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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玻璃 “从林到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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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到木,繁复归本真。”
他重新认识这三个字。
好普通的三个字,好特别的林森木。
——
北中周一雷打不动的晨会。
余又混在人群里,双手懒懒插在校服口袋,困意沉沉,周遭人声渐渐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周围的嘈杂声儿越来越远了。
“哎我去!这小学弟可以啊,你听听下面这掌声儿,长得帅就是牛逼哈。”
哦,又近了。
李木子怎么这么吵?!
他说过即过,又窜进别的班级插科打诨。
等他串完仨班回来,看余又眼皮都没抬一下,忍不住问:“你这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余又怕热的厉害,而北城的夏天又出了名的拖沓粘腻,几乎到了让让难以忍受的地步,连下了几场雨,才稍微降了点温儿。
余又终于睁开困的发红眼睛,随手揪掉校服袖口的一个线头,才缓缓开口:“去看我妈了。”
他有点感冒,说话鼻音很重,显得有点沉闷,一时间让李木子这个喇叭也有了片刻的沉默。
见他沉默,余又叹了口气:“放心吧,没吵架。”
李木子和他从小长到大,对余又家里这点儿破事再清楚不过。
正是因为太了解,所以看到他那副吊儿郎当、若无其事的拽样儿,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余又这样的人,从小哭闹分场合,摔倒都要先摆姿势,宁愿混在人群里睡大觉,都不会一个人转个弯,因为一个人会看起来有点可怜。
对李木子来说,戳穿他用“无所谓”砌起来的墙,真的太残忍了。
“这样啊,最近降温了,你多穿点啊鱼老大。”他话茬一转,“欸老刘的假发套是不是翘边……”
余又顺着李木子的指的方向,余光却瞥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那个他匆匆一眼,以为再也不会遇见的人。
只一瞬,那人就立马有所感应的跟他对上眼。
当时只当是巧合,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份一眼锁定的笃定,背后是林森木独自反复描摹、无声演练过无数次的结果。
周围的嘈杂人群明明开始重新运转,却好像越来越远。
很他妈怪诞的天气,夏天末尾的太阳光怎么就刚好切过他眉骨。
把他眼里的令人厌烦的漠视也染成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余又视力好到能看清他睫毛颤动时投下的细小阴影。
毫没由来的,他想起小时候不知道哪次又被关在门外时,那只绿色小蝴蝶试探着停留在他鼻尖触须。
有点痒,又轻的让他不敢呼吸。
他深感狼狈的错开眼睛,假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心脏刚才那阵笨重的撞击,被藏在强行演绎的厌恶里。
“地球果然是圆的。”他这么想。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道不清说不明。
余又有很久不做噩梦了。
只是那天夜晚,目光相撞的零点几秒,却不停的在他心里放大、拉长、生根,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林森木的眼睛,太像那个人。
常德行,他继父。
那晚他又梦见了常德行。醒来时闹钟刚过六点三分,他盯着天花板,心想:这个人最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谁啊?”他若无其事的拽过意图偷偷溜走的李木子。
“我是高一十八班林森木,辛苦各位同学的倾听。”
“…………”
“哈哈哈哈,人家不是说了,他叫林森木。”
其实那时他听过就忘了,只是当时听到的时候联想到一片森林。
——
夜来风雨声,楼下淌了满地的花落才知多少。
浑身乱糟糟的金毛,迎着风撒开腿地跑,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光是听声儿,余又睡眼朦胧的想:“又是礼拜六~”
叫日子也叫狗。
开了窗,余又就被迎面的潮气扑了一脸,睡到起飞的头发晃了晃,就这么撑着着窗户跟狗对话:“不要叫!礼拜六,你吵到别人睡觉啦,安静点楼下等我。”
“汪——呜~”得了令的大狗吐着舌头,噤了声,欢快的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绕圈圈。
一如既往的,“礼拜六”在礼拜六这天,定时定点定立在老树下。
余又也不知道它打哪来的,也不知道它礼拜六外的日子又在哪里。
这几天骤然降温,昨晚淋了点雨,果不其然,今早起来,他鼻子都还是堵的。饶是这样,也没忘跟李木子一行人有约。
拎了滑板,余又这才不紧不慢的往下踩着台阶。
一下楼就让大狗撞了个满怀,狗突然蔫蔫的趴在他脚边儿,看起来兴致不高,显然是来告状的。
余又不慌不忙,蹲下身择它头上的桂花叶儿:“你怎么了?浑身乱糟糟的,又让杳杳欺负了?”是明目张胆的嘲笑,反正它是只傻狗。
“杳杳”说的就是那棵桂花树下挂的小鹦鹉,通体亮黄,毛发油亮,那可是林师傅的心头好。
哦,那又怎样?
“杳杳啊杳杳~你说说你,多大个鸟了,还欺负一个小辈,你羞不羞愧啊你!”作为动物法官,余又义正言辞,食指戳了戳杳杳的脑袋。
礼拜六得了便宜还卖乖,挺起狗头,围着桂花树兴冲冲的转圈儿。
大雨过后,恰到好处的太阳光、丰盈的氧气、泛着泥土味儿的路面,交织在一起。
余又就是在这种云淡风轻之际,脚踩着滑板,一路追风逐电撞上了拐角的林森木,不可思议的晴朗,不可思议的事故。
清晨的街道到处都透着懒洋洋,街角的包子铺刚飘出第一炉香气。
他就这么踩着滑板腾空而起,每一根发丝都写着速度与激情。
灰泥地、沥青路和成群树荫都模糊起来。
唯一的焦点,是那道炽烈、饱满、不容忽视的鲜红轨迹。
耳机里音乐鼓点激烈,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以至于没有像往常那样擦地减速。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次,偏偏是林森木。
几乎在同一刻,林森木就抱着牛皮纸袋从转角另一侧匆匆走来,纸袋里装着店里外送的早餐咖啡与三明治。
林森木在“巷口咖啡”做兼职,店不大,也不支持外卖服务,都是老板的几个熟客才会提供外送。
平时这种活也轮不到他。
只是今天是个例外。
“砰——哗啦!”
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余又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感觉自己狠狠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巨大的惯性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滑板脱脚飞出,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从小摔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小磕碰,拍拍灰就站起来了。
反观被撞的林森木,即使撞击的瞬间双臂下意识地抱紧纸袋,但这似乎毫无用处。
他膝盖和手肘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
温热的咖啡从纸袋底部迅速洇开、滴落,瞬间浸透了他的体桖和地面,混合着面包的香气,腾起一小团带着苦涩的白汽。
破碎的咖啡杯瓷片散落在脚边。
这时距离那次晨会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余又那时真觉得“冤家路窄”这个俗语真的生动的不能再生动。。
不愿相见的人,偏偏就会在狭路或不期然的情况下相遇。
他和林森木之间总是带着这么一种的戏剧性和无奈感。
实则不然。
“冤家”是他的一方臆想,“路窄”是因为林森木硬要挤在他的路上
世界安静了几秒,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还站的起来么?”这会儿也顾不上那点儿别扭了,余又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他细细捏过他的胳膊和脚踝,还好没伤到骨头。
“能。”林森木脱口而出,却迟迟不动作。
余又看了他两秒,思考用滑板把人运走的可能性,最后叹了口气。
“你能个屁。”他无情戳破,转了个身,“上来。”
“什么…?”
装屁呢!
余又说:“要你背我。”
林森木一直都是这么不顺畅、不自然、不协调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游离世界之外。
像只被任何风吹草动惊动的蝴蝶,盘旋不止。
不是迟疑,也不是避害,他只是没有停下的理由。
林森木趴在他的背上,身体有点僵硬。
就这么勉强吗?他还不乐意背呢!
离得近了,余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药草味儿。
很淡,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怎么会有人闻起来是苦的。
“谢谢。” 他说的干涩,没有一丝水分。
余又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这种被反复规训出来的温良态度,让他不由皱了皱眉:“是我撞得你,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可以现在道德最高点指责我、可以怪我。”
他说的慷慨激昂,也不知道那句话戳到了背上的人,林森木就这么脸颊歪在他肩膀上笑了起来,轻的像蝴蝶偷偷煽动翅膀。
“可是你好像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想怪你啊,怎么办?”
“哦!”
余又暗自决心再不会开口说一句话,导航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背上的人不容置疑的伸手盖住屏幕,嘴上却是商量的话:“听我说好吗?”
余又觉得说不好也没什么用了,就偏过头,余光看只到他眼睫低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我们直走,再右拐。”林森木说。
睫毛这么长会不会挡眼睛?他差点脱口而出。
“哦。”
……
闷热的空气里掺杂着各种动静,几乎快要饱和。
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此起彼伏。姜蒜末在油锅里“滋啦”一声爆香。
这片小区有些年头了,墙壁显出脏脏的黑色,地面也坑坑洼洼,积满雨水。
“往这儿干嘛?”余又问。
不知道谁家炒了辣椒,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他下手没轻重,林森木觉得自己被托着的大腿可能已经青了。
余又被呛的鼻子都皱起来、眼睛不太舒服的眨弄几下,漫上几滴生理泪水,一只手明显不太够用。
林森木就一眨不眨的观察他百出的丑态,余又拼命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一脸严肃:“看够了没?!”
林森木原先总是平静的眸色,总算有了些,活的、跃动的光影。
“我住这儿。”他拍拍余又肩膀,示意放他下来,“里面有诊所。”
住这儿?余又挺意外。
阳台上,有人探出身来抖搂锅铲,“铛铛”两声,惊起楼下榕树上栖息的不知名鸟类。
“呀!小余怎么在这儿?”林姨眼尖,撑着阳台就看见他了。
他那时候经常穿梭在城市的各种边边角角,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闲谈。
卖煎饼的阿姨姓林,单名一个娟。
“娟秀的娟。”她说。
前些年家里意外失火,丈夫过世。
她就独自支了个小摊带着女儿卖煎饼维生。
小姑娘叫好好,大大的眼睛,一眨就是一个点子。
起初生意并不太好。
当时正值暑期,余又没事干的时候就拎着吉他坐煎饼摊旁边儿,美其名曰,招揽顾客。
“你以前在这儿见过我吗?”余又挺好奇。
林森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睫毛动了一下,像被风扫过。
“没有,没见过。”
他不会告诉余又他的窗户就正好对着后街的十字路口。
夏天里,礼拜六偶尔趴在树荫下,舌头拖得老长,喘一口气,停半口气。
路边的树叶子晒得卷起来,像干了的耳朵。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碎碎的,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落在那只打盹的花猫身上,落在余又身上。
习题册摊在窗台上,窗外树最绿的地方。
余又就盘腿坐在那儿,突然拨动的弦吓得旁边打盹的猫跳起来,始作俑者就得逞的笑。
他总穿一件灰T恤,领口很大。头发有点长,低头的时候盖住眼睛,他就时不时甩一下。
写到第三题,余又起身了,不知道去哪。
林森木低下头,笔尖不知什么时候戳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终于收回视线,重新画抛物线。
第八题算完,他再抬头,余又就回来了,还拎着瓶冒凉气的椰子水。
明明是毫无意义的动作,林森木也说不清在看什么,现在也说不太清。
只是觉得,那些稀疏平常里,有一种很轻的、很静的东西,能让人在乱哄哄的日子里,喘一口气。
“哦,这样。”余又语气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林森木看了他一眼:“你很失望?”
“对啊,”余又脸不红心不跳,“我经常往这儿跑的,你一次都没见过我吗?有点失落不是很正常。”
“……”
“林姨,做饭呢?这辣椒不错啊!”余又笑着跟她闲聊起来。
反观林森木只是微微点头,就进了前面的蓝色房子。
余又这才跟脑子终于回归似的惊觉:“你能走?”
林森木更疑惑,“我有说不能么?”
那不是你在逞强吗?
余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不甘。
“那我哼哧哼哧背你一路你一句都不吭!”
“那怎么办?我也背你一次。”林森木抬脸看他,一脸平静。
“还是你喜欢公主抱。”他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行性。
滚吧!俩大男人背来抱去像什么样?!
余又还想说什么,又瞥见林森木胳膊、腿上的伤口还隐隐渗血,有点刺眼,灿灿闭了嘴。
偏偏这人还不以为意,不知轻重,棉签沾点药水就乱涂一通。
他看的眉头紧皱,终是没忍住,毕竟人是自己撞得。
“我来,你别动了。”平日里生病了药都懒得吃的人,这会儿蹲在林森木身前替他上药时却格外谨慎。
“伤口不能沾水,辣的也别吃,别熬夜,会发炎留疤。”余又一本正经的絮絮叨叨。
“你很有经验?”林森木问。
他隔老远把用过的棉签投进垃圾桶,“不知道,我瞎说的。”余又说,“反正你又不会听,听听算了。”
“……”林森木看了他两秒。
“我出去一下。”余又想到什么,撂下句话就跑开了。
小诊所的门关上又打开,余又攥着那管刚买的祛疤膏,一路小跑着回来,手心都捂出了汗。
心里想的是,待会儿递给林森木的时候,得怎么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可推开门的瞬间,余又却愣住了。
那个位置空了。
滚吧,这还装个屁啊。
林森木坐过的椅子上,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他站在原地转了个圈,喘得还没匀过来,手里的那管膏药突然变得有点烫,又有点多余。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刚才那个人趴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