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rt 1 【一】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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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城区二手书店“春半还家”门口的蓝色风铃叮当作响时，前台的第三根横梁刚刚死亡，掉在李筹的脚上。
他拾起木棍，蹲着比划着，打算在此处镶一个储物柜，图纸在脑袋里铺开。
进来的人不走动，也不说话，静静等他抬头，鼻尖险些亲上面前的一次性咖啡杯。
“这个应该不好带进去吧，怕弄脏书。能先放你这里保管？”
是个男青年的声音，悠长悦耳，还带一丝清凉。
顺着握住咖啡杯的手向上看，李筹看见青年修长的小臂，白皙的脖颈，和一双黑到发蓝的眼睛。
夏末日光温和地托着他，光点在他卷曲的发丝上跳动。
李筹微微失神，把横梁放在桌上，顺口道：“没这么严格，你要想拿着的话……”
青年已经放下杯子走向书柜，拿起电话低声道：“酒吧啊，酒精影响我写词，算了吧……进书店了，不说了。”
不一会儿，他取出一本书。
“《海上花列传》，老译本，你家的二手书好有品。”
书躺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封面上褪色的字，显得那么静谧。
李筹不了解这些书，没有回应，只在系统里输进书号，报了价。
“哦不，我要借。要押金和身份证对吧，我刚回国，用护照可以吗？”
李筹不置可否，但对方已熟稔地掏出钱夹和护照，仿佛比店家更熟悉借书流程。
徐逸生，24岁。
李筹将他名字和书号都录入系统，说：“押金是第一本借书价格的三倍。”
话音未落，徐逸生就把有零有整的钱递了过来。
“数数，大概是正好的。”他手搭在横梁上说。
一，三，十……不待李筹数完，风铃再度作响，青年已经离开书店。
“哎，等等，你的咖啡！”
李筹追出去，把风铃声撞得七零八落，但门外已没有徐逸生的踪迹。
他返回前台，把咖啡杯放在横梁上，转一圈，看上面的客户取餐名：匹诺曹的鼻子。
李筹心中一动。
不一会儿，门动，他抬头，是对老夫妻，不是徐逸生。
今天的生意，貌似出奇得好。
【二】
徐逸生再次光临那天，李筹刚完成一幅室内设计图，而本市正迎来第一场秋雨，人和草木都显得松弛。
他推门而入，裹一层薄薄的驼色围巾，上面落一片杨树叶。
李筹看他，没有拿书，没有背包，只背一把吉他，目测身上也没有能轻松藏下《海上花列传》的地方。
即便如此，李筹还是主动发问：“看完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一目十行。来看看别的书。”
他轻轻挑眉，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笑意，说看书却不进去，仍在前台发言：“对了老板，押金你该退我三十吧？”
李筹以为自己听错。
“上次我那杯咖啡，花三十五元买的，都送给你了呀。”
“你喝了没？”
李筹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送礼。你不说，我以为是咖啡里下药，打算迷晕我，抢这间书店。”
徐逸生嘴角淡的笑意破了，绽放成完整的一个笑。
“你要是愿意给，也不是不行。我很喜欢这里，小时候在这有奇遇。”
不知是试探还是什么的话一出口，两人倒都愣了。
李筹在徐逸生的笑里微微失神，从横梁陨落处掏出一杯咖啡。
“今天恰好点了一杯，不介意的话拿走喝吧，省得我还你押金。”
杯壁上赫然刻着客户名称：匹诺曹的鼻子。
徐逸生抓起来，什么都没问，喝了一大口。
里面竟是白水。
他疑惑地望向他。李筹像恶作剧得逞般，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我每天在你那杯子里倒杯纯净水，准备等你来时戏弄你一下。”
徐逸生仍小口喝水，眼却牢牢盯着他看，看到外面的雨声都小了，看到围巾上的叶子边缘微微变黄。
“那我要是不来呢？”
李筹伸手摘下那片落叶，不自然地咳一声。“我喝呗，干净水。但是也给你提个醒，在外不要轻易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徐逸生还在看他，目光灼灼，话音幽幽。“如果不是陌生人，是老熟人呢？”
李筹不接话，欲回避，但眼睛不断被他的目光吸引回去。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在杯沿咬个豁口，递出去：“杯子给你，叶子还我。”
“还有，这个杯子我标记了，下次换个干净的给我。”
“还有，我不能和你说谎，我不是来看书的，是来看看你。”
“看你有没有丢下这间店，跑路。”
李筹手一滑，点开桌面上《半点心》的音频，在轻松到有点悲伤的曲调里埋头画图，“哦”了一声。
他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也忍住回看那双眼睛的冲动。心跳没法控制，好在人未必看得见。
当徐逸生捏着叶子离开“春半还家”后，李筹才靠近杯口，轻嗅，闻到很淡的兰花香气，像从杯身散发出来。
这个“下次”来得很快。第三天，猫咪叫声比徐逸生先进书店。
“还书，算钱。”
他左手搂书，右手拎着猫包，将《海上花列传》搭在柜台上，不看李筹，而弯腰安抚包里的小猫。
“baby，再等一下我们就回家了。”
这次他没夸张地戴上围巾保暖，弯腰时T恤领口下坠，使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绳，只是看不清吊坠的款式。
“老板，麻烦快点。”
李筹下意识加快录入书号的速度，但也因为他这副急于离开的模样，而感到莫名的不开心。
“刚回国就养猫？”他偏要提问拖时间。
徐逸生终于肯看他一眼，郑重地点头：“嗯，因为我很怕寂寞。”
“我需要什么东西，让我留在这里。”
他的态度，看起来比这间老书店还要坚固。
“押金要退回去吗，还是扣钱，等你下次再来借书。”
李筹话音未落，风铃轻响，猫叫声消失。他抬头，再一次，徐逸生一言不发地消失在街道中。
“这里有人会吃了你吗？”
李筹嘟囔着，准备将《海上花列传》归位时，才注意到书页顶端露出的“尖刺”。
他把书摊平，小心地翻到“尖刺”指引的第72页，才发现刺不过是一毫米的叶柄，而72页赫然躺着那枚干枯的落叶。
边缘泛黄，叶片碧绿，干而不脆，能想象制作这枚书签的人多么精细和耐心。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就在叶片上面，覆着一枚更薄的透明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带着+86的电话号码。
这也不算最重要的。7月2日，是李筹的生日，多年未曾正式庆祝过，他的新老朋友都鲜少知晓。
“我需要什么东西，让我留在这里。”
制作书签，并把它放进书里的人，黑得发蓝的眼睛里写满坚定。
李筹摘下便利贴，摩挲着看了几遍，贴在豁口杯子上，再把书签插进杯子里。
至于那本《海上花列传》，他没有归位，而是收进前台的储物柜中。
那里，还躺着一小截木头。这段木头被叫做匹诺曹的鼻子，是十五年前的7月2日，一个小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小孩说，他们骗了你，不给你过生日，但过去可以不算，未来谁再对你说谎，这鼻子就会长到谁脸上。
小孩说，我明年陪你过生日。
然后小孩，再没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