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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差一 ...

  •   《差一分爱你》

      第10章:暗

      十二月过了一半,城西的河彻底冻上了。

      河面上那层薄冰变成了厚厚的一整块灰白色,边缘结着冰凌,尖尖的垂下来,被路灯一照亮晶晶的。烧烤摊的塑料围挡又加了一层,炭火烧得通红,棚子里面的温度跟外面差了十来度,老板穿一件单毛衣还冒汗。

      林远的日常跟之前差不多。奶茶、纸条、食堂、天台、山地车后座、四楼的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论坛上那个帖子已经过了三千楼,虽然王胖胖每天在盯着删一些过分的留言,但关于"城东一中两个年级第一是一对"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了。大部分人是吃瓜心态,偶尔有人小声议论"真没想到林神会谈恋爱",也有人路过的时候多看两眼,然后被朋友拽走。

      比如陆辞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陆辞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教语文的,平时看着挺温和,但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二班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探头往门口看,陆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板一声吱嘎,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格外刺耳。他没回头,跟在张老师后面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里面。

      林远坐在一班教室里,靠窗第三排。他的笔尖停在物理卷子的一道大题上,解了一半,设了一个未知数,写了两个方程,然后笔不动了。他看着窗外,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办公室那扇门的一角,灰白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教师办公室"。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那个未知数解了出来。解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写错了,少了一个负号。

      他涂掉了重写。重写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过去——没看到人,脚步声远去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辞从里面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刘海挡着眉毛。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抬眼往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唇形动了动,像是在说"没事"。然后他抬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左手,中指和食指并拢,落了两下,像某种暗号。然后走了。

      林远看着那两根手指在窗台上留下的两下敲击,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停了五秒才重新动。

      他把那个负号加回去了,又往下算了两步,然后发现下一步又错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十二月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雪。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林远收拾书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底下那辆山地车已经在了。陆辞靠在旁边,军绿色棉服毛领子竖着,嘴里没叼烟,手里没拿奶茶,就那么双手插兜站着等他。

      林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走吧。"

      "嗯。"

      两个人没多说话。林远跨上后座,手环住他的腰。今天陆辞骑得慢,比平时都慢,链条哗啦啦的声响被压得很低,像一只老猫在呼噜。风从旁边灌过去,林远把脸埋在他背上。

      骑到半路的时候陆辞忽然说:"林远。"

      "嗯。"

      "你不好奇班主任跟我说了什么?"

      "你会说的。"

      陆辞笑了一声,后背在林远额头上轻轻震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敲窗台的时候用左手敲的。平时你拍东西都用右手。"

      陆辞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记?"

      "嗯。你不说我就记着。"

      陆辞没接话。车速更慢了,快到几乎在滑行。链条的声音轻了下来,路灯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骑到城西河边那一段的时候,陆辞停了车。车轮支在路肩上,两个人下了车,并排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河面上结了冰,冰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碎的,冻住的,一动不动。

      陆辞偏头看了他一眼。"张老师问我照片是不是真的。我说是。她问我知不知道这种事在学校里影响不好。我说知道。她问我能不能收敛一点。"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

      林远靠着栏杆没说话。风从河面上灌过来,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一截。"然后呢。"

      "她说要告诉家长。我说我爸妈离婚了,各过各的,没人管我。她问我那你呢——"陆辞转过来看他,"我说他姐知道我们在一起。"

      林远偏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我姐不知道。"

      "我知道。"陆辞看着他,"但我跟张老师说你姐知道。我怕她去找你姐谈。"

      "你怕什么。"

      "怕你姐听了不同意。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林远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河面上那片冻住的碎光。"她不会不同意。"

      "你确定?"

      "她不管我的事。"

      陆辞没再追问。他转回去也看着河面,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碰谁,但也没拉开。

      "陆辞。"

      "嗯。"

      "你怕你班主任吗?"

      "不怕。"

      "那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怎么不笑。"

      陆辞偏头。路灯的余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但梨涡没鼓起来。"我不是不高兴。我就是在想——"

      "想什么。"

      "在想你姐万一知道了。在想张老师万一去找你姐了。在想就算你姐同意,学校那边还要找多少次。在想这些事会不会有一天让你烦了。"

      "烦什么。"

      "烦我。"

      林远转过来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伸手,把陆辞棉服帽子上落的一片枯叶摘掉了,捏着叶柄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松手让风把它吹走了。"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

      "烦你也不会跑。"

      陆辞愣住了。他看着林远,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回梨涡鼓起来了,虎牙也露出来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林远。"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录音。"

      "你有病吧。"

      "有。治不好的那种。"

      林远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身往山地车的方向走。"走了。冷。"

      陆辞跟上来,跨上车,林远坐上去。这回陆辞骑得快了一些,链条重新哗啦啦响起来,风也更大了。但林远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半圈,额头抵着他的后背,隔着棉服,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来。

      到巷口的时候陆辞停了车。林远跳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

      "明天——"陆辞开口。

      "天台。"

      "那还来吗?"

      "来。"

      陆辞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林远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了,帽子的毛挡住了他半张脸。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嘴唇在帽子的毛边上碰了一下,隔着那层毛绒,印在额头上。

      "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尾灯消失在巷口。林远站在原地,帽子被扣得严严实实,毛边蹭着下巴。他抬手把帽子掀下来,摸了摸额头被碰过的地方,然后转身进了楼道。

      上楼。开门。四楼的灯亮了。

      他坐在茶几旁边,把铁盒打开——今天没有新的纸条,陆辞中午被叫去办公室,没来得及放。铁盒里五六十张便利贴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他翻到最上面的几张看了看,又按原样放了回去。盖上盖子的时候他手指在盖子上多停了一拍。

      三只猫并排蹲着,白猫蓝猫橘猫,笑缝弯弯的,被台灯照得暖融融。他伸手依次摸了摸三只猫的头,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下午那条论坛私信还在通知栏里挂着。他滑开看了一眼——一个小号,头像空白,发了四个字:"你恶心吗。"

      他没删。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退出去,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林远:到了吗。

      陆辞:到了。

      林远:嗯。

      陆辞:你到家了?

      林远:嗯。

      陆辞:你在干吗。

      林远:看猫。

      陆辞:哪只。

      林远:橘的那只。

      陆辞:它笑缝最弯。

      林远:嗯。

      陆辞:林远。

      林远:嗯。

      陆辞:你今天晚上话特别少。

      林远看着那行字。他确实话少,比平时还少。从陆辞被叫出教室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塞了好多东西——班主任的脸、办公室关着的门、窗台上那两下敲击、那条私信、还有陆辞在河边说"怕你烦我"时的表情。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一直在怕。

      他怕的不是别人知道。他怕的是陆辞被叫去谈第二次、第三次,怕班主任说"再这样下去就记过",怕陆辞爸妈突然回来管他,怕有一天陆辞走到他面前说"林远,算了"。

      他怕的是他一个人留下来。

      林远:我在想事情。

      陆辞:想什么。

      林远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林远:想你说的那些话。

      陆辞:哪些。

      林远:你说怕我烦你。不会。

      陆辞:你刚才说过了。

      林远:再说一遍。

      陆辞:烦你也不会跑。

      林远:嗯。这句话你也记住。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陆辞发来一行字。

      陆辞:我截图了。存相册了。文件夹叫"林远说的"。

      林远:你存了多少条。

      陆辞:你自己来数。

      林远:你做梦。

      陆辞:那明天天台见。你来了我告诉你。

      林远看着"明天天台见"五个字。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关了灯躺进沙发里。黑暗里三只猫的影子被路灯光投在墙上,挤在一起,圆滚滚的轮廓贴着轮廓。

      他闭了眼。

      嘴角弯了一下。

      城西的夜风还在刮,河面上的冰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烧烤摊的炭火已经灭了,塑料凳被老板收进了棚子里,围挡被风刮得哗啦响。铜铃铛在巷口响了一声,叮当,又一声,叮当。

      四楼的灯暗了。

      但茶几上那个铁盒子里,五十多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被翻过又被原样放回去。

      有人已经睡下了。有人还在城东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对着手机相册里一个叫"林远说的"文件夹,把今天刚截的那张图放进去,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备注——"第十周。他说烦我也不会跑。"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他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声带动了动,但没出声。

      像是那三个字。

      又像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

      (第10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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