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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 4 【七】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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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早上,李筹拎着包子进门时,徐逸生已经醒了,眨巴着大眼看他。
“谢谢。”他眼神紧跟着李筹说。
“我酒精过敏,不知道怎么就晕了,没给你添太大麻烦吧?”
李筹放下饭,很快地搭了搭他额头,不烧。
“没有,挺听话的,配合治疗。”
徐逸生扭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那就好……我昨天其实没想在酒吧看书,只是想去放空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
“我跟你说过,陌生人的东西别轻易喝。这年头男生在外也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漂亮男生。你家长没告诉过你?”
李筹像是把自己说恼了,皱眉道:“如果你没有给我发消息,知道后果吗?”
“啊……”
徐逸生又是一副语塞的模样,挠挠小卷毛。“我妈忙着在澳洲谈恋爱,我爸在美国给他的二女儿找大学,确实没什么空教我。”
李筹一怔。
“而且我没喝陌生人的东西,如果是下药,也应该是趁我不注意时放的。”
“但这都不是不注意安全的理由,小徐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起誓,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像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在向家长认无伤大雅的错。
李筹觉得这人骨子里不太在意他自己的命,但他没有证据,且没有立场批判。
“不用回去陪未婚妻吗?昨天一晚上没回去,她该着急了。”他笑着,用对普通朋友的语气说话。
“我们不住一起,”李筹说了句没必要说的话,“但也没错,她要去找我,别找不到了。”
直到李筹走出病房,徐逸生依然无法放下笑僵的脸,无法放平起誓的手指。
他把包子都吃了,仍然感到饥饿。
于是他去到“春半还家”对面的咖啡厅,点一份套餐,坐着,看着,看太阳从东方移到正南,金色涂满二手书店的招牌,唯独看不见在柜台后,被玻璃门遮挡的李筹。
耳机里《百年孤寂》重复播放二十遍,身边的人走了三拨。
他小时候可讨厌这个歌名,简直像种诅咒。但他现在有点想明白了,这根本是种祝福。既然都不会有好结局,何必不一开始,就许愿孤独。
无论如何,你肯定都能如愿。
阳光最盛的时候,徐逸生看见摇着轮椅前来的女孩。她朝里面招招手,门立刻就开了。
李筹很高,头顶几乎能碰到横梁悬挂的蓝风铃,但他屈膝蹲下,和女孩平齐,对视。
她把手里精美的盒子给他,他以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姿势,和她说了很久的话。
然后两人拥抱在一起。李筹轻拍她肩膀,偏头避开她的脸颊和脖子,慢慢触碰女孩的头顶。
在阳光下,二人安静美好得一尊雕像。
【八】
徐逸生十八天没来了,也没有在微信上说要还《情人》,问他店还在不在。
李筹开店闭店,去给叶思年做饭,花一天时间往返老家看奶奶,看起来生活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有小孩子跑跳着经过书店门口,李筹脑海中总不受控制地想起十五年前的场景。
卷毛小孩对他说,喜欢这里的书,所以天天来这里。
过了三天,他又说,梦见鼻子变长了,因为他撒谎了。
“其实我是想找你,我想和你玩。”小孩装着成熟,严肃讲话。
李筹会做奇奇怪怪的玩具,而他会给他讲去过的国家。
“我跟着他们到处飞,被扔到哪,就在哪玩。”
“但其实没有什么可玩的,都很无聊。”
小孩撅起嘴巴,看着他笑。
“除了这里。这里很好啊。”
小李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吸引他,就像他不知道有小孩子可以长得如此漂亮,眼睛亮亮,头发卷卷,哪里都可爱。
尤其是他对自己笑时,弯起的眼睛里铺满细碎的阳光,璀璨得像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钻石,恒久远,永流传。
十五年后,当门口小朋友跑开,李筹摸摸自己的鼻子——没有变长,但他确实对自己说谎了。
就算没有小孩经过,他也会想起他。想起现在仍旧很漂亮,看上去自由却又孤独的他。
事实证明不讲真话鼻子不会变长,关于这件事情,徐逸生也说谎了。
说谎只是偶尔让人心痛,使人窒息,而这惩罚看起来比长鼻子,要轻得多。
再见到徐逸生的那天,李筹正在加固摇摇欲坠的书架。
是叶思年先敲玻璃,他歪头,却一眼看见马路对面的徐逸生。他和一个比他矮的中年男人对面站着,面露不悦,终于,在中年男人伸手握住他肩膀时,徐逸生也抬起手臂。
李筹条件反射般地冲了出去,没理会叶思年的呼唤。
他扯住徐逸生的左臂,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把人向外拽出三十公分。
“说话而已,不必要动手吧。”
徐逸生立刻明白了他紧张的原因,苦笑道:“没事的,这是我从小认识的律师叔叔。齐叔,这是我的……”
李筹面色有一点尴尬,有些轻松,被徐逸生反手握住小臂。
“……好朋友,上次我在街上差点和人打起来,他有点后怕。”
齐律师很专业地忽略了插曲,点头道:“那就麻烦这位先生先回避,我们还没有聊完关于遗嘱的事情。”
李筹用眼神对他发问,但手机响了,叶思年说:“阿筹,你的书架倒了。”
他向街对面眺望,果然,顺着叶思年手指的方向,他看到原本该站着的书架躺下了。
他只得放过疑问,放开徐逸生,回店抢救书架。其实修复不难,但李筹心不在焉,叶思年走后,又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才敲成他满意的模样。
收拾完毕,早过了打烊时间。
但有人就是要往里进。
“李老板,你能喝吗?感谢你那天见义勇为,今天还上前搭救,请你喝酒啊。”
徐逸生半靠在门上,捧着三瓶啤酒,和一瓶果汁。
谢礼不算大方,连酒桌都没有,徐逸生把他很贵的外套铺在台阶上当坐垫,穿着衬衫,用果汁和李筹碰杯。
李筹很久不喝了,可能是因此,在初秋晚饭里来上一口,他感到无比放松。
“这些天我去了趟澳洲。我外婆做了七年植物人,上个月去世了,我回去送她。”
徐逸生给出他消失的原因。
“她在这边有遗产,遗嘱里有我,所以齐叔找我。他很仗义,但我觉得人刚死,他说话太轻感情而重利益,我有点不开心,可能脸色有点不好看哦。让你,误会了。”
李筹仰头灌下好大一口酒,才看他。“节哀。律师就是这样,这是他们的工作,互相理解。”
徐逸生笑了,看李筹的眼神,仿佛喝酒的是他。“你知道我小时候在这里住着,是谁照顾我。”
“外婆?”
“bingo!”徐逸生高兴得有点不正常,“外婆说我出生在津市,该回来看看的。”
“她是好心,对我也好,但如果我知道回来看看的代价这么大,说什么也不来。我爸妈闹离婚,吵得昏天黑地,我也要和他们待在一起。”
李筹感觉自己马上要醉了,撑着他的外套问他:“什么代价?”
“我爱上了……这个地方。我总想要回家,但没有人带我回来。等我能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变了。”
徐逸生马上又朝他摇头:“我又说谎。其实我也不后悔,早知如此,还是会来。哪怕早就知道代价很大,我也要来。”
他向下递出胳膊。李筹鬼使神差地握住他手,被他拽起来。
“李老板,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酒精侵袭大脑,李筹快没办法呼吸了,只能点头。
“我真的有钱,你如果要卖书店,不要卖给别人,请交给我。”徐逸生说得郑重而急促。
“还有,你要幸福。你过去十五年,将来十五年,再往后五十年,都务必要幸福。”
徐逸生的眼睛,面容,身体,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不,或者他就是月亮本身,只要出现,必定会吸引众生的爱慕与眷恋。
“我的祝福如果不奏效,我就会长出很长的鼻子。”
“所有人,都不能再对你说谎。”
月亮垂下眼,只对一人说话。
这个人,对所有人诚实,只对自己的心撒谎,实际目的是骗过月亮。
不知道做没做到,也许吧。反正鼻子还没变长,而明天早上,月亮就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