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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余又    要承 ...

  •   要承认祝福的局限性,同时保持对命运的敬畏,保留无常的余地。

      通往南雀镇的客车在土路上一路颠簸,车厢里嘈杂成一片,人声、车轮声、塑料袋摩擦声混作一团,像一团化不开的闷雾,熏得人眼皮发沉。

      余又整个人深深陷进那件宽大的红色卫衣里,脖颈间挂满金属饰品,叮叮当当坠着,唯独怀里的吉他被护得严严实实。
      那抹鲜亮的红,在斑驳陈旧的车厢里格外扎眼,如一簇倔强跳动的火焰,像他滚烫的心事。

      起得太早,晕车吐到昏天黑地的滋味他还没忘,上车前他就吃了晕车药。此刻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软塌塌瘫在座椅靠背上,宽大的帽子几乎遮去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泛红的下巴,躲无可躲。

      四周投来无数道自以为隐秘的打量,他浑不在意,指尖只轻轻摩挲着吉他琴身。

      这里是孕育出林森木的地方。

      常年潮湿积水。

      墙面爬满青苔,连片,密不透风。

      年久失修的石板路被蓄谋掉落的枣核撑到开裂。
      低矮的院墙圈住几棵无处逃遁的树,根系早已扎进泥土深处,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

      人的诞生,像是世界这张精密大网上漫长交织后产生的一个点。

      而林森木这条没头没尾的直线,只与他堪堪相切。

      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车身猛地一晃,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梦里,时光流转不休。从春天沿途浅浅的青迹,到晚秋一步踩碎的枯枝败叶,窗外景象瞬息万变,最后定格在一场漫天的雨 。

      “是,我又去南雀镇了。”

      余又换了只手拿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划着屏幕,另一只手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电话那头是短促的忙音,干脆利落,像有人亲手掐断了某段联系。

      他垂了垂眸,眼底无波无澜,抬手按熄了手机屏幕。

      从小卖部出来,余又拎着瓶冰镇椰子水,在路口静静站定。

      道路两旁,两棵参天梧桐遥遥相对,枝干错综盘横,几乎要伸到天的尽头。路不算宽,不知名的野花穿过石板路的裂缝,齐齐探出头。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扫过花瓣的尖梢,小花似承受不住般微微颤抖。他指尖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像被某种柔软的情绪挠了一下。

      抬头时,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剩细碎的光斑落在脚边。

      是错觉吧?这才几天啊。

      他抬手戳了戳梧桐树干,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竟觉得树荫比往日密了些。

      “着什么急嘛,慢慢长就好了。”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叮嘱。

      脚步轻车熟路,向巷子深处走去。石板砌成的小路狭长而静谧,一路上只有偶尔的蝉鸣,在空气里荡出细碎的波纹。路两旁是人家的屋子,蔷薇爬满矮矮的院墙,风一吹,温凉的花香便漫了过来。

      算算时间,他上次偷偷留给林森木的种子,该发芽开花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那种子是他从路边地摊的阿婆那里买来的。
      阿婆佝偻着背,独自坐在人流涌动的街口,沉默得像一块旧旧的石头。

      余又买了她的种子,安安静静听她细细回忆年轻时的故事。
      许是很少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阿婆一口气说了很久,絮絮叨叨是她藏在褶皱里的岁月。

      余又就蹲在一旁,捡了截树棍,沾着路边的积水。带着阿婆特征的卡通小人就一个个“跳动”在地面,逗得老人眉开眼笑。

      裙角随着骑车人的脚踏板飘起,他只得往墙角靠了靠。

      再往前,是一小片荷花池。

      每次见林森木,他从荷花池就开始紧张。

      荷花池旁,住着林森木。

      余又忽然觉得自己还没刚才那朵小花顶天立地,更像是一株含羞草,皱皱巴巴蜷缩着,藏起所有触须。

      缺了一块砖的路面上,还积着几日未干的雨水,映着天的灰。

      他画地为牢,踢着脚边儿的小石子玩儿。

      被踢飞的小石子又落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种啾啾的鸟鸣声又出现了,清脆又嘹亮,再熟悉不过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对上林森木的眼睛。

      空洞、迷茫,像一摊委屈的死水。

      不同于余又第一次见他时。

      当然,是他自以为是的第一次。
      那种清醒地、无奈地、甚至带点好奇。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却不涉足分毫。

      记不清是哪个夏天的哪个夜晚。

      那时他在小广场的木台上弹完一曲,说台子也算不上,只是比平地高了一阶的木头架子。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与林森木的目光猝然相撞。

      不同于周围人的放松目光,林森木的凝望太有目的性。

      “第一次知道虹膜的纹路并非均匀的单色,是从你的眼睛。”

      歌词唱到高潮部分。

      “像雨融进海里,每一圈纹路都藏着我看不懂的谜。”

      林森木的眼睛很黑,凝望他,穿透他。

      细致到余又甚至怀疑,他连自己脸颊上的痣都描摹出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余又无意识的发抖,这种全然暴露空气外的无所适从,胃部先一步发紧,想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过往的阴影被骤然勾起,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厌恶,像一脚踩进多年未干的淤泥里,腐败的气泡从脚边源源不断地冒上来,让人窒息。

      “啪——”他指尖用力扫过琴弦,一根吉他弦应声断裂,细碎震颤顺着手臂蔓延。

      他没有完整的童年记忆。

      关于父母,他只留下几个破碎的感官碎片:潮湿的雨天,混着呛人的烟味;电话那头永远短促的忙音;还有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深痕,经久不褪。

      她嘶声力竭的将最伤人的话掷向那个男人,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满心期待着预料中的水花与裂痕。

      可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稳得从未被惊扰。

      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痛苦,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任何落脚点,最终只能无力地滑落,摔碎在自己脚下。

      “妈妈…你别哭,妈妈。”

      他哭喊着,伸手去拉她的衣角,那是他唯一够得着的依靠。

      可结果毫无意外——被推开,被关在门外。

      楼道很黑,下雨天没有月亮。
      经年的墙皮大片脱落,其中一块的形状,很像一颗残缺的苹果树。

      那扇门关上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练就了一种“生存技能”:在空气凝固前躲起来,在指责落地前先道歉。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占用任何空间,不要求任何关注,不制造任何麻烦。

      “我讨厌下雨天。”

      他自以为凶狠的瞪回去,尽管他知道林森木有多无辜。

      只是,从那天起,这片他自以为从未踏涉过的森林,却不知不觉蔓延,悄悄在每个小小角落扎了根。

      余又惘然不知,而林森木根深蒂固。

      他是故意的吗?

      不知道。

      关于林森木,无解的问题,太多太多。

      ……

      “林…森木——”余又舌尖抵着牙关,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带着颤抖。

      为什么?会是这样,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嗯。”

      对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隔着空气传过来,有些陌生。
      竟然是陌生吗?

      林森木怀里抱着一摞荷叶,是嫌阳光晒了,他随手提了片宽大的荷叶盖在头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牛仔裤,手臂上纤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

      像流水掠过山脊,是凉的。
      余又这么想着,指尖微微蜷缩。

      又见到他,林森木的动作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不习惯被这样注视。他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迷路了?”

      一路“沾花惹草”、往返过无数次的余又,此刻竟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是啊。”

      一切都顺其自然得不像话,仿佛那天病房里的沉默对峙、那句“你以后别来了”的恳求,都从未发生过。

      好像是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还在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时间,沉闷又压抑。

      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割裂成一条条惨白的光带,斜斜地打在素白的床单上。明明是快六月的天气,空气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苦涩,直坠肺腑。

      林森木躺在那片惨白的光影里,眼神前所未有的空旷,映着窗外灰蒙的天空,也映着余又那张他再也认不出的脸。

      “简单点说,就是大脑为了保护个体免受极端痛苦,会主动、下意识地将一部分记忆分离出去。”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失忆了。”余又脑子迟钝起来,艰难地想。

      “他不记得我了。”

      好奇怪,为什么?

      “你不是只有我了吗?”

      “连我都忘了,你还剩什么呢?”余又哂笑一声。

      他想伸手触碰林森木的脸颊,指尖却抖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怕不怕,林森木?”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林森木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阴天的下午,余又陪他坐了很久。临走时,林森木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无可奈何,又掺着几分陌生的恳求。

      “以后别来了,行吗?”

      “……”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在心里吐出两个字——不行。

      有太多话想说,想问。

      可所有的话最终都化作了沉默,在那片消毒水的味道里,慢慢消散。

      那天之后,余又就再也找不到林森木了。

      他终于与自己最恐惧的现实,正面相撞。
      眼前这个抱着荷叶、站在荷花池旁的林森木,还在等他回答。

      余又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吞回去。

      "……是啊,"他说,"又找不着北了呢。"

      林森木"哦"了一声,抱着荷叶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余又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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