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只剩你》木鱼很困

5、那个人，就是她 或者说，那

　　河堤晚风的凉意还残留在骨缝里，两人分头离开，各自心事重重。
　　回到家中，许星渡倚坐在窗台，反复回想方才河堤上江辞泠缄默的模样。
　　那些血色的梦魇和一闪而过的片段愈发清晰，幽暗狭长的甬道、冰冷透明的药剂、一张痛苦紧绷的苍白侧脸不断在脑海重叠。
　　她越是深究，越难以忽略心底惊悚的猜想------
　　噩梦之中，最终举起手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一夜辗转，梦境断断续续地侵扰着意识与理智。
　　天光破晓，许星渡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踏入校园。
　　“……”
　　高二教室喧闹嘈杂，许星渡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的江辞泠身上。
　　少女的脊背挺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刻意和周遭的所有人划清楚界限。
　　许星渡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手捏着糖，悄悄往右边递了递。
　　江辞泠视线淡淡地扫过那颗糖果，没有抬手去接。
　　她指尖无意识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许星渡又是这样温和无害的模样，和三世轮回里动手之前的许星渡别无二致。
　　往昔死亡的窒息感和恐惧感顺着血管蔓延上来，心底警铃疯狂作响。
　　求生的欲望围绕着她。
　　可江辞泠敏锐的感知忽然捕捉到远处角落一闪而过的陌生身影，独属于天羿组织的阴冷气息悄然蔓延。
　　轮回的齿轮持续转动，追捕者也已经渗透过来。
　　她逃无可逃。
　　她必须远离许星渡，避免悲剧重演，可明明心底深处都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贪恋与渴望。
　　放学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的宁静。
　　江辞泠收拾好书包，率先走出教室。
　　许星渡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僻静的人行道上。
　　四周行人稀少，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投下大片阴影。
　　暗处蛰伏的跟踪者找准空隙，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骤然朝着许星渡后背飞速掷来。
　　江辞泠几乎凭着千百次轮回淬炼出的求生本能，侧身伸手，猛地将许星渡拽到自己身后。
　　整套动作快得不假思索。
　　碎石擦着空气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江辞泠朝暗处警惕地看了几眼。
　　暗处的人察觉到暴露，迅速隐匿遁入巷道，消失不见。
　　许星渡怔怔站稳，近距离望着挡在身前的江辞泠，心绪纷乱。
　　“江辞泠，你明明担心我，为什么总要躲开？”
　　江辞泠缓缓收回手臂，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不休的血色回忆。
　　她见过许星渡温柔的模样，也承受过对方亲手带来的三次死亡。
　　眼前的温情如同易碎的幻境，宿命深处，暗藏森冷獠牙。
　　“只是碰巧。”江辞泠语气平淡，刻意淡化方才下意识的保护，说完就准备迈步离开。
　　许星渡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不肯就这样放她走：“没有那么多碰巧。”
　　“江辞泠，很多细节骗不了人。”
　　江辞泠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千言万语堵在咽喉，她什么都不能坦白。
　　一旦许星渡完整唤醒预知记忆，新一轮的抉择、新一轮的痛苦又会如期而至。
　　她轻轻挣开衣袖，径直往前走，不再停留。
　　许星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孤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
　　所有疑虑彻底扎根心底。
　　当晚，夜色深沉。
　　许星渡再次坠入梦境。
　　这一次不再只有昏暗甬道，白茫茫的实验室映入视野，玻璃试剂管泛着冷光。
　　她遥遥看见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握着针管，缓缓走向另一个浑身颤抖的少女。
　　隔着朦胧雾气，她终于看清，持针管的那个人，拥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或者说，那个人……
　　就是她。
　　可那个浑身颤抖的少女……
　　为什么会是江辞泠？
　　她们之间……
　　到底发生过什么？
　　梦境骤然碎裂。
　　许星渡猛地惊醒，后背浸透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梦里针管的冰凉触感太过于真实，仿佛昨日亲身经历。
　　她再也无法安睡，打开手机疯狂检索各类隐秘实验、异能、时空循环的传闻，但全都一无所获。
　　零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她忽然确信这不是普通噩梦，是被封存的预知碎片。
　　天亮返校，许星渡第一时间搜寻江辞泠的身影。
　　看见对方安静坐在座位上，清瘦的手腕光洁无伤痕，许星渡却瞬间想起梦里少女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口骤然发紧。
　　她径直走上前，俯身低声发问：“江辞泠，你有没有见过一间白色的实验室？”
　　江辞泠脊背一僵，抬眼看向许星渡，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阴霾。
　　记忆里三次死亡的痛感顷刻复苏，实验室、药剂、针尖……所有画面重叠相撞。
　　许星渡的记忆，或许已经开始复苏了……
　　不等江辞泠回应，窗外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落入她的感知。
　　组织的监视从未停止。
　　江辞泠压下汹涌情绪，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撒谎。”许星渡不肯退让，“我的梦里，我拿着针管走向你。江辞泠，我是不是伤害过你？”
　　周遭同学隐约投来目光。
　　江辞泠攥紧笔杆，起身走出教室，许星渡紧随其后追至走廊。
　　“你想要什么答案？”江辞泠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真相，你能承受吗？”
　　“我必须知道。我不想一直被困在梦魇里，更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
　　江辞泠静静凝视她片刻。
　　逃避这条路，她已经试了整整三世轮回。
　　她轻声开口，抛下重磅线索：“追杀我的人，隶属于一个秘密组织。我是他们遗弃的实验失败品。”
　　许星渡瞳孔微缩。
　　“而你的预知，早就看见了我将要承受无休止的折磨。”江辞泠话到嘴边，却依旧选择保留关键，“你梦里发生的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许星渡还想追问更多，江辞泠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廊只剩许星渡一人。
　　预知、实验、轮回、针管……无数线索串联在一起。
　　在天羿的掌控下，她们所有人，都是棋子，等待着执棋人的最终布局。
　　课间，许星渡攥着笔记本，缓步走到江辞泠桌边，刻意压轻嗓音：“我试着动用预知，看见了更多零碎画面。”
　　江辞泠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依旧落在文字上，没有抬头：“不要再继续深究。”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许星渡没有退让，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你是组织遗弃的实验品，轮回诞生于你的异能，是吗？梦里发生的一切，正在一次次不断重演。”
　　江辞泠终于抬眼，漆黑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三世死亡残留的窒息感悄然翻涌。
　　“他们不会抓我。”她低声道出隐秘，“组织想要的从来不是囚禁我。我的异能会随着时间不断积蓄力量，一旦抵达临界点彻底失控，足以掀起一场大范围的灾难。唯一能够暂时平息异能、重启轮回的方式，只有死亡。”
　　许星渡猛地一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只有你能做到。”江辞泠声音轻得近乎缥缈，“你的预知异能与我的轮回力量彼此共振，全世界唯有你亲手终结我的生命，才能安全重置循环。若是旁人动手，只会激起异能毁灭性的反噬。天羿从头到尾都清楚这套规则，他们不插手纷争，只是静静旁观这场反复上演的实验。”
　　“等你的记忆彻底复苏，你会再次预见那场无可避免的浩劫。过去三轮，你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选择动手。这，才是他们期待看见的结局。”
　　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落在走廊远处一名身着校服的陌生学生眼中。
　　那是组织安插在校内的眼线，他没有上前惊扰，只是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悄然拍下二人交谈的画面，讯息无声传回总部。
　　午休来临，教室里人群四散。江辞泠独自走上天台，倚靠护栏吹风。
　　异能在骨血里隐隐躁动，轮回堆叠带来的疲惫长久盘踞不散。
　　只要脑海浮现许星渡的模样，三次死亡刺入神经的冰冷痛感便如期袭来。
　　身后响起轻浅的脚步声。
　　许星渡跟了上来。
　　“我不会逼你立刻说出所有秘密。”许星渡放柔语调，风吹乱她额前碎发，“只是我向你保证，就算日后我再次预见灾难，我也不会重复曾经的选择。不会那么做。我们可以一起寻找第三条路。”
　　江辞泠迎着风静静伫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整整三轮轮回，她一直在逃避，可结局从未有丝毫好转。
　　她渴望挣脱宿命，心底却又忍不住恐惧，害怕所有挣扎最终只是徒劳。
　　“先好好上课。”江辞泠避开沉重的话题，转身走向天台楼梯口，声音清淡，“在学校，尽量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一旦我们表现得太过亲密，让组织判定循环脱离轨道，他们会想方设法挑拨离间，强行把我们推回原点。”
　　许星渡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孤清消瘦的背影，轻轻颔首。
　　平静的校园日常之下，暗流无声涌动。温情悄然滋生，宿命深处，依旧藏着冰冷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