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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人掌 泄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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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掉的这股气一直到被李木子催的坐进网吧里还没鼓起劲。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屏幕的光映出余又发白的脸。
空气浑浊得几乎有了重量,难闻的气味也有了形状。
烟蒂在键盘旁堆成小小的丘陵,蓝色的烟雾从指缝间升起,缠绕,扩散,最后在天花板下汇成一层缓慢翻滚的云。
余又皱了皱鼻子,漫无目的的戳键盘。
李木子立马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不儿,兄弟,咋回事儿啊?”
“空调开太高了。”他说。
“胡说八道,‘小明电竞’常年二十度。”李木子手上动作没停。
“椅子坐着不舒服。”他又说。
“哎哟,别娇气了我的美人鱼公主。以前不是这个椅子吗?”李木子这才抽空看了眼今天哪哪都不对劲的余又。
“你滚。”他依旧有气无力戳键盘,视线却停在角落,一盆被人遗忘的仙人掌。
花盆是廉价的塑料红,裂了一道口子,盆土干得发白,身上落满了烟灰。
那些本该锋利的刺被烟尘包裹,变得迟钝而灰暗。
蜷缩在角落的守着最后一点水分,一言不发。
收银员头也不抬地递过一瓶水,等他接过,就转身又去忙着结账。
“拿椰子水浇啊?”李木子没忍住问,“早就旱死了,浇完水烂得更快。”
余又没搭理他,专心致志给小仙人掌浇水。
密不透风的空气依旧在同样的温度里蔓延。
键盘噼里啪啦的敲打,座椅有点硌,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一模一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变了。
它好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空气。
呼吸之间,他会突然想林森木会不会在这片呛人的烟味里呼吸;
林森木才不会。
他端起桌边的小盆栽,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端起它。
沉默也承载着另一个人的沉默。
但其实,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余又没有过,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任其自由发展。
“不是,你到底咋了啊兄弟?还没问你呢?你刚到底碰见啥了耽搁一上午,许明峰他妈都喊他回家吃饭了!”
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管药膏被他攥在掌心里,边角已经有点发软了,“你跟林森木熟吗?”
“谁能跟他熟啊。”李木子喝了口可乐,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在学校就冷着一张脸,谁搭话都懒得回应,独来独往的,出了校门更是压根找不到人影,完全摸不透他的行踪。”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凑近几分闲聊:“许明峰他表妹你知道吧?长得好看性子也大方,实打实追了他快一个月,送水递零食、课间主动搭话样样都做,可人家愣是半分反应都没有,连句客气话都不肯多回。”
“为什么?不喜欢女生?”余又问。
“那不知道,他放了学就在外边儿打工。”李木子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之前一天之内居然在三个不同地方撞见他打工,吓死我了靠。”
“他…很缺钱?”
“缺吧,不然这么动劲儿。”
“哦,这样。”余又不说话了,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手里的药膏都快被他捏变形了,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我走了啊。”他把剩的半瓶椰子水扔进给李木子怀里,“赏你了。”
“不喝刷锅水。”
余又:“……”
野猪品不来细糠。
他又拐弯去了刚才撞到林森木的巷口,地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点点被风吹过的痕迹。
余又停下来,在原地静静发呆。
太阳照在身上已经没有灼烧感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再也没办法强行窝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看那颗仙人掌慢慢失去生机。
从他无数次看到那个独行的背影。
他发誓,林森木绝对是故意的。
咖啡店离这儿不远,是个英文名儿,余又不认识。
算了,不重要。
他果然看到料理台前工作林森木,他正给一杯拿铁拉花。
外套被他严严实实套在身上,遮住手臂上成片触目惊心的伤,这么热的天,这么捂着还得了。
简直胡闹!
“外套脱掉,林森木。”余又冷着一张脸,心底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抱歉,我们店没有这个服务。”林森木还笑的挺腼腆。
“……”
“刚才打翻的咖啡怎么处理的?”余又问。
“说从工资里扣。”林森木眼都没抬,给拉好花的拿铁装盘。
“我赔你。”说着他就要掏口袋里的手机。
林森木连带着他握手机的手一齐按在吧台上,一眨不眨的盯了他两秒。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动静,像网吧里那层散不掉的烟云终于找到了出口,正顺着余又的呼吸往他血管里钻。
估计是一路跑过来,日光晒得余又两颊浮着一层滚烫的绯红,眼尾不自觉往下垂,有点茫然的自暴自弃。
余又心想,这人怎么还两幅面孔呢?
“你为什么不笑?”林森木不解,平时跟李木子一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挺开心。
“我为什么要笑。”余又更是莫名其妙。
抓着他的手腕突然上了点劲,又很快松开,余又听见他说:“扫这个。”
“这什么?”
“我的微信。”
“哦。”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森木的微信头像那棵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又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腹蹭过屏幕边缘时停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这个时段的风带着傍晚特有的凉。
余又站在咖啡店门外,玻璃窗里林森木还在料理台前忙碌,手臂上那件外套依然捂得严严实实。
他有点泄气。
一整天了。
从网吧那盆蒙尘的仙人掌开始,到刚才转账时两个人的手指在柜台上短暂相触。
余又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没锁,但他不确定推开后会看见什么。
那盆仙人掌他走的时候悄悄放到窗台上了,李木子说会烂得更快,可他总觉得那玩意儿本来就没剩多少活气,试试也没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林森木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只有三秒,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运作的噪音,他的声音被盖过去一半,余又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不用赔。"
余又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前半句是"咖啡是我自己洒的"。
他忽然想起林森木在学校独来独往的样子,想起李木子说的"一天撞见他打工三次",想起刚才隔着柜台按住他手腕时那只手掌的体温——比常人的低,大约是忙了太久没顾上歇。
那条语音他存下来了,没再回复。
往家走的路上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余又路过一棵树的时候停住脚步,掏出手机点开林森木的头像,两相对照,果然是同一棵。
照片里的树冠形状很特别,岔开的方向像一只正摊开的手掌,余又抬头看了看现实里这棵,比照片上高出一截。
他把手机锁屏,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网吧里的闷热和眼下夜风的凉交替涌上来,空调太高、椅子太硬那些托词已经站不住脚了。
说到底他从头到尾就没在琢磨那些破事,他脑子里一直是同一个方向,从中午那杯洒掉的咖啡开始,朝着一个他根本说不出名字的方向淌过去了。
他敲开微信,点进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那棵树在哪儿拍的?"
对面回得很快:"星广场小台子往右走50米。"
余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拍的?”
对面发来一条语音:“你唱歌那天。”
余又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他隐约觉得这四个字背后压着什么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岔开的方向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第二天余又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刚打完。
他绕过讲台往自己座位走,桌面上堆的乱七八糟,吃剩了一半的零食,没拼完的乐高积木,照他们班主任的话就是“除了课本啥都有。”
李木子趴在后门探头探脑,见他落座就凑过来:"咋又迟到啊,老班让你下课找他哈。"
"有事。"
"你最近事儿挺多啊。"李木子把一袋小面包扔他桌上,"许明峰带的,说是他妈烤多了。"
余又看着这行字,嚼面包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手机扣在桌洞里,过了两秒又翻过来,打字:"下午放学你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话问得突兀。
林森木那边半天没动静,余又把手机塞回兜里,翻课本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麻。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就像前天在那条巷子里看见林森木蹲在地上捡咖啡杯碎片时心脏突然慌了一下,今天这种类似的颤动又出现了。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手机轻轻一震。
林森木回了一个地址,是学校东门出去拐两条街的一家小饭馆,附了一句:"六点前人少。"
没有问"干嘛"也没有说"太忙",就这么干干脆脆地把时间和地点给了过来。余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前桌扭头借橡皮才回过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明峰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余又对面,问:"听说你昨天打听林森木来着?"
"谁说的?"
"李木子呗。我表妹前两天还说呢,林森木那人就是块石头,她现在已经放弃了。"
余又筷子顿了顿:"我没问他。"
许明峰"啊"了一声,嚼着饭含糊地说:"那你问啥?"
"没什么。"余又把菜里的洋葱挑出来搁在盘子边,"就随便打听了一下。"
许明峰点点头没再追问,开始跟旁边的人聊起周末的球赛。
余又听着,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磕出细小的响动。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随便打听"是假的。
从昨天咖啡店柜台上两个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没法"随便"处理了。
下午的课过得黏稠又漫长,日光从窗户斜进来铺在桌面上,把课本里的铅字晒得发烫。
四点四十放学铃一响他就拎起书包往外走。李木子在背后喊"等等我啊",他没回头,扬了扬手算是回应。
饭馆的位置有点偏,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香"和"菜"还勉强认得出来。
余又到的时候刚过五点二十,推门进去,店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角落一桌坐了俩中年男人在喝啤酒。
林森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白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推门的动静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余又注意到他今天没穿那件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臂上乱七八糟地贴着几个创可贴。
余又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空气安静了两秒,林森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开口:"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
林森木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
日光从窗户外面洒进来,刚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片桌面上,把木纹上的细小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余又从兜里掏出那管没送出去的药膏,顺着桌面推过去:"昨天买的。"
其实是他从咖啡店出来又跑去买的,兜里那支让他攥的皱皱巴巴,他送不出手。
林森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拿。他问:"你昨天来找我就是为了送这个?"
"不然呢?"余又把视线挪开,盯着桌面上的划痕,"你那伤口不处理不行,这么热的天闷着容易发炎。"
林森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管药膏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然后他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余又觉得耳朵有点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不是给自己倒的,是林森木面前那杯。
他把杯子放回去,林森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笑屁笑。
"你喝吧。"林森木说。
余又攥着杯子没动,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想起昨天在网吧里那盆仙人掌,也不知道死没死。
算了,再烂又能烂到哪里去。
他垂眼看着眼前这杯水,喝都已经喝了。
他干脆一饮而尽。
。
喝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蠢。不就是一杯水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林森木正看着他。那个眼神余又没法形容——不是笑,也不是好奇,像是这个人等着一杯水被喝掉,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