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川》嫩鲶雨

33、温昼暧昧，夜予心安。

　　山间的落雪落幕，两日短暂的避世温存，终究归于烟火寻常。

　　回城的那天天气晴朗，冬日暖阳薄薄铺在街道上，驱散了连日的寒凉。

　　机车一路穿行在城市街道，风声温柔，日光和煦。许星晚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陆屿川的腰，脸颊贴着他干净的卫衣后背，安静贪恋着这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她心里清清楚楚。

　　山居看雪是偷来的温柔，梦醒之后，他要奔赴他的赛场，她要准备她的退场。

　　回到校园，一切照旧。

　　教学楼依旧喧嚣，笔尖沙沙不止，所有人依旧奔波在题海与考试之间。

　　唯独陆屿川，依旧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不用听课，不用刷题，不用焦虑成绩。课桌永远干净空旷，只放着那本黑色歌本。

　　只是返校之后的他，比从前更安静了一点。

　　不再随意趴在桌上睡觉，也很少漫不经心和她打趣逗笑。

　　大多数时间，他只是懒懒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沉默、沉静，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轻郁。

　　旁人看不出来变化，只觉得天才音乐人本该安静内敛。

　　可许星晚看得出来。

　　她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散漫的模样，熟悉他带笑的眼底，熟悉他松弛慵懒的状态。

　　这两天的陆屿川，看似平和如常，待人温和依旧，对她依旧迁就体贴，可情绪始终沉在低处。

　　温柔是真的，松弛是装的。

　　他很少笑了，偶尔垂眸翻歌本，指尖会无意识停顿，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白天的暧昧日常依旧细碎又甜蜜。

　　课间喧闹，旁人来来往往，他会下意识替她挡住拥挤的人群；她低头抄笔记冻得指尖发红，他会默默把自己的暖手宝推到她桌边；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在吵闹，他会安安静静侧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长久不散。

　　他依旧宠她、依她、护她。

　　只是那份从容肆意的少年气，淡了很多。

　　许星晚心里悄悄攒起了层层叠叠的担心。

　　她不知道他有创作瓶颈，不知道他赌上全部前途写了一首无人敢尝试的无字歌，不知道他每一天都在顶着七席绝境的压力孤军奋战。

　　她只知道，他不开心。

　　夜里放学，冬日夜空来得早，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只有晚风轻轻拂过耳畔。

　　快走到许星晚居住的老巷口时，许星晚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路灯落在他立体的眉眼上，柔和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郁。

　　犹豫了一路的话，终于轻轻问出口：

　　“陆屿川，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话音很轻，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细腻的温柔。

　　陆屿川微怔。

　　他藏得极好。

　　白天刻意收敛所有焦虑，压住所有赛前压力，把创作瓶颈的挣扎、赌上未来的孤勇，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被她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干净的担忧，心头微软，习惯性想摇头安抚她：“没有——”

　　话到嘴边，看着她澄澈认真的眼神，却又顿住了。

　　连日积压的压抑、无人分担的重担、前路未知的忐忑、孤注一掷的赌局，在这一刻，微微松动。

　　他轻轻敛了笑意，低声应了两个字：“有点。”

　　没有隐瞒，也没有细说。

　　依旧是不想让她负担太重的温柔。

　　许星晚看着他难得露出的低落心绪，心口轻轻一涩。

　　她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不知道他前路压力如山，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这个永远替她挡风遮雨、永远包容她所有破碎的少年，也会累，也会压抑，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原因。

　　她懂那种心里堵得慌、无从言说的感受。

　　许星晚轻轻往前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冬夜的风很冷，吹得她发丝轻扬。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却格外坚定：

　　“不管你在烦什么，都没关系的。”

　　“你不用永远装作很轻松、永远很厉害的样子。”

　　“你也可以累，可以不开心，可以有压力。”

　　以前，永远都是他在哄她、包容她、接住她所有的崩溃和破碎。

　　这一次，换她来安抚他。

　　陆屿川看着眼前眼底盛满真诚担忧的小姑娘，心头积压多日的郁结，忽然松动了大片。

　　许星晚微微仰头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温柔：

　　“我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我不懂你的歌，不懂你的舞台。”

　　“但是我可以陪着你。”

　　“你不开心，我就陪你安静。你压力大，我就安安静静不吵你。”

　　“陆屿川，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事的。”

　　这句话轻轻落地，落在陆屿川紧绷多日的心底。

　　瞬间化开了层层坚硬的防备。

　　他习惯了独自备战、习惯了孤军奋战、习惯了前路风雨自己挡。

　　太久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

　　夜色温柔，晚风静谧。

　　许星晚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抱了抱他的腰。

　　很轻、很乖、很温柔的一个拥抱。

　　不像之前崩溃时的失控，没有委屈，没有戾气，只有纯粹的、想安抚他的心意。

　　“会变好的。”

　　“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轻声笃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陆屿川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一团，感受着她单薄却真诚的暖意。

　　连日的灵感枯竭、深夜挣扎、赛场风险、未知忐忑，所有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大半。

　　他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松弛：

　　“好。”

　　他没说自己赌上一切写了一首冒险的无字歌。

　　没说自己前路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没说自己早已把这场比赛、把这首歌、把往后所有的荣光，都悄悄和她绑在了一起。

　　他只是静静抱着她，在冬夜温柔的路灯下，悄悄汲取着她唯一给的安稳。

　　他依旧前路未知，依旧赌命赴局。

　　可因为有她这句陪伴，有她全然的相信。

　　他忽然无所畏惧。

　　而怀里的许星晚，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心底温柔与酸涩反复拉扯。

　　她好想永远这样陪着他。

　　可心底那句早已敲定的别离，依旧清晰冰冷。

　　——等他比赛落幕，荣光加冕。

　　她就悄悄退场，还他一个干干净净、毫无牵绊的前程。

　　夜风相拥，两人相拥。

　　他怀抱藏着孤曲与赌局。

　　她心底藏着温柔与别离。

　　夜色温柔，却各自藏着无人知晓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