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只剩你》木鱼很困

4、是救赎是终点 江辞泠分不

　　许星渡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路灯晕开的昏黄光晕，指尖无意识微微蜷缩。
　　一阵风掠过，她脑中突兀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安静密闭的房间，还有一张近在眼前、神色淡漠的侧脸。
　　幻象转瞬消散，快得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错觉。
　　“怎么了？”江辞泠敏锐捕捉到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语调依旧平稳，心底却掀起波澜。
　　轮回残留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侵扰许星渡。
　　许星渡轻轻摇头，勉强弯起唇角：“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头晕。”
　　她不敢说出脑海里诡异的片段，潜意识里有种恐惧，一旦说出口，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情便会如期而至。
　　江辞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脚步，与她之间那道狭窄缝隙，悄然缩短少许。
　　“早点回家。”
　　许星渡望着她清冷的侧影，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串联着她所有无从解释的梦魇。
　　猎手与猎物的博弈尚在蛰伏，风暴早已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
　　“到家前面的岔路口，我们就分开走吧。”江辞泠率先打破寂静。
　　她不敢长久沉溺这份温柔，害怕放下戒备的那一刻，便是新一轮痛苦的开端。
　　许星渡低低应了一声，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落寞。
　　夜色漫上来，将两人笼罩，无人知晓，这场往复循环的宿命，依旧没有停下。
　　岔路口的晚风横冲直撞，吹起许星渡额前碎发。
　　两条柏油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如同两条无法交汇的命途。
　　许星渡脚步顿住，抬眼看向身侧的江辞泠，喉间积攒了许多想问的话。
　　她想问她们从前是不是见过，想问为什么每次对视，心底都会掀起莫名的恐慌。
　　可所有疑问，最终都尽数咽了回去。
　　“那……”
　　“明天学校见？”她轻声试探。
　　江辞泠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淡淡应声：
　　“嗯。路上小心。”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向另一条岔道，背影很快消融在朦胧夜色里。
　　许星渡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到冷风浸透衣衫，才收回目光，踏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方才脑海里闪现的幻象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
　　江辞泠回到家，江母询问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
　　江辞泠边换下鞋子边回答：“挺好的。”
　　“不开心？”
　　“……没有……就有点累了……”江辞泠轻微摇了摇头，应付道。
　　她转头上楼，回到房间，一下子倒在床上。
　　“……”
　　她做梦了……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无边的漆黑海面，夜空悬着冰冷星辰，浪涛翻涌泛着淡淡的猩红。
　　她站在冰冷海水里，海水漫至腰腹，四肢沉重无法动弹。
　　高处崖边立着一道人影，遥遥望着她，轮廓熟悉又陌生。
　　海浪不断卷来细碎金属微光，她低头捡起……
　　是断裂的匕首，上面还带着鲜血……
　　她想呼喊，想求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像被扼住喉咙。
　　海水慢慢向口鼻蔓延，窒息感袭来。
　　江辞泠清楚地看见，在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人影动了，分不清是要来救她，还是继续旁观。
　　海水漫过头顶，窒息、恐惧、求生欲融在一起。
　　她想逃。
　　她要逃出去。
　　可四肢无力，她感受着自己缓缓下沉……
　　她沉入黑暗的刹那，喧嚣骤然灌进耳膜。
　　永无止境的地下甬道，惨白灯管悬在头顶，电流滋滋作响，光线不停明暗闪烁。
　　墙壁斑驳渗着暗红，浓郁的血腥味死死裹住她的呼吸。
　　她赤足狂奔，鞋底碾过粘稠液体，每一步都留下浅红的印记。
　　身后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不断逼近，冰冷的器械碰撞声清晰传来，是组织执行者，一轮又一轮，永不停歇。
　　江辞泠不敢回头。
　　甬道两侧分叉无数，无论往哪个方向逃窜，最终都会绕回同一条通路。
　　绝望像潮水扼紧喉咙，她慌不择路转过拐角，骤然顿住。
　　前方甬道尽头，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是许星渡。
　　周遭光影扭曲，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能分辨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她安静站在血色尽头，既没有上前庇护，也没有侧身避让，就那样漠然地望着奔逃而来的江辞泠。
　　江辞泠心底本能涌上两种极端情绪------求生的渴望，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伸出手，想要朝那道身影奔过去，寄希望于这唯一的“活人”。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微光的瞬间，身后追兵的寒气已经贴上来。
　　刀锋反光掠过视野，猩红扑面而来，世界剧烈震颤。
　　血光中，她仿佛看见许星渡的唇似乎动了动，听不清话语。
　　下一秒，地面轰然开裂，碎砖与血污一同向下坍塌，失重感席卷全身。
　　无数轮回里破碎的死亡画面重叠挤压，铺天盖地地将她吞没。
　　“------！”
　　江辞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透睡衣，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
　　梦里完整的剧情快速消散，追杀者的样貌、甬道的细节尽数模糊，唯独许星渡伫立在血色尽头的身影，死死烙印在脑海。
　　江辞泠分不清许星渡是救赎，还是这场永无休止的猎杀的终点。
　　她抬手，指尖抚上心口紊乱跳动的位置。
　　旁人只会随着轮回洗去前尘记忆，唯独她，独自背负着千百次轮回里所有的惨烈结局。
　　同样的梦境，她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回坍塌降临的失重感，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都真实得如同亲身再经历一遍死亡。
　　窗外夜色浓稠，天边尚且没有泛起晨光。
　　江辞泠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晚风涌进来，稍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
　　她遥遥望向许星渡的住所所在的方向。
　　屡次轮回，她刻意疏远、克制情意，试图斩断宿命的闭环。
　　可每一次避让，命运都会想方设法，推着她们再度相遇。
　　她害怕靠近，害怕重演旧日悲剧；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奢望。
　　因为她喜欢许星渡。
　　这一世，许星渡灵魂残留的梦魇越来越频繁。
　　这恰恰说明轮回的齿轮，已经再次开始加速转动。
　　江辞泠垂落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浓重的倦意。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
　　“难道还要再重来一次吗……”
　　晚风掠过窗沿，卷走这句微弱的低语。
　　江辞泠静静伫立许久，天边依旧沉在墨色之中。
　　她清楚，自己所有刻意的回避，不过是徒劳挣扎。
　　轮回自有轨迹，一旦齿轮启动，谁都无法轻易停下。
　　她缓缓合上窗，隔绝外面寒凉的夜色。
　　同一时刻，相隔数条街道的公寓里。
　　许星渡陷在沉眠之中，再度坠入那条无尽的地下甬道。
　　刺耳的追逐声响在耳畔回荡，粘稠的血腥味塞满呼吸。
　　血色尽头的人影若隐若现，无数破碎的死亡画面层层堆叠，朝着她狠狠碾压而来。
　　这是她屡次重现的梦魇。
　　灵魂深处残存的恐惧不断放大，本能催促她奔逃，可前路仿佛永远没有出口。
　　“唔……”
　　许星渡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遍布冷汗。
　　窗外夜色未褪，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她失神地望着漆黑天花板，梦里的画面快速消融，唯独那道伫立在血色里的轮廓，牢牢烙印在脑海。
　　许星渡说不清，心底是畏惧，还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尚不知，这场反复侵袭的梦魇，只是轮回递来的预告。
　　长夜漫漫，属于她们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星辰悬于无尽深海之上，她被困浪底，一次次望向那道遥不可及的光影。
　　许星渡再也无法沉入睡眠，索性起身换上外套，骑着单车往城郊河堤去。天际刚晕开一层朦胧的浅灰，晨间风带着水汽，吹在皮肤上微凉。
　　空旷的堤岸鲜有人迹，河水静静流淌。
　　许星渡扶着栏杆站定，脑海里不断回放昨夜的梦魇。
　　幽暗无尽的甬道、身后逼近的追逐声、层层叠叠倾覆而来的血色画面。
　　她下意识尝试勾勒那道伫立在尽头的轮廓，描摹得越是清晰，心口那股怪异的感觉便越是浓烈。
　　那道影子，竟和江辞泠慢慢重合在一起。
　　脚步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不轻不重，打破清晨的寂静。
　　许星渡猛地回头。
　　江辞泠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一身简单的黑衣，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许星渡，身形骤然一僵。
　　无数次轮回里的画面轰然涌上脑海，死亡的冰冷痛感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她本想躲开，拼命避开所有和许星渡产生交集的节点，可轮回的轨迹从来不由她掌控。
　　同一瞬，许星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梦魇深处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凭空重现，血液仿佛刹那冷却。
　　可诡异的是，畏惧之下，又悄悄滋生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悸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星渡先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江辞泠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神色冷淡，语气冷淡疏离：
　　“就随便走走。”
　　她不想多做停留，本能想要转身离开，继续维持自己刻意筑起的距离。
　　风卷着河面湿气扑面而来，许星渡鼻尖倏然闪过一缕虚幻的血腥气息，和梦里的味道别无二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躲闪，尽数落入江辞泠眼中。
　　她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
　　她知道，许星渡的灵魂已经生出本能的戒备，那些轮回里的伤痛，早已刻进对方魂魄深处。
　　许星渡望着她，迟迟没有移开目光，最终轻声开口，把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道出：
　　“江辞泠，我看见你的时候，总是会做很可怕的梦。”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们再次重逢，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江辞泠垂落眼帘，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情绪。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长久地沉默。
　　越清醒的人越痛苦、越难堪，她总归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