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Part 2 【三】 ...

  •   【三】

      奶奶晕倒送医的消息来得突然,李筹中午接到大伯李磊实的电话,傍晚已经坐上回老家的高铁。

      “春半还家”书店,装着没录入手机的电话号码,书签和豁口的杯子,离他越来越远。

      他带着《海上花列传》在路上读,睡着了,零星人物倒是入了梦,一觉醒来,还有三分钟到站。

      医院里,奶奶黄岩花精神尚好,只是瘦得不成样子。

      李筹坐到病床边,拉住她递来的手,反复介绍自己的生活,大学,中学,小学。越往前的事情,她记得越清楚,越感兴趣。

      “那个书店……”

      李筹:“我在打理。”

      “小叶……”

      李筹眉心一跳:“我在照顾。”

      “好啊,好。我们嘟嘟,是能担事的大孩子啦。几年前你还和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书店门口打闹呢,这么快,就要成家立业啦……”

      她口中的几年前,实则是十几年前。嘟嘟,是他不到三岁时唤的小名。

      “奶奶。”李筹打断她。

      他温柔地同她讲话:“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在照顾小叶和打理书店之间选择一个,你希望我选哪个?”

      黄岩花像小孩子一样盯着孙子,皱纹里都写着困惑。

      “两样都是爸妈塞给我的,但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啊,要是我想真的成自己的家,立自己的业,奶奶,你会为我开心吗?”

      黄岩花的眼神变得浑浊,略带惊恐,急促地对他说:“什么塞给你,小叶,小叶你们一直都很好,书店,书店是,是他们的心血啊……”

      监护仪发出嘀嘀声,血压异常升高,护士和家人一齐进入病房。

      李筹平静而坚定地说:“是他们的心血,不是我的啊,奶奶。我的感情和梦想,要怎么办?”

      李磊实把他拖出病房,压住他肩膀道:“什么语气跟你奶说话!她现在糊涂了,心脏跟肝都不好,受不了刺激,你不知道吗?!”

      李筹看着比劝他的人还要冷静,只是眼里有一些悲伤,嘴角下撇。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气血上涌,口不择言,不是故意的。待会儿,我进去跟她道歉。”

      李磊实看着他,语气和眼神逐渐地软化了,变成怜悯和关怀。

      “不用了,她过会儿就忘了。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心里闷,但是你得想想你爸妈,他俩在天上,肯定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咱们活着,谁没有责任要背。”

      大伯是在安慰,但安慰令他更加喘不过气来。

      良久,李筹紧贴墙壁缓缓蹲下,双手环住膝盖,头顶在膝上。

      小时候,就在黄岩花说他和小孩子在书店门口打闹的年纪,有人告诉他,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姿势。

      那小孩被街上的其他孩子推搡取笑,说他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野狗”,又呆又傻时,就这么埋着头。

      小脑袋完全地埋进腿间,只露出卷曲的头发,光点在上面跳动。

      “我认得他,还看见他叔跟他爸朝这来了!”

      小李筹把自行车横在道间,一副为欺凌者着急的仗义模样。他心里有算计,假如他们不走,就来硬的了。他不怕。

      谁想这帮人一哄而散。

      被搭救后,小孩也只是抬起脑袋,愣愣看他,瞅着确实有点呆。

      那时李磊实看店,总放李筹父母爱听的经典港乐,什么《Monica》,《半点心》,《K歌之王》,音乐和阳光包裹住两人,包裹地砖和行道树,凝固住时间。

      那小孩在消失前,甚至只说过他的英文名字,小李筹听不懂,什么伊森,易森的,乱叫罢了。

      后来,他知道了他叫Ethan,徐逸生。

      现在,李筹再做这个动作,只感觉疲惫。

      【四】

      三天后,李筹回到津市,“春半还家”开门营业。

      一上午没有客人。这是常事。李筹接了师兄新给的设计单子,在前台处摆两台电脑,安心画图。

      直到中午,肚饿,他才肯抬头看一看窗外。

      阳光很美,可他只能看到用手遮额头,趴在玻璃窗外上向里望的徐逸生。他笑着朝他挥手。

      卷毛小孩也会这样望。李筹需要放下漫画书,从柜子底下站起来,才能看到他。

      奇怪的是,只要他起身,总能看到他。

      蓝风铃叮当作响,徐逸生捧着咖啡,几乎是窜进来的。

      “你干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

      他忽然静默。李筹接话道:“死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徐逸生扑到前台处:“怎么不加我微信,也不给我打电话?”

      李筹手抖,在屏幕上搓出一道刻痕。他点击撤销键,反问道:“你要加我微信,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

      “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李筹的脸扎进屏幕,眼镜上闪动平直的线条和纷繁的图形,和书店格格不入,有理科的美。

      徐逸生身体立直了一些,说:“不是啊,我是个写歌的嘛,搞一些这种事情,如果有后续,也是为我的创作积累灵感。”

      他看李筹,李筹看屏幕,一小段时间内,空气安静。

      是徐逸生先笑了。

      “哐——”他摸着自己的鼻子,笑得耳朵发红,“我说谎了,要长出匹诺曹的长鼻子了。”

      “我就是想加你的微信,可以吗,老板?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约你出来。”

      李筹看向他。他的眼睛,和小时并没什么区别。

      那时的李筹就好奇,为什么人的一双眼,可以同时像夜空和海洋,黑得发蓝,蓝得发黑。

      他跌进海天交界处,掏出手机,叮一声,发出好友申请。

      “这么快?”

      “嗯,我记得你的手机号。”李筹被海浪拍得头昏,说了实话。

      徐逸生很高兴,又有些紧张地靠近他,轻轻摘掉他的眼镜。

      “李筹你好,我叫徐逸生。早该和你正式介绍自己。”

      津市的夏秋之交,天气还是闷热,而店里空调与电扇的风从没这么无力过,李筹身上渗出一层层,黏糊糊的汗。

      而徐逸生的双眸像加热器,凡视线经过处,环境再升温,汗再蒸腾。

      在李筹模糊的视界中,徐逸生越靠越近。“今天能约你吃饭吗?晚上,我等你。”

      呼吸交缠在一起了。明明没有肌肤相贴,但李筹觉得自己要化了,热化了。

      “不行。”他攥拳再放开,指尖便不会颤抖,能从容地自他手中抽出眼镜,戴回,再度看清世界的全貌。

      “我要去陪未婚妻。”

      这句话的效用堪比干冰,让店里瞬间降温,让汗退潮。

      “啊,啊……”

      徐逸生张张嘴,只发出零散的字节。

      “未婚妻……未婚妻啊。”

      他好像第一次学到这个词,试图通过重复,记起字词含义。

      “而且我之后,如果有机会,会去意大利留学,学室内设计。”

      “你如果再借书,还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不能保证,那时候店还开不开着。”

      “如果关了,书可以送你,也算你惦记这里的礼物。”

      李筹话很密,没留谁能打断的气口。每说一句,热意就退潮一层,直到他停了嘴,屋里就凉到底了。

      徐逸生还是微张着嘴,而他眼中海和夜空的边界,变得模糊。

      过了很久,他说:“我其实不太想要书。但你既然提了,有没有《情人》。”

      “我最近要写分手的歌,想回味一下,究竟怎样的爱,才能让人在晚年说出‘比起当年,我更爱你现在饱经摧残的脸’。”

      李筹输入书名,轻声道:“不是要写分手,为什么是重温爱情。”

      很久没人说话。

      还是徐逸生先笑了。

      “当然是因为深爱过,分开才痛啊。没有开始的感情,分别也不痛不痒。”

      他没有遗憾痛心,没有自我嘲笑,没有心灰意冷。

      可以说,是不痛不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