声唤醒的。

      宿醉的头痛、情绪透支的疲惫席卷全身,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底一片空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卧室空安静谧,身侧早已没有温热的温度。

      床侧的位置微凉,显然对方已经离开很久。

      昨夜所有的屈辱、折磨、崩溃、哭诉,一幕幕清晰地涌入脑海,瞬间拉回她所有的思绪。鼻尖骤然一酸,眼底又泛起湿热,只是眼泪早已流干,只剩满心空空的酸涩与疲惫。

      她缓缓坐起身,蓬松浓密的长发散乱肩头,衬得小脸愈发小巧苍白,温顺的眉眼间覆满化不开的落寞。

      房间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她起身走出卧室,刚踏入客厅,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陌生男人。

      林舟听到动静,立刻起身,态度恭敬温和:“许小姐,您醒了。”

      许星晚微微一怔,眼底带着未醒的茫然,小声问:“你是……”

      “我是陆老师的助理,我叫林舟。”林舟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冒犯,“陆老师一早下楼去私人工作室了,让我留在家里照看您。”

      听到陆屿川的名字,许星晚的心口轻轻一颤,酸涩蔓延开来。

      她低头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轻声问道:“他……在哪里的工作室?很远吗?”

      “就在小区楼下,步行几分钟的距离,很近。”林舟如实回答,语气妥帖分寸得当,“陆老师说让您好好休息,今天不用去上班,他已经帮您向您公司请过假了。”

      许星晚又是一怔。

      他帮她请假了。

      那个昨夜还字字刻薄、句句羞辱、肆意折磨她的人,今早却默默替她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得以安稳休憩。

      她分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酸涩、茫然、愧疚、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胀。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客厅餐桌上,温热的早餐静静摆放着,简简单单,却暖意融融,是他亲手准备的。

      许星晚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份安静的早餐,迟迟没有动筷。

      偌大的房子空旷清冷,装修极简,处处都是陆屿川的气息,清冷、克制、疏离,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林舟始终安静站在角落,不打扰、不逾矩,恪守本分。

      许星晚独自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秋日清晨的景色,薄雾散尽,天光透亮,楼下草木整洁,行人寥寥。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发呆着,一站就是很久。

      一夜崩溃大哭过后,心里的委屈好像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孤独、七年的恶意、七年的自我内耗,尽数浮上心头。

      她想起十六岁被迫打工被骚扰的惶恐,想起高中不敢上厕所的卑微,想起大学日夜愧疚的煎熬,想起职场次次被拿捏、被轻薄、被逼陪酒的狼狈。

      没有任何人偏爱她,没有任何人护住她。

      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把恶意砸在她身上,所有人都觉得她温顺好欺、沉默可欺。

      她安安静静待在空旷的屋子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底空空落落,没有光亮,没有期待。

      不用上班的一天,没有催促,没有应酬,没有同事的推诿刁难,没有领导的刻意压榨。

      可她依旧开心不起来。

      心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的眼泪仿佛还温热,那句绝望的问句,依旧在心底反复回响。

      秋风透过窗缝轻轻吹进来,拂动她肩头蓬松的长发,温柔缱绻,却暖不透她冰凉孤寂的心底。

      她一个人,在偌大清冷的房子里,独自发呆,独自沉寂,独自消化着七年所有无人知晓的风霜与委屈。

      楼下工作室里,笔尖不停。
      楼上空房里,斯人独坐,岁岁茫然。

      一上一下,一静一写。

      他隐秘复仇,默默护惜。
      她孤身沉陷,难渡流年。

      一场迟来的重逢,两种无人言说的心事,静静笼罩在这温柔又落寞的秋日清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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