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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差一 ...

  •   《差一分爱你》

      第2章:天台的火

      周一升旗,全校排着队往操场走。

      林远走在最前面,一班打头阵,他又是队伍第一个,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单肩挎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旗杆。经过二班队列的时候他眼睛没偏,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哪儿——第二排第三个,靠过道,左边是班长,右边是那个总在走廊上尖叫"陆辞好帅"的女生。

      林远走过去之后,身后有人加快脚步跟了上来。脚步声很近,就在他右后方半米。

      "早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林远没回头,也没停步。"嗯。"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嗯。"

      "我两点才睡着。"声音里带着笑,"在想城西那条巷子,晚上能看见星星吗?"

      林远脚步顿了一拍。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陆辞的校服领口,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跟昨晚在酒吧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判若两人。"看不见。"他小声说,"全是烧烤摊的烟。"

      陆辞笑了一声,没再跟,退回二班的队列里。旁边班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跟一班那个谁说什么呢?"

      "交流学习。"陆辞站直了,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校长讲话讲了十五分钟。林远站在第一排最左边,能感觉到后脑勺上有目光落着,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夏天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你明明不看它,也晓得它在那里。风从右边吹过来,他闻到了柑橘味,淡淡的,混着洗衣粉和刚洗过头的潮湿气息。昨晚他在野火酒吧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隔着两张桌子,铜铃铛响的那一下带进来的。

      "……下面有请高二三班陆辞同学做国旗下讲话。"

      林远愣了一下。全校开始鼓掌。然后陆辞从他旁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嘴唇几乎没动,只有左边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他大步走上主席台,校服裤腿灌了一截风,皮鞋踩在铁台阶上咚咚响。

      林远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旗杆底下那圈水泥。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二三班陆辞。今天我想讲的主题是'自律与自由'。"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干净,温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林远没抬头,但他知道陆辞站在主席台正中间,右手扶在讲台上,左手自然垂着,偶尔抬起来比个手势。台下女生又开始倒吸凉气,有人小声说"他今天好帅",还有人举着手机偷拍。林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自律不是把自己锁在条条框框里,而是当你想要做某件事的时候,你有能力控制自己什么时候去做、做到什么程度。自由不是想干嘛就干嘛,是你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是你在做完选择之后不后悔,不回头,不把责任推给别人。"

      "比如学习。"陆辞笑了一下,台下跟着笑,"你想考高分,你就得按时写作业、上课别睡觉、周末少打两把游戏。这看起来不自由,但最后你拿到成绩单的时候,那个分数是你的,谁也抢不走。那就是你给自己挣来的自由。"

      "再比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往一班的队列扫了半圈,又收回来,"你心里有想做的事,想做的人,你就得自己去争取。等着别人送到你面前,那不叫自由,叫施舍。"

      掌声响起来。林远拍了两下,停了。

      陆辞鞠了个躬,走下主席台。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林远听到一道气声擦过耳廓,比风声还轻:"晚上天台见。"

      林远纹丝没动,盯着旗杆底下那圈水泥。耳朵尖有点烫,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把耳朵遮住一半。

      上午四节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黑板上写着"If I were you",他盯着那个"were"看了整整十分钟。物理老师画了个斜面受力分析图,他在下面连画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小人,每个小人脸上都画了一道弯弯的嘴。他自己没发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张草稿纸上已经坐了三个火柴人,面朝同一方向,嘴都弯着。

      他撕了那张纸,团成球,塞进桌斗最里面。

      中午食堂,二班和一班的桌子挨着,中间隔了一条过道。林远端着餐盘坐下来,右手边是王胖胖,左手边是空位。他刚把筷子掰开,旁边空位上"咚"一声落了个餐盘,然后有人坐下了。

      林远偏头一看,陆辞冲他笑了一下,特正常那种校草微笑,周围女生又开始捂嘴。陆辞对面坐着二班班长,正埋头扒饭,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整个空气墙的微妙气氛。

      "今天数学最后一题你用的什么方法?"陆辞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标准的学习交流语气。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设参。"

      "我是直接联立解的,算了三页纸。"陆辞用筷子点了点餐盘边缘,"回头你把步骤给我看看?"

      "嗯。"

      王胖胖从右边探过头来:"你俩在聊数学题?"

      "不然呢。"陆辞笑。

      王胖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三圈,狐疑地缩了回去,但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林远离得近,听到了几个字——"天台"、"论坛"、"CP"。他把红烧肉嚼了咽下去,没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远做完了两套理综卷。平时他做一套半就收,今天多做了半套。做第三套的大题时他思路飘了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天台见"。他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接着写。

      放学铃响,他收拾书包很慢。同桌走了,后面桌走了,值日生开始扫地,拖把蹭过地砖发出湿漉漉的吱吱声。他把卷子理齐塞进文件夹,拉上拉链,站起来。教室里还剩最后两个人,他背着书包出了门。

      楼梯往上是天台。铁门常年不锁,因为上面堆了旧课桌椅和坏了的饮水机,学校懒得管。他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吱呀一响。

      陆辞坐在水箱旁边,两条腿从边缘垂下来晃着,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夕阳从他右边照过来,把半边脸镀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听到门响他偏过头,笑了一下:"来了。"

      林远走过去。两个人在水箱旁边并肩坐下,中间隔了小半个身位。天台风大,把陆辞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碎发全往后扬,露出整张脸。他平时在学校用头发遮着一点额头,这会儿全掀开了,眉毛完整地露出来,英气很足,看着比平时犀利了三成。

      "你找我来干嘛?"林远问。

      陆辞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冲他晃了晃:"抽烟。一起?"

      林远看了一眼那盒烟,不是校门口小卖部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包装挺讲究,深蓝色的壳子上印着银色的字。他接过来抽了一根,夹在指间转了转:"你平时抽烟?"

      "偶尔。"陆辞给自己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用手拢着,费了点劲才点着。吐出一口烟,"你那儿不也有吗,昨天在酒吧闻到你身上有烟味。"

      林远把烟叼进嘴里,凑过去。陆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打火机凑近他。打火机的小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风吹得它忽左忽右,陆辞又拢了拢手,往林远那边送了送。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林远能看清陆辞睫毛上有几根分叉,近到打火机的热度烤到了他的鼻尖。他低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退回去。前后也就两秒。

      "谢了。"

      "客气什么。"陆辞把打火机收起来,仰头吐了个烟圈。天台上没有风的时候烟是直着上去的,但今天风大,烟圈刚成形就被吹散了,碎成几缕往不同方向飘。

      两个人安静地抽了一会儿烟。城东一中六点半的天台能看到很远,东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西边是商业区的几栋高楼,更远处雾蒙蒙的,看不清了。操场上有校队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陆辞先开了口:"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开始抽的。初一,刚开学不到两个月。那之前我连烟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听他们说离就离了,一人分了一套房一辆车,我跟我妈住。然后我妈半年后找了个新男友,搬走了,把房子留给我,每个月给我打钱。我爸也打,一人一个月加起来够买辆车的,但没人问我今天在学校干嘛了。"

      烟灰被风吹走了,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灰白色的一小撮。

      "你每个月打多少?"林远问。

      "看他们心情。我爸有时候五千,有时候一万。我妈差不多。上个月俩人都高兴,加起来给了五万。"

      "那你挺有钱的。"

      "是挺有钱。"陆辞笑了一下,烟在指间夹着,没抽,"家里冰箱是满的,洗衣机是新的,扫地机器人每天吸一遍灰,还给我买了台游戏机。但冰箱里那些东西我自己吃不完,放坏了扔,扔了再买新的。扫地机器人吸的灰里面连根头发都没有,就我一个人住。"

      他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吐出去:"你呢?"

      林远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商业楼。楼顶有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不快不慢,像心跳。"我爸被人砍死了。"他说,"我十二岁那年。"

      陆辞转过来看他。林远没转头,继续说:"做生意欠了债,利滚利滚到还不起。要债的上门要钱,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大截。那天晚上我和我姐在巷子口玩,听见家里有动静,跑回去看——"他停了一下,"后来就是我姐捂着我眼睛把我拽出来,一路跑到城西。我妈第二天收拾东西走了,再没回来过。"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摁灭在水箱的锈铁皮上,留下一个黑印子。"我和我姐在城西租了间地下室住了两年,后来她开了酒吧,日子才好起来。"

      天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操场上校队已经跑完了,哨声停了,只剩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断续的车声。

      "操。"陆辞把烟按灭在地上,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林远说,"已经五年了。我姐跟我都挺好的,她酒吧生意不错,我学习也还行。"

      "学习还行。"陆辞重复了一遍,噗地笑了,"年级第一叫学习还行?那我年级第二是不是该去跳楼?"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肌肉确实松了。

      陆辞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烟递过去:"再来一根?"

      林远接过来。这回他没等陆辞递打火机,自己从兜里掏出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点上了。陆辞看着他笑:"你也有火啊?那你刚才还借我的。"

      "我就想试试你这个打火机。防风不防风。"

      "防风,刚买的,网上说能扛八级风。"

      "吹牛逼。"

      两个人又笑了。这回林远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陆辞还是看见了。他没指出来,只是在旁边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烟灰落在了裤子上也没管。

      "以后来天台。"林远吐了一口烟,声音被风削了一半,但陆辞听清了,"我叫你。"

      陆辞偏过头。夕阳把他的瞳孔照成了很浅的棕色,像玻璃珠子浸了蜂蜜。"什么时候?"

      "看我心情。"

      "那你心情多不好一下呗。"

      "你有病?"

      "有。"陆辞笑出一口白牙,"治不好的那种,叫话多。"

      林远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陆辞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天台的铁门走。经过那堆旧课桌椅的时候陆辞踩到了一根断了的桌腿,趔趄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了旁边的饮水机,饮水机盖子哗啦掉下来滚了三圈。

      林远回头:"傻不傻?"

      "傻。"陆辞蹲下去捡那个盖子,重新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帅。"

      "哪里帅?"

      "脸帅。"

      林远转回去,推开铁门往下走。但他背后那声笑追着楼梯间下来了,一层一层往下掉,掉进脚步声里,掉进声控灯亮起来的暖光里。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陆辞在后面喊了一声:"林远。"

      他停住。

      "明天还来不来?"

      "看我心情。"

      "那你心情——"

      "不好也不来。"林远说,"我作业多。"

      陆辞站在楼梯上,往下看林远的背影。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单肩挎着,走路不快不慢。三楼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二楼的光从拐角透上来,把林远的轮廓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陆辞靠在扶手上,目送他消失在下层楼梯的转角,然后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改了。从"林远"改成了"雪山"。

      然后他又改了一版,改成"会笑的雪山"。

      最后改成了"话少的同桌",虽然他们根本不同班,更不是同桌。

      他锁了屏,从教学楼侧门出去。城东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干燥味道。他骑上那辆放在车棚里的山地车,往城西的方向蹬了两脚,又刹住了。

      今晚不去了。刚说了"作业多",总不能真打脸。

      他掉了个头,往城东自己家骑。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杯芋泥波波,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放进了冰箱。

      明天带去学校。给谁的他没说。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他对着那杯孤零零的奶茶笑了笑。冰箱的冷光照着他的脸,虎牙尖尖的,梨涡小小的。

      城西那边,林远已经回到了三十平的公寓。他扔下书包去洗澡,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想的是天台上的风,打火机的火,还有那个人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短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

      话多:我今天买了芋泥波波。

      话多:放冰箱了。

      话多:明天给你带。

      林远看着那三行字。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林远:不要。

      对面秒回。

      话多:已经买了。放一晚上就不好喝了。

      林远:你自己喝。

      话多:两杯。我一个人喝不完。

      林远:那你买两杯干嘛。

      对面停了五秒钟。

      话多:我手滑。

      林远盯着"我手滑"看了半天。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陆辞在奶茶店里"手滑"点了两杯然后"手滑"付了钱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

      林远:随便你。

      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但今晚他看了半天也没觉得它像什么劈开的痕迹了,就是一道缝而已。

      窗外城西的喧嚣还在继续。烧烤摊的香味飘上四楼,隔壁夫妻又在吵架,但吵的什么他没听清。他把毛巾搭在沙发背上,关了灯躺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看,翻了个身。

      嘴角弯着的。

      ---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林远从一班出来去厕所,经过二班门口。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冰的,塑料袋上挂着水珠。林远低头一看,一杯芋泥波波,贴纸上写着"少冰七分糖"。

      他抬起头,陆辞已经缩回教室了,正埋头翻书,耳朵尖露了一点在外面,红红的。

      林远站在二班门口,全班人都在看他。王胖胖从一班门口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拎着那杯奶茶,面无表情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才低头看了一眼。吸管插好了,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三个字,字迹张牙舞爪的。

      "喝掉它。"

      林远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然后他喝了一口,芋泥和波波一起涌上来,甜的。

      他站在走廊拐角,把那杯奶茶喝完了才回去上课。

      口袋里的便利贴纸角硌着大腿,一节课硌了一下,两节课硌了两下。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小纸角,没拿出来。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把便利贴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塞进了文具盒最里面的夹层。

      王胖胖中午凑过来问:"林神你今天心情很好?"

      "没有。"

      "你嘴角翘着。"

      林远把嘴抿平了:"你看错了。"

      王胖胖没再问。但他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掏出手机,在论坛上那个帖子里飞快地更新了一条。

      【楼主:重大发现!今天早上陆校草往林神怀里塞了杯奶茶!当众!塞!怀!里!林神没扔!喝完了!全喝完了!!】

      下面瞬间炸了。

      37L:卧槽??当众???

      38L: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写同人了?

      39L:求同人链接!

      40L:春风不渡雪山,但春风可以送奶茶!!!

      王胖胖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出猪叫,舍友喊他安静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笑。然后他打开那个帖子,把标题改了。

      从"春风不渡雪山"改成——

      "春风猛攻雪山"。

      舍友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你有病吧?"

      "你懂什么!"王胖胖把手机捂在胸口,"这是信仰!"

      宿舍外面,林远在走廊上遇到了陆辞。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陆辞小声说:"甜吗?"

      "太甜了。"

      "那明天给你买三分糖。"

      林远顿了一步。"……明天也有?"

      陆辞没回,笑着走了。二班的同学看到他笑,集体打了个寒颤——陆校草今天笑得太频繁了,跟中了彩票似的。

      林远站在原地,感觉耳朵尖有点热。

      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挡住耳朵,快步回了教室。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想"明天"两个字。

      明天是个好词儿。好得让他想快点到。

      ---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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